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观是一个Youtube播客主,做中国百姓生活现状和口述历史节目。2020年他做了《石库门里的大户人家》上下集。题目用大戶人家吸睛。我是没有进去过石库门,也被吸了进去。
浙江興業銀行投資建造的房子,在浙興裏。稀里糊塗的產權沒聽明白。宋慶齡投資,房子的產權是宋慶齡的,她逝世以後歸國有。接受采訪的阿姨七十嵗,說房子是她公公在四幾年用十根金條買下來的。二房東把房子賣了?好大膽子。現在是租賃房,每月得要交房租。“以前買的,後來國家説是它的,那怎麽辦。”
她公公是同濟大學建築系的老教授。
房子的居住面積就有80平方米,“其它面積還不算”。她一家人住,整個小區就她家是一家獨住一個獨棟。一樓進門是厨房,往裏走,側面的小天井改造成了一個衛生間,裏面有個抽水馬桶。不然就要用馬桶倒馬桶,房子“從前沒有衛生間”。那麽民國時期也是要倒馬桶的。再往裏是客廳,地面鋪花格地磚,有點像維米爾畫裏的那種黑白兩色花格地磚,格子小一些就是。客廳的高窗對著後天井,也搭了個衛生間,又隔出個小厨房。主人說因爲側面的那個衛生間梅雨天太潮濕了,現在改堆雜物在裏面。陡峭的木樓梯走上去,亭子間,二樓是臥室,三樓有個曬臺,和一個半層的閣樓閒。
站在街上,阿姨指点邻里的房子已经各式各样地自行改造掉,她家的房子基本保持了原樣。黑色的兩扇對開的小門,有點像南京城南的那些老房子的門,稍寬一點,卻不及南京老式房子的門高。不同在有個水泥砌面的門框,帶西式裝飾。阿姨有化妝,實際是個老太太了。她穿了件連兜帽的抓絨外套,艳紅底印白雪人白雪花的面,泰迪布的裏,像是从Walmart買出来的。後來她說外甥在國外,猜可能是禮物。老太太系圍裙戴袖套,又成老阿姨了,说是幫人家的、菜場賣菜的、紗廠上班的,都行。但她談吐斯文,犀利处也是斯文的犀利。她1950年出生,老三届,只讀到高中畢業。父親也是老教授,在文革中自殺。“弄死了,給國家弄死了。”字幕打的是GJ。
丈夫48年出生在這棟房子裏,文革抄家樓下一層被別人家占去,落實政策歸還給他們。因爲公公不是一般的教授,是“資深教授,對國家有貢獻的。”語匯很有時代和地域的特點。老太太提到陳從周,可惜采訪的播客主接口就説梁思成、林徽因,巴拉巴拉掃了老太太的興,不往下談了。在建築圈内,梁思成被認是建築史學家而非建築學家。看见視頻底下的留言,有人比照了阿姨的長相和劉敦楨的照片,認爲老太太是劉敦楨的女兒。如果是,解釋了老太太講的普通話爲什麽沒有她先生那樣的滬語口音,劉敦楨是南工建築系的教授。
圈内人看杨廷宝、童寯、吕彦直那樣的才是建築學家。他們有作品,偏偏幾乎無作品的梁思成如今排在他們前面,那些人的學生都不大服氣的,後代?大概也不服氣。劉敦楨和梁思成在那個營造社分別負責,一比一。劉在二十年代創辦中大建築系,梁在抗戰后創辦清華建築系。劉敦楨是1968年死的。如果真是劉敦楨的女兒,不禁要嘆出一口氣。看老太太的居住,房子不能說狹小,住的一團糟。她說房子丈夫的兄弟姐妹也有份,有時候會回來住,但看現狀,在裏面安爐子煮飯的只有她一家人。上海人说的螺螄殼裏做道場,她夫婦沒有在做,房子也处在年久失修的状态。
又有另一個播主"行者東游西說"也采訪老太太,澄清了房子的走向問題。
原來老太太指給近觀看的“後面的門”是房子的前門,現在封閉不用,改從後門進出。所以近觀一進門進到了厨房裏。如果從前門進的話進門是個小前院,右手邊相鄰兩小屋,或者一小屋隔成兩間。一間做了衛生間,有抽水馬桶和一個洗手盆;另一是小厨房,裏面擺了爐子,應該都是後來的改建。進一樓是客廳,客廳後接走廊,廊的一侧以前是與鄰居家共有的小天井,后来瓜分了盖那个小洗手间。几步穿过走廊,最後頭是厨房。記起來什麽地方讀到過,石庫門前後客堂。男主人說從前客廳專門招待客人用,那麽從前一家人在哪裏吃飯?只有在厨房裏,擺張方桌在爐子邊上吃。相當於美國房子的breakfast area,他們叫后客堂。這一回老太太說房子是日本人造的,公公46年頂下來,丈夫48年在裏面出生。細節讓房子更豐滿。二樓臥房里有张双人床。三樓的露臺上晒衣裳,摆了凌乱的花盆。閣樓屋里又有床铺,估计属于某个兄弟姐妹。那狭窄陡峭的木樓梯,上海八十多歲甚至九十嵗的老太太都照樣上下。美國的退休老人嚷嚷着要住一樓、或者安一個電動椅子上下樓梯,相比较太嬌氣了也。用進廢退,爬樓梯有好處的。
