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很晚了。
我拍打着那栋熟悉的瓦屋的木门,叫道:“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很快把门打开了。
“妈!”
母亲开心地笑着:“回来了?”说着伸手接过我手上的提包。
我走进堂屋,看到了父亲。堂屋里亮着一只瓦数很低的电灯泡,父亲坐在堂屋右后方的中门附近,正在劈篾。
“爸!”
父亲抬起头,微笑着:“回来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呢?”
母亲说:“想着你这几天该到家了,就晚点睡,给你等着门。”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父亲对面坐下,顺手拿起地上一个还没编完的筲箕,编了起来。
母亲说:“我去给你做吃的。”
“不用了,妈妈,我吃过了。”
“那我去给你烧水。”
说完,便去点火烧水。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你小心点。看你那双手,哪里还像做粗活的。别把手指割伤了。”
“没事。我慢点编,不会伤手。”
我很小就跟着父亲打筲箕,拿到城里去卖。记得第一次和父亲进城卖筲箕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
父亲给了我四个筲箕,让我沿街叫卖。
走着叫着,忽然发现街边有很多漫画,上面的女人画成美女蛇,还打着红叉。我想停下来看看,可是还得卖筲箕。
这时候来了一个中年女人,问我筲箕怎么卖。
我按照父亲说的:“一块二毛钱一个。”
那个女人开始还价。我不懂,只说:“就是一块二毛。”
很快,身边围起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说:
“呀,这娃好厉害呀,这么小就会卖筲箕了。”
“便宜点,六毛,我们给你都买下了,你就可以去看漫画了。”
“哎呀,便宜点,一下都卖掉,你家大人肯定夸你会做生意。”
最先来的那个女人说话了:
“你们这些大人,不能欺负小孩子。六毛太少了。八毛!”
旁边的人也说:“也是,不能欺负小孩子。应该八毛。”
人们一边说着,一边各自拿了一个筲箕,递给我八毛钱就走了。
我心里很感激那个帮我说话的女人:“这人真好,让我多卖了两毛钱。”
把钱收好,我开始看漫画。
父亲走过来,问我:“筲箕都卖了?”
我把钱递给父亲。
父亲皱皱眉头,问:“多少钱一个?”
“八毛呢!”
我又说:“别人都说六毛,有个阿姨帮我说话,加了两毛。”
父亲苦笑着说:“娃呀,你知道打一个筲箕,我们要花掉多少钱吗?”
“啊?打筲箕还要花钱呀?”
“家里的竹子要不要算钱呀?”
“地里长的,不花钱呀。”
父亲看看我:“那你手上打的血泡要不要算钱呀?”
“血泡不是钱买来的,不算钱。”
父亲听了笑起来:“那好吧,我们赚钱了。”
父亲带着我去吃了竟陵米粉。我特别喜欢里面的鳝鱼丝。
我在想着这些陈年往事,母亲走过来:“水烧好了,你去洗一洗,早点休息吧。”
我说:“不累,陪你们说说话。”
母亲挨着我坐下。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对母亲说:“靠后点,别让孩子手上的篾刺着你。”
母亲把凳子往我身后移了一点,反而挨我更近了。
母亲问:“读书比打筲箕累吧?”
我说:“读书不累。”
她又问:“你读书的时候,要经常去上厕所吗?”
我一听,笑了起来,父亲也笑了。
我十来岁的时候,常在屋后竹林边打筲箕。打筲箕底板的时候,要把筲箕圈放在地上,人得弯腰低头把竹篾编上去。我怕累,打一会儿就站起来,去一趟竹林后的厕所。
母亲看我经常跑厕所,就笑我说:“这娃是水做的吗?怎么这么多的尿!”
后来村里人听说了,给我取了个外号,叫“水娃”。
我笑着对母亲说:“大学里的题目很难做呢。题目做不出来就会着急,着急就流汗,汗流多了,就不用上厕所了。”
母亲拍拍我的背:“做题目还流汗呢?你欺负妈妈没上过学,是吧?”
父亲帮我说话:“人着急了流汗,也是有的。”
我看家里堆着不少筲箕,就问父亲:“怎么打了这么多?”
父亲说:“一家人的过年钱,还有你兄弟俩上大学的钱,都指着这些筲箕了。这要趁年前卖出去,过了年就不好卖了。”
“再九回来了吗?”
