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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
第四章 狮子山上的板栗
回访程亚林，是情理之中的事。
虽然囊中羞涩，我还是决定潇洒走一回。
先打听了一下车费。
从关山口到大东门，一毛五分；大东门到武昌火车站，五分；武昌火车站到华农校门口，一毛二分。
仔细算了算，大东门到火车站那一段路可以步行，省下车费。这样来回总共五毛四分。
再清点一下家底。全部财产，五块七毛。其中五块钱属于战略储备，是寒假回家的车票钱，绝对不能动。剩下七毛钱，够来回的车票钱。好在已经到了月底，很快就可以拿到每月两块五毛钱的助学金。这七毛钱，就拿来奢侈了。
从关山口坐十五路车，到大东门下车，再步行两站路，转二十二路车，一直坐到华农校门口。
下车后一路往里走。校园很大，最里面才是教学楼和宿舍区。
一路打听，先找到女生宿舍楼，又问到七九级园林系女生所在的楼层和房间，终于找到了程亚林的宿舍。
房间里只有一位王同学。
她告诉我，程亚林因为咽炎去了校医院。
王同学很热情，请我进屋坐。
我便在程亚林的书桌前坐下等她。
过了一会儿，程亚林回来了。
她看到我，温暖地笑了笑：
“九哥来了？”
王同学愣了一下：
“啊？是你哥呀？”
程亚林点点头：
“是呀，我哥。”
王同学立刻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
“九哥好！”
我也笑着点点头。
程亚林带我去了食堂。一人打一份米饭，一个黄豆炒肉丁，然后端回宿舍慢慢吃。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的分给我一些。我们各自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
吃过饭，她说：“走，去山上看看。”
华农校园后面有一座小山，叫狮子山。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走，没多久便到了山脊上。
我笑着说：“这一定是只卧狮，就这么一点高。”
程亚林说：“请哥小心迈步，不要把睡狮惊醒了。”
山的另一边，是一大片湖水。湖面湛蓝，波光闪动。
程亚林说：“这是南湖。”
我们沿着山脊小路慢慢走着，看湖水荡漾，看黄叶飘落。走着走着，我忽然踩到一个硬邦邦的圆球。低头一看，是个浑身长满尖刺的果子。我小心捡起来，问程亚林：
“这是什么？”
程亚林说：“放地上踩开看看。”
我照着她的话，把果子放到地上，用力踩了一脚。刺壳裂开，里面露出几颗褐色的半圆形坚果。
程亚林笑着说：“板栗呀。”
“啊？这就是板栗？”我有些惊讶。
板栗我只吃过一次，却从来不知道它原来长成这个样子。
程亚林也笑了。
她说：“我也只吃过一次。”
然后讲起小时候的事情。有一次，不知道妈妈从哪里弄回来一小袋板栗。她和两个弟弟每人分到一些。两个弟弟很快就吃完了。她舍不得，把自己的留在口袋里。后来弟弟们又来找她要。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颗。妈妈不许她再给别人，坚持让她自己尝尝。
她说：“那是糖炒的，真香，真好吃。”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仿佛那颗糖炒板栗的香味，隔了多年，依然留在记忆里。
我拿起一个刚踩开的板栗，问：“能生吃吗？”
程亚林捡起一颗，小心剥开硬壳，露出里面嫩黄色的果仁。
她先咬了一小口，认真尝了尝，然后点点头：“吃吧，好吃。”
我这才放心剥开，吃了一颗。虽然没有糖炒板栗的香气，却也清甜可口。
看看地上散落着不少，我便说：“捡一些回去给室友们尝尝，好不好？”
程亚林点点头：“好啊。”
于是我们开始捡板栗。我怕她觉得我贪心，只挑了几个特别饱满的，放进口袋里。
程亚林也捡了几个，先踩掉刺壳，再把光滑的果实放进口袋。
我赶紧把自己口袋里的刺球掏出来，一个个踩开。
程亚林看着我，笑着说：“留一个带刺的回去。”
“为什么？”
“让你的室友们先猜猜是什么。”
我也笑了：“对，看看还有没有和我一样无知的人。”
走到山顶最高处时，隐约能看到湖对岸的房屋和树木。
程亚林指着远处说：“那边是牛奶场，我叔叔就住在那里。”
然后又问我：
“牛奶场后面那个最高的山头，是什么地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只见一片模糊的山影。
她见我答不上来，便笑着说：“最高的地方，一定是神仙住的呀。”
说完又回过头来，指了指我：“包括这一位神仙。”
我这才明白，她指的那座山原来就是我们学校后面的喻家山。
我们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休息。眼前是远山近水，坐在身边的是一个从乡村走出来、和我一样经历过苦日子的女孩。
看着眼前的风景，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还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每天在田间劳作，未来在哪里，自己都不知道。而如今，我竟坐在大学校园的山顶，看着湖光山色。想到这些，不禁百感交集。于是，心里浮出几句诗：
脸朝黄土背朝天， 虚掷光阴二十年。
梦里迷茫情有限， 心头憧憬念无边。
诚知此命终归土， 未料今生也作仙。
坐下雄狮浑未醒， 两湖秋水泼身前。
程亚林看我坐在那里发呆，知道我是在琢磨文字，也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见我回过神来，她才问：“想到什么好文字了？”
我说：“刚想了几句话，应这个光景，也不知道好不好。”
说完，把诗念给她听。她认真听完，笑着说：“不错。九哥眼力真好。”
“怎么？”
“你能看到两湖秋水呢。应该是一只眼看着狮子山下的南湖水，另一只眼看到喻家山后的东湖水了。”
我看她故意曲解我的意思，盯着她的两眼说：
“九哥是近视眼。”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快，快到晚饭时候了。我们原路回去，又是食堂买饭、宿舍吃饭。
晚饭吃的是辣椒回锅肉。我其实特别怕辣，因为食堂也没得选，只好勉强吃了。
吃完饭，天就黑了。程亚林送我到学校门口等公交车。我忽然觉得有些腹痛，时不时摸摸腹部，脸色因为疼痛有些发白。
程亚林看到了，没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她一起上了车。
车来的时候是满的，都是回校的学生。可是因为没有要离校的学生，所以我上去的时候，车里已经很空了。
我在售票员身后的座位上坐下。没想到，程亚林也挨着我坐下了。
我忙说：“你得下了，快开车了。”
她说：“你病了，我不放心。”
我笨拙地问：“你带钱了吗？”
她说：“没有。”
那时候，穷学生身上很少带钱，也没有随身的钱包或者背包。要花钱，都得事先算好了。
我那笨脑子，那时候倒是转得很快：
七毛钱减去五毛四，还剩一毛六。
我手上多余的钱，不够买程亚林的车票了。
我尴尬地说：“我的钱不够买车票了。”
程亚林没动身。
售票员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查票。到我这里，我无奈地掏出一张两毛的纸币和一个五分的硬币递过去。
售票员看看我身边的程亚林，推开我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声：“免了。”
我收回手，满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钱够了。顺利地回到华工。
程亚林让我把她送到女生宿舍，那里有她的好朋友。
我回到宿舍，掏出剩下的一毛三分钱，小心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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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说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