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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卖绿茶》:找推销员

(2019-09-06 15:51:47) 下一个

找推销员

蔡铮
 

想扩展生意就得雇人,不然就是给自己打工,只剥削自己的剩余价值;只有雇人,得点剩余价值,自己才算是个老板。我要人去店里摆摊,让顾客尝我的绿茶,对顾客讲解绿茶功能,介绍我这茶的独特之处,再据顾客的健康状况教他们如何享用这茶:吃还是喝,一天喝多少,用热水泡还是用冷水泡。总之,推销员得三言两语砍倒顾客,让他们买茶,喝完还来买,还要劝亲朋好友来买。

跟我一道摆摊的很多都是老太太。她们面前摆些样品,人木桩般杵那儿,站一天什么也没推出去。也有能说会道、鲜蹦活跳的年轻妇女做推销,但她们一小时要二十五块。有的店提供推销员,不管推销结果,二十五块一小时。我要人专门推销我的绿茶,我得培训他们,他们的报酬得与推销结果挂钩,多卖多得。

找全职推销员手续麻烦,要申报,要付社安费,解雇人也很麻烦。我想找零时工。先找学生,学生易于培训,不会漫天要价,卖不出东西钱挣少了也有收获:锻炼了口才和交际能力。我到家附近的社区大学贴了很多招人广告却没人应聘。一日跟家对门的老头聊天,他知我招人,说叫他老二丹尼去;丹尼想做生意,让他积累点经验。我说那太好了,能推销绿茶,将来推销空气都行。跟丹尼一说,他欣然同意。我便跟他讲好,一天基本工资八十,干七个半小时,卖十五盒以上一盒多得五块;卖二十五盒,他就得一百三。周六我就叫他跟我到店里看我推销,顺便教他怎么泡茶,怎么跟人讲说:见了胖人就谈茶的减肥功能,见了红脸就谈茶能降压,见了妇女就说茶对皮肤好、减缓衰老;见了老人说茶增强抵抗力、强筋健骨,要察言观色,看人说话,让人高兴。教了他三钟头,我就让开,叫他实习。小伙子穿着西服,头发梳得光亮,脸白唇红,充满青春活力,很能招人;我教的他一学就会。下周六我就让他替我去做推销。他最好的一天卖出十八盒。我请他周六周日给我干。他给我干了一个暑假就上大学去了。我又得重新找人。

同行史蒂夫搞了个纯石榴汁,一瓶二十五,他到处推销,好些店内的玻璃窗内贴着他手写在三尺见方的白纸上的广告:“关节痛吗?史蒂夫的石榴汁一喝就灵!”看他那几个歪手扭脚的红字我就好笑,也奇怪店里让他贴那烂广告。史蒂夫是那种满脑子鬼主意的美国佬。听说我找人推销,他说他给我推荐个人,凯蒂。她能说会道,特能推销,他用过。我问:“你怎么付她?”他说: “一天给她五十。”我说她要会推销,哪会五十块一天替你干。他鬼笑着:“我就有办法叫她给我干, 五十块一分不多!”我说:“只干两小时吧?”他说:“整天!”我说:“我一天给她两三倍那个价。”他说你去跟她谈,就说是我介绍的。他给了我凯蒂电话。

我隔天就给凯蒂电话。凯蒂听说我要雇她,激动得声发颤,说她正没事干,太好了!她最喜欢跟顾客打交道,你算找对人了。我一听她那口气就断定她是块做推销的料!做推销就是要见了顾客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热情似火,一下把顾客融化掉瘫你脚下。我问她住哪,她说在北边。我说好,你那离迈克的店很近,我们周六十二点在他店里见面谈谈。她说好,周六十二点见。我想她若干得好,我包她一天挣一百二十块以上。