母亲说:“回来了,去女朋友家了。”
“他有女朋友了?”
“有了,是高中同学。”
母亲又问:“听说你那个程同学也去武汉读书了,有联系吗?”
“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啊?”
“我过去最担心的是她上不了大学。现在她上了,我就放心了。”
“你和她没有好上吗?”
“她上了大学,进了城,不再是过去的乡下女孩了,自然眼孔会高一些。我这样的,怕是看不上了。”
母亲有些不高兴:“我娃还是状元呢。”
父亲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好好读书,都会有的。”
“爷爷奶奶都好吧?”
“好着呢!”
是爷爷的声音。
爷爷听到我们说话,披着衣服下床,从里屋走出来。
我放下筲箕,站起身,走到爷爷身边:“爷爷还好吗?”
“好呀,能吃能睡能做。”
“奶奶也被吵醒了吧?”
“九娃!”
奶奶在里屋叫我。
我和爷爷走进屋,打开里屋的灯。天冷,我让爷爷赶紧上床暖和,自己在他们的床沿坐下。
奶奶伸出手,拉着我:“嗯,这手上有点肉了。城里吃得好些呀。”
“吃得好呢!”
想起我回家前专门买的礼物,我走出屋去,从包里拿出来,是一盒麻烘糕。
我打开盒子,进屋先给爷爷奶奶几片,又拿出来分给父亲母亲。
母亲说:“尝尝就行了,留些给弟弟妹妹。”
“好。这一盒就算是给全家人的礼物了。”
母亲见我有些难过,便说:“这样很好了。要不是你去了大城市,我们哪里吃得上这么好的点心呢?等你以后读完书,赚钱了,多买些好东西给我们吃。”
父亲说:“等有钱了,把大城市里好吃的一样一样买回来,给我们尝尝。”
第二天,我睡到很晚才起床。
看到弟弟妹妹们还是破衣旧衫,心里有些难过。想着再过几年,自己能赚钱养家了,一定要让一家人吃饱穿暖。
我看家里的筲箕少了一些,知道一定是爷爷挑出去卖了。爷爷虽然年近古稀,身子倒还硬朗,挑着筲箕去叫卖,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他会唱莲花落,所以边卖边唱,和乡亲们聊聊天,倒也很快乐。
我对父亲说起程亚林家的破筲箕。
父亲说:“这大过年的,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人家。你自己打个筲箕送过去,也算一份心意。”
我说:“好。”
说做就做。
忙到天黑好久,我终于完成了一个精品筲箕。
竹篾筲箕看似简单,其实很有讲究。从选竹、劈篾、刮篾,到编制、扎口,每一步都要做得细致,才能做出美观耐用的精品。
爷爷很晚才卖完筲箕回家。挑出去的十个筲箕都卖完了,拿回了十几块钱。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床了。
爷爷挑着筲箕正要出门,我赶紧拦住他,说:“我去!”
爷爷笑着说:“啊?我家状元郎怎么能出去卖筲箕呢?”
我说:“穷学生,什么都做得呢。”
爷爷说:“好好好,做得,做得!”
隔壁刘家叔叔见我要去卖筲箕,对我说:“用我的卖货车吧。”
说着,从屋里推出一辆自行车,后座上有一个木架,可以放货物。
我谢过刘叔,把爷爷挑子上的筲箕拿下来,放到自行车货架上,又进屋把刚完成的精品筲箕拿出来,放在最上头。
我问爷爷:“卖多少钱一个?”
爷爷说:“开价一块八毛。再看人家给多少,不少于一块五就行了。”
我蹬着刘叔的货车,一直来到程亚林家门口。
没想到,门口竟是一番红红绿绿的景象。
程家妈妈坐在大门外的一张方桌前。方桌边插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挂满了扎成各种花朵和小动物的气球。程家妈妈专注地扎着气球,直到我把车停在桌子附近,她才抬起头。
程家妈妈显然认得我,满脸是笑,大声说:“哟,卖筲箕的来了!”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
我们那里的习惯,孩子的同学和朋友到家里,都当作自家的孩子一样。所以,我可以跟着程亚林叫爸、妈、外公、外婆。
“丫儿,出来买筲箕!”
程亚林听妈妈叫得有些奇怪,走出门来。看见我和一车筲箕,也笑了。
“呀,还真是卖筲箕的来了。”
说着走到我跟前,看样子还想说几句打趣的话,最后却忍住了,一本正经地叫了声:“九哥!”
