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57)
2010 (55)
2011 (83)
2012 (66)
2013 (88)
2014 (102)
2015 (497)
2016 (457)
2017 (603)
2018 (637)
2019 (816)
2020 (700)
2021 (539)
2022 (1712)
2023 (1084)
2024 (318)
2025 (280)

那时候,我一直渴望在体校的公共浴室里洗个澡。
这是一所区级的少年业余体校,区内各学校经过挑选与考试的中小学生,课余时间在这里进行体育训炼。这所少年体校有两个项目:篮球和体操。于是,就有一个体操房,铺满垫子,上方垂下吊环,安装着单杠、双杠、鞍马。体操房外,隔了露台,则是操场,立着篮球架,沙地上用白粉画了线。这幢西式房子看来既不是为体育训练也不是为学校设计建造,它原先完全可能是一座民宅,后来才改为他用。它的房主是谁?其时又在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体操房的壁饰,穹顶,门窗,四周的回廊,都显现出一个豪华客厅的格式,而操场,也像是将原先的花园推平改造。操场边的耳房,过去一定是搁置园丁的工具,现在作了食堂。巴掌大的地方,只放得下两张白木方桌,傍晚时候,就挤着放了学的孩子,埋头从搪瓷盆子往嘴里划饭,准备参加晚上的训练。楼梯口的房间,过去大约是衣帽间,现在也是衣帽间,是孩子们更衣的地方。在到顶的储物箱底下,壅塞着汗气腾腾的孩子。储物箱是不够用的,前班人的衣物还未取出,后班人的衣物便推进去了,放错或者穿错的事情经常发生,丢失的事情也会发生,当然,也有多出东西的情形。总之是混乱的。在这逼仄的更衣室里面,就是浴室。
浴室里四壁瓷砖,显得宽敞明亮,事实上呢,也是逼仄的。莲蓬头底下,簇拥着精赤着身体的小孩子,水声夹着尖叫,简直炸开了锅。这些小孩子,大多是没发育的身子,胸前的肋骨就像搓衣板。尤其是体操班的那些,身材更为短小干瘦,一个个鸡雏似的。篮球班的当然身量骨架要大,可是因为这“大”,更来不及长,于是就更显嶙峋,也像一种禽类,鹭鸶。高年级班的女生,已趋成熟,她们身体匀称,肌肤丰盈,神情傲慢地穿过小女孩子们,而小女孩子也自动让开一条路,让她们经过,走入靠里的两间单人浴室。没有哪个小孩子会去占领单间,那是属于大孩子们的,她们看上去就像两代人。
而我,处在她们和她们之间。我的身体正起着一些微妙的变化,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是哪些变化,我就是觉得和她们两边都不一样。那些小女孩子们,在我看来是天真的,我已经不天真。大女生呢?她们又怎么瞧得上我?她们两边都是坦然,因为都是无邪,而我却有邪。变化就在这里,我总是心怀鬼胎,觉得自己不洁。我非常羡慕她们,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全裸着身体,她们的身体在四壁瓷砖的衬托,还有顶上日光灯的照耀下,纤毫毕露,没有一点儿秘密。而我,藏着秘密。
我的秘密藏在我的衣服里面。冬季里,层层叠叠的衣服:棉袄、毛线衣——一件粗毛线,一件细毛线,最后是衬衣,里面藏着不可示人的秘密的身体。我自己都不敢看自己的身体,总是在晚上,关了灯脱衣服,换衣服,然后哧溜一下钻进被窝。好像略微拖延一下,我就会忍不住地去窥探它。就是说,它对我其实是有诱惑的,这诱惑令人害怕。好了,现在我钻进了被窝,厚厚的被窝包裹起了我的机密。我甚至害怕嗅到身体的气味,这气味也会泄漏一些秘密的。在黑暗的被窝里,一个人悄然受着秘密的咬噬,至少是安全了,可是很孤独。多么想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这身体。然而,等第二天来临,还是一件一件将它裹起来,衬衣,毛衣——细毛线,粗毛线,再是棉袄,将自己穿成一个圆球,身体是圆球里面细小的芯子,就像没有了似的,这使人感到轻松。我觉得我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就可以态度坦然。

少体校的更衣室却将现实推到眼前。更衣室壅塞着冬天捂在衣服里,发了酵的体味。小孩子又清洁又不清洁的体味,也是像小鸡雏似的,带着青草味,又带着鸡屎味。皮肤的微屑飞扬在空气里,看上去就像氤氲似的。小孩子推搡着,这个倒在那个身上,那个压在这个身上。我也羡慕她们那么坦然地互相触碰,因为我不敢,我的身体在变化,我不能够继续与小孩子为伍。那些大女生呢,她们看也不会看我一眼。我的处境就是这么不尴不尬。
从更衣室的一扇门可以看见浴室,每一个莲蓬头底下挤着一簇人,湿淋淋的像一丛雨中花,宝石花那样肉质的花,开在热气弥漫之中。我都不敢看她们,怕自己会眼馋地流出眼泪,我多么想进入她们,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可是,我与她们之间却有着隔障,那就是,她们还是孩子,而我,渐渐在离开孩子的形貌。目前,这还只有我知道,我紧紧地藏着它。这个秘密虽然被我藏得这么紧,却依然慢慢地、却很用力地挣破出来,以天知道的方式,修改着我的外部。
这一个时期里,我总是会引起陌生人的注目,我和他们一点儿不相干,可他们却常常来干涉我,让我大感惊惧。有一次,我随母亲到布店买布,一个店员老是看我,奇怪的是,他这样的逼视,并没有让母亲感到不安,她一心一意挑选着花布。而那店员干脆就随我们而来,我不由退缩了。就在这当儿,他说话了,但不是对我,而是对我母亲。他说:你要带你的孩子去验血,她手上的颜色很像是血小板缺少症。他指着我的手背,手背上是冻疮留下的疤痕,成片成片,几乎覆盖了整个手——手指和手背,使两只手完全失去了原有的肤色。母亲向他解释说是冻疮造成的缘故,他惊叹道:难道有这么严重的冻疮!他还想再看一眼,以便作出判断,而我将手藏了起来。最后,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去验验血好。又有一次,也是在布店,不过是在另一家,那里的店员指出的毛病更加耸人听闻。他指着我两根锁骨中间下方的位置,说我有鸡胸的症状。我不知道这些店员,一律是老年的男性,为什么都要对我盯住不放?他们都是那种富有生活经验的自得的表情,想要辅导我妈妈育儿方法。他们几乎一辈子在这充满了布屑和布的浆水气味的店堂里生活,他们最大的本事不过是在对折的布上齐缝剪一个小口,然后两手一张,“刷”一声扯下一段布,折起来,形成一卷,围上一张牛皮纸,拦腰系一根纸绳,拈着纸绳的手,很花哨地一起一落,将布卷凌空打个旋,扎住了。还有,就是将票据和钱夹在一个铁夹上,钱夹呢,挂在空中的铁丝上,然后举手一送,“哗”一下,铁夹捎着票据和钱,滑到账台上方。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天地,可他们却显得天上地下,无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