到了周五,她来电话说她妹病了,她得照看她。我说好,那周一吧,老地方,十二点行吗?她说行。

到了周一十点,她来电话说还得改期,周六十二点吧,这回天塌下来她也会来。我说行。

到了周六,我早早到了马克店里等她。等到十二点没见她来,我给她电话。她连声道歉,说她的车坏了,正在修,可能得个把小时,修好她就来。等到两点,还没见她来,我再给她电话。她说车还没修好,她在等。我说我在这店里,你五点前来都行。到了五点,还没见她人来,我便问马克认识凯蒂吗?马克说:“当然,你怎么问她?”我说我跟她约好在这见面,想请她帮我做推销。马克哈哈笑,说:“你约的几点?”我说十二点。在旁的迈克也哈哈笑,笑得一口大白牙全露出来,说:“请她给你做推销?拉倒吧!”我说史蒂夫推荐的,说她行。马克笑得更响了,说她要推销还真行,呱呱啦啦,说个不住,可她每次推销都是五点才来。迈克也笑着说:“我们都忍不住跟她说:你知道我们五点半关门,怎老这时才来?”马克说:“没一次她不是要关门时才来。你拉倒吧,我们从没见过这样推销的!”我问:“她五点前干什么去了?”马克哈哈笑:“谁知道?睡觉吧。反正她总有借口。她今天为什么没能来?”我说她车坏了。马克说:“你信她!她总有理由。她根本没半点时间观念,没人敢雇她。她这会说不定就躺在床上!”说完他们笑个不住。

当然,到店关门都没见她的人。我庆幸马克告诉我这些。我很难相信那么快人快语的姑娘会那么不敬业。那之后我就再没给她电话。

只得再找人。一天我到家附近劳拉的店里去,发现店里榨果汁、做三明治的詹姆斯不在。每次到店我都要杯果汁,给詹姆斯点小费,然后坐柜台边的高脚凳上跟他聊天。詹姆斯精瘦、矮小,尖下巴下有撮淡黄的山羊胡须。他说话快捷,人显得很聪明。他说他特别爱我的茶,他早起喝一包,喝后一天都精神高涨。店里以两块五一杯卖现泡的我那茶。他常劝顾客喝杯我的茶,顾客喝好了就买盒回去喝。

我问店主劳拉詹姆斯哪去了?劳拉说:“我叫他走了。”我说他不错啊,怎让他走了。劳拉说:“他人是不错,对顾客热情,干活也行,这我承认,我也跟他说了。可是他三次迟到。我们早上九点开门,九点二十都不见他的人。头一次,我说你不能这样,你那位置不能没人。他发誓他不再迟到。过几天他又晚到半小时,说路上堵车,说他下不为例,道歉又道歉。过几天他又迟到了。我只得跟他说对不起,不是我没警告你。我要做生意,你不能这样一次次误我的事,我只得让他走人。我们这小店,不得不这样。”劳拉是个热情豪爽的人。我没想到她的小店规矩这么严。我说:“他可给我做推销,他真能说。你有他电话吗?”劳拉说:“他要是做推销还真行。不过我告诉你,他不守时。做推销守时可能不重要。”她给了我詹姆斯的电话。

我马上给詹姆斯电话,说希望他帮我做推销。他说他正找工作,太好了!我跟他约定周六在马克店里见面,他距那儿二十分钟。他说好,周六见。

周五我给他电话,确认见面,他说明天十二点见。

周六十一点我就到了马克店里,顺便在那做做推销。到了十二点,不见詹姆斯;到了一点,还不见他来。我只得给他打电话。他说他正跟人刷油漆,走不开,换个时间见面行不?我说再说吧。原来他根本就没准备来见我。不打算来干嘛信誓旦旦说要来?看来他只配给人刷油漆。那活挣钱不少,但对身体未必好。

后来我忍不住想,凯蒂、詹姆斯这类白人小青年,如日子难过,真不能怪人。美国还算公平,尤其是对白人,只要你聪明勤奋就会有个体面生活;不聪明,又不勤奋,那上帝也帮不了。

两次被骗后我就不想再找人。幸运的是常跟我一道做推销的文迪说她可帮我。文迪五十多,精力充沛,算是不错的推销员,每次推销虽然到店晚,也不热情似火,但总还能逮住顾客卖出些东西。我便决定请她。


选自蔡铮《在美国卖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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