我本想回一声“九妹”,当着程家妈妈的面,不敢造次,只老老实实地叫了声:“亚林!”
亚林走到车边看筲箕。
我说:“您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的。”
亚林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就这个好!”
我连忙说:“哎呀,这个不卖。这个是我昨天亲手赶做的,是送人的礼物。”
亚林说:“呀,那可就贵重了。”
我上前拿过筲箕,解下绳子,把筲箕递给她:“一点心意,请笑纳。”
亚林也不推辞,接过筲箕,走到程家妈妈身边:“妈妈,您看看,我们今天白捡一个筲箕呢。”
程家妈妈笑着说:“太好了,我正想着要买个新的呢。”
说着放下手中的气球,拿过筲箕,用手在筲箕底上拍了拍,又在筲箕口上摸了一圈,再举起筲箕,对着阳光照了照。
“这真是九娃打的?好手艺呢!”
我笑着说:“妈妈好内行,像个质检员。”
程家妈妈说:“用多了,自然就知道好坏了。这么好的筲箕,我还真没用过。”
又开玩笑地对亚林说:“太漂亮了。拿进去,挂到墙上当年画吧。”
亚林接过筲箕,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对着阳光照了照。
“还真是不错。”
她转身对我说:“九哥费心了!”
说完,拿着筲箕进屋去了。
程家妈妈继续扎气球,我站在旁边看呆了。
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细长气球。先用打气筒打到半饱满的样子,然后十个手指一番巧弄,就把细长的气球扭成了各种花样。
我让程家妈妈给我一个试试。
按说我从小做篾活,后来又是宣传队司鼓,手指上多少有些功夫。可是偏偏拿着那长气球没办法。
其实最关键的是,我怕把气球拧炸了。
程家妈妈看我有些笨拙,很体贴地说:“别试了。爸爸在屋里,进去打个招呼。”
我走进堂屋。
堂屋后方架着一对石磨,一副推磨杆连着石磨,石磨下面放着一个大木盆。程家爸爸正在推磨。
“爸!”
程家爸爸没有答应,一边推磨,一边看了我几眼。
严肃的样子,让我心里有些发怵。
程家爸爸是在磨豆浆,用来打过年的豆腐。我有些忐忑地走到他身边,说:“我来吧。”
程家爸爸还是没说话,把推磨杆给了我,自己走出屋,不知道忙别的什么去了。
程亚林走过来,坐在一张高凳子上,给磨盘上喂水、喂黄豆。
推磨是个力气活。我因为天冷,出门时穿着一件厚棉袄,不一会儿汗就出来了。
我想着把棉袄脱了,可是脱了棉袄,里面就只剩一件薄衬衣。大冷的天,只穿一件薄衬衣也不合适,只好继续穿着棉袄,满头大汗地推着。
亚林开始没有注意,后来看到我头上热气腾腾,知道了我的尴尬,忙站起身,和我换工。
好在所剩不多,一会儿就完工了。
磨完豆腐,我告辞出门去卖筲箕。
程家妈妈叫住我:“大学生呢,去卖筲箕不怕难为情吗?”
我说:“不怕。”
“唉!”程家妈妈叹了口气,“挣钱上大学,不丢人。”
接着叫出亚林:“你也是大学生呢,学九娃挣钱去。”
说着拿起一根系满气球的竹竿。
“气球一到两毛钱一个,拿去卖吧。”
亚林拿起竹竿,说了声:“好!”
我们正要走,程家妈妈又叫住我们:“等一下。”
说着起身进屋,拿出用布包着的两个馒头递给我:“路上吃。”
又对亚林说:“从屋后小路出村,免得村里人看到,说些闲话。”
亚林带着我绕到屋后的林中小路,向村外走去。
走出树林,是那条我很熟悉的渠道。
高考前,我曾经在渠道边捧着水,迷茫地沉吟。不过一年多前的事情,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走上渠道,有一座横跨渠道的小桥。
亚林说:“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吃饱肚子再去卖货。”
桥边有一米来高的水泥栏杆,很适合坐人。
我们坐下,一人拿起一个馒头。
亚林把自己的馒头掰下一块递给我。
我说:“我吃饱了出门的,也吃不了那么多。”
她举起掰下的那块,说:“那这块就扔水里喂鱼了。”
我看她真要扔下去,赶紧说:“别扔呀!大不了我吃点亏,把它吃了。”
亚林笑着又递过来,我只好接了。
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话。
亚林问:“九哥,你的叫卖词想好了吗?”