至此,才算是見識到了一幢石庫門房子。建築學裏說石庫門房子即是英國工人階級的連排屋(Terraced House),在上海變成殷实人家的住房。播主采訪另一住石庫門的爺叔,一副祖上濶過的面目。告訴你從前“家裏有背景的、有身份的,才能夠住進來”,傲驕之情流于言表。問其祖上的背景身份,响亮地答在國民黨政府裏做事。再问,是在公事局还是警察局的。還是老太太有教養。
一年以後浙興裏動遷,播主近觀再次采訪老太太。老太太向他一番傾訴。八十平米的居住面積只算四十多。非服從不可,無處申訴。应浙興裏住户强烈要求办的聽證會在派出所附近举行,偷偷摸摸地挑选了几户能拍马屁的人家,而不許住戶自由參加。等等、等等。都不是太懂。感到那个我熟悉的社会又回来了,或者它的内裏一直如此,并不曾变化过。
三枪 -- 好像是双枪?记不清了。不是我骑的车。那车骑到七十年代后期又老旧又破烂黑乎乎的,没人当回事。
感谢详细的解释卫生间问题。我大一暑假去上海,清晨从姨妈家的公寓窗户里朝旁边弄堂里看,她住的楼层高,可以看见整条弄堂。一辆粪车到来,家家户户的人手提了马桶出门倒马桶。姨妈在我耳边说,没见过吧,见见世面。
记得走过淮海路一个很小的小街区花园,表嫂指点着说,这就是上只角的角。我一直以为上下只是以地段而言的呢,没想到卫生间也是个说法。我理解上只角、下只角,还有老克拉都是七八十年代才出现的词汇,听着就不上流。
民国时期的石库门房子并不是一夜建成的,而是先在老城内,后发展到城外的法租界,再扩展到法租界之外,比如虹口的公共租界等等。就像现代建筑一样,先建的设施不如后建的,民国时期上海的法租界石库门建筑靠近老城出口的,比如老西门,小东门等等最老但是没有卫生设备。其后的新式里弄实施就渐渐地进步了起来,比如像淮海坊,静安别墅等都有卫生设备,但是严格来讲我认为淮海坊和静安别墅这样的建筑并不能称作石库门建筑,因为它们的用材和格局更接近公寓。那离老城门不远处有没有带卫生设施的居所呢?有!那是建给洋行职员们的洋房公寓,带有我们那一代上海人称为大卫生(带抽水马桶和浴盆)。
所以形成的人口结构就是民族资本家都是先住在石库门里,因为生意和工厂都在城里(或不远处)。而洋行职员以及后来的民国资本精英们就住在公寓,别墅,以及远郊的金屋藏娇之大别墅了。有些民族资本家也搬到了公寓或者带小卫生(带抽水马桶但是没浴盆)的新式里弄去了,我家就有许多亲戚搬去了淮海坊等等。但是适应老生活方式的老板们,宁愿房子大些,并不喜欢新式公寓,就像我家的老太公。好像黄金荣也一直用着马桶的。
我们家的卫生间就在建了屋子的阳台上,用一个屏风隔着。在习惯了现代生活标准看起来,彷佛用马桶是个天大的事,其实习惯了也就是这样,最要紧的不是气味而是如何清洁不感染,这又是一套石库门里刮马桶的程序了。我家的马桶清洁都是包月给两个佣人的,直到文革。我出国以后,弄堂里加建了化粪池,姐姐,姐夫在楼梯间又加了抽水马桶,又在阳台屋子里加建了淋浴房,所以追求生活品质是人人的向往。
这样又带来了一个问题,哪里算是”上只角“呢?那要看用哪杆尺来量。”上只角“并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如何来看低别人的借口。如果我家有小卫生,那我家就是”上只角“,哪对于有大卫生的静安别墅又算是那只”角“呢?
关于收租,我的理解石库门连体房子是由大资本家建的,以收租金为投资目的,并不是为拆开买卖为目的,所以很少听说哪家的石库门是自己的房子。不过有听说过有大房东和二房东的,也许大房东就是房主?我家应该是交租给大房东的,我不太清楚了。49年以后就统一由卢湾区房管局收租金了。
“英国红手牌脚踏车也是两根大黄鱼” -- 好有感。我还记得双枪牌,和红手比大概只能算是普通的脚踏车。
谢谢留言,周末快乐!