我想起过去在竟陵街上听到过的叫卖声:“橡筋箍子老鼠药哇!”
亚林接着:“冰棒三分啦!”
我们都笑了。
我又叫:“筲箕一块八呀!”
亚林接着:“气球一毛八呀!”
我们正说笑着,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从桥上经过。听到我们的叫卖声,走了过来。
女的拿起筲箕看了看,说:“打得不错。一块八太贵了,一块五吧。”
我说:“一块七吧,您别还我太多了。”
女的抬起头,认出亚林了。
“这不是程家的丫儿吗?”
亚林也认得,叫了声:“肖嫂!”
又对男的叫了声:“肖哥。”
女的笑了:“你不是上大学了吗?”
亚林说:“嗯!”
女的也不讲价了,拿出两块钱给亚林:“一个筲箕,一个气球。不用找钱了。”
亚林接过钱,把竹竿放低,对孩子说:“小朋友,你喜欢哪个?”
小孩子一手抓住一个:“都喜欢!”
亚林解下两个气球,递给小孩。
肖嫂说:“你多给了。”
亚林说:“送小朋友一个,算是过年的礼物了。”
我解下一个筲箕递给肖哥。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亚林拿着两块钱,高兴地说:“发财啦!”
过了桥,远处是徐家渡。
亚林说:“我们去坐渡船过河。到了河那边,认识我们的人就不多了。”
来到渡口,渡船正停在河边。划渡船的是一位老大爷。
我们小心地上了船。
亚林问:“大爷,多少钱?”
大爷答道:“两分钱一位。”
亚林把手里的两块钱递给大爷。
大爷笑着说:“找不开呀!”
亚林低头一看,船舱里扔着很多硬币。
“您找得开呀!”
大爷笑笑说:“你是程医生家的丫儿吧?”
亚林惊讶地看着大爷:“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手上的气球呀。我们这一带,只有你妈妈会做这么漂亮的气球。”
又说:“你小的时候,程医生在我们这里开诊所,帮了好多人呢。好医生!”
亚林笑着问:“您这是不想收我们钱么?”
大爷说:“娃咧,同船过渡,五百年修呢!好些年没见到程医生了。今天见到你,也算缘分。疼你都来不及,哪会要你钱。把钱收起来吧。”
亚林也不坚持,把钱收好,从竹竿上解下一个气球,系在船篷上。
“大爷,这个可是我们的缘分,您别弄丢了啊。带回家给孙子们玩吧。”
大爷笑着说:“你这娃,怎么就这么像程医生呢?总是要自己吃亏,从不占人一点便宜。”
大爷把船停得稳稳的,让我们下了船。
河边是当地的一个小集市,叫“徐家场”。
我们下船的时候,正好赶上散场。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场里出来,往渡口走。
人们看到花花绿绿的气球,觉得很新鲜,很快就把亚林围了起来。
亚林一看人多,马上叫道:
“气球不卖!那边卖筲箕,两块钱一个筲箕,买一个筲箕,送两个气球!”
人们转过身,到我车边看筲箕。
开始有人讨价还价。亚林怕我让价,大声说:
“筲箕两块不还价!先拿先得,后拿没得了!”
船上的大爷也不闲着,大声喊着:
“开船啦!”
人们看着筲箕是真好,也喜欢那新颖的气球,加上要赶渡船,便不再讲价了。
一个人给两块钱,拿一个筲箕、两个气球。很快,筲箕就卖完了。
人们上船走了。
我看着亚林:“我们的叫卖词没用上啊!”
亚林说:“白练了!”
我看亚林还有几个气球,问她:“还卖不?”
她说:“不卖了。你拿回去挂家里,也添点过年的气氛。”
我说:“好。”
竹影摇门入夜深,
篾丝绕指旧时心。
渡头船老同人老,
市上尘轻共岁侵。风满袖,露沾襟,
当初何惧苦寒碜。
如今细数从前事,
一口回甘忘苦辛。
第一章 《落榜》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950/202607/6781.html
上一章:《外婆家的锅巴》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950/202608/2768.html
下一章:《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950/202608/601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