问好陶次瓦。我拜访了你的博客,读到《余兴坊》系列。你介绍的法租界内的余兴坊石库门房子有四层,比浙兴里的多出一层。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其结构是:两个亭子间叠在灶披间上方;一楼前客堂,上叠两个主屋(卧室),以三楼的最明亮;四楼是阳台。没有见提到卫生间。不解,这样位置在上只角的房子怎么会没有盥洗设备呢?还是我漏掉了什么。
另外,“石库门房子是连体的,无法分割买卖” -- 不解,美国的townhouse可以分割买卖,上海的怎么就不行?还有,“要交房租” -- 解放前也是要交的,是吗?想confirm一下。
看了視頻的虹口區,和南京的頤和路那裏沒什麽相似性,倒是和總統府那邊的“1912民國特色街區”的建築有點像。現在的頤和路和我記憶裏的完全兩回事,從前的氛圍蕩然無存。現在的虹口恐怕和歷史中的虹口大概也兩回事。
鑒真紀念堂是揚州建設局設計的,梁思成先生是設計草案的審定和修正者,他主持設計,而非“設計”的那個人。一個最能説明“設計”的例子是毛澤東紀念堂,我們現在看到的建築,它的外形,長那個樣子,是楊廷寳先生提出的設計方案。現在的官方説法紀念堂由北京建築設計院集體設計。當然,大量細節是集體創作、可能還是中央審定。維基上楊廷寳的詞條下有他的作品清單,沒有列毛澤東紀念堂。鑒真紀念堂列在梁思成的名下,是有人掌握了話語權吧。
我的措辭不夠嚴謹,已經改成“幾乎沒有作品”。我真不知道梁有什麽拿得出手的作品。相比較他師出同門的同學楊廷寳和童寯(他們都是賓大建築系),他差太遠了。
謝謝Ayala的留言,很高興和你討論。五月快樂。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9hpheJEZS8
这种把房子顶下来有点像纽约市的co op.
謝謝追憶推薦兩個視頻。
几年前我游布拉格時感觸最强烈的是他們在蘇聯時代造的火柴盒子宿舍樓都仍在住人,乾乾净净的狀況非常好。想到中國是住的一塌糊塗拆掉了事。
上海的城市改造做的全國第一。但是一些優秀歷史建築在“修舊如舊”后歷史感大打折扣,有點遺憾沒能像歐洲的老建築那樣保住時間的留痕。"资本是如何预知危险的", 最後的一句話給我們這些沒資本的人:要學張愛玲,不要做巫寧坤。
周日快樂!
是的,大多數人都自己買了新房子住進去,這些依靠拆遷改善居住條件的我理解都是比較缺乏資源的人。虹口那一帶,我先是看到清末的龍門書院,後來是青雲裏、橫浜橋,再後來北四川路....感覺那裏一直住的很雜,不像'上只角'的地段比較純。
同一个频道讲上海隆昌公寓的,也让人震惊。所谓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其实蜗居一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Mn9TFWA0Mk&list=PL0UHbpXJ_Q15GYrSUfC1OdJ7RDXe9ioy-&index=103
推荐一个油管频道,叫 “我是文婷WenTing”。民国往事,时政八卦,如数家珍,非常下饭。比如这个讲富豪撤离的,“倒计时:从1949到2026,资本是如何预知危险的?”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CalpA-z0pI
用条子顶下来,就可以做二房东了?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理解,浙興銀行出資建造房子,宋慶齡買了投資房。老太太說房子是公公花10根金條買下的,其實是租下的,類似香港租99年,產權沒有過戶。南京有租房住的,但我還沒聽説過有誰這麽租的,且把租赁权講成自己是房主。我認識上海人把租住的公寓房子用金條頂下來的,沒想過他們可能並不持有產權。
解放軍進南京后立即派人在各處空房的大門上貼條子。他們不同的部隊彼此之間競爭,誰先貼上就是誰的。軍隊占的房子直占到今天。那個南博的徐湖平住的房子就是其中一處,原先是他老紅軍爸爸住在裏面。他爹死後他不肯搬,遠在城墻邊上估計沒人非要它不可就讓他在裏面住著啦。
哦,所以很多上海人説的頂房子實際并沒有產權,不是真正的房主。原來如此。裝模作樣的人可真不老少呀。
抗戰勝利后童隽在南京設計了一棟自住房,房子不大但是處處別具心裁,體現建築師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滿足家人的不同需求。聽説現在他的後代將房子改成博物館,讓學建築的學生看到一個民宅設計的實例。對比梁思成,但凡有一點建築方面的才能也就會留下作品,不至於只為太太設計了一個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