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化圈名流,最看不上钱锺书的,应该是其“前同事”李泽厚。在李的眼中,学术界一代宗师钱锺书简直啥都不是,学问是既杂且遂,小说是难以卒读,甚至学术著作都有到处剽窃的嫌疑,如此一代名公巨子似乎不堪到了极点。今之名流,如李泽厚这般笔带风霜口含斧钺,批钱锺书这么狠厉这么彻底的,委实找不出第二人来了。
李泽厚与钱锺书,年龄相差20岁,还算得上是“同事”。李是1954年北大毕业后就进了社科院呆到了1992年,而钱是早两年从清华转岗于社科院,直至1998年老死,都是“翰林院中人”。他们同在社科院工作的时间,整整近40年,只不过社科院不坐班,一个在哲学所,一个在文学所,虽在同一栋大楼内,但也不一定需要见面而已。有意思的是,钱是1982年正式就任社科院副院长,而据李泽厚自己的说法,他是1986年获得“常务副院长的待遇”,似乎后来地位也是浸浸乎“旗鼓相当”的。在整个1980年代,两人都是彼时学术思想界的顶流,应该也称得上社科院文科两大招牌——后来复旦陈思和就回忆说,1978年他考上大学,李泽厚与钱锺书分别出了《美的历程》与《管锥编》,允称那个时代学术界的“两个奠基者”。也是据李泽厚自述,两人总共见过两次面:一次在任继愈家中恰好碰上,另一回则在单位开会时。钱锺书还主动给李泽厚写过信,可李泽厚没有理他——就如过去年轻的钱锺书也懒得搭理同校前辈陈寅恪差不多,但钱至少还是不失礼数回了信的。看老李头的言下之意,倒颇有点精神胜利法的意思,大概是自以为到底扳回了一局,赢麻了。
何以至此,根源就在于李泽厚是压根看不上钱锺书的,无论是学问还是人品。钱锺书去世后4年,他与湖南粉丝后辈陈明出版了一本著名的对谈录《浮生论学》,里面有不少对钱锺书的负评,可能是因为谈话之初就晓得要出版,所以言辞还比较克制,吐槽也较温吞。归纳而言,他认为钱锺书“是国学热捧出的符号”,未曾“提出任何重要思想”,当陈明转述任继愈的评价,认为钱先生“自私”时,李也表示赞同。不过,他那时理应有所忌惮,到底还是“但书”了一句:“对钱锺书不能苛责,(他)应该算不错了”,俨然是迄今能找到的最高评。直到2021年,李泽厚本人遽归道山前夕,那本《李泽厚刘纲纪美学通信》突然在浙江古籍社出版,世人才得以发现,李泽厚对于“前同事”钱锺书的反感以及否定,可说是全方位的,是前所未见的彻底。这本“通信”最有意思的看点,正在于大量笔削褒贬涉及到钱,而且没有一句好话,每一句都很“暴论”。今人邝海炎说李泽厚毕生挂着“两大心事”:一辈子都有“钱锺书心结”,对刘某人则至死“深恶痛绝”,观察确实细致。
李泽厚与刘纲纪是北大同班同学,日后都是名教授,只不过毕业后分驻南北。所谓“通信集”本是至交之间的“私信集”,好比今之微信私聊截图,老哥俩鱼传尺素之初应该没打算“公之于世”,无非“通风报信”或“暮年上娱”,所以臧否人物无所挂虑,真性情,十足心里话。微妙的是,在李泽厚去世前,即身后这批“私信”得以公开之前,一般人只晓得他对钱锺书的“整体学问”及其“文学创作”《围城》是有严厉指摘的:一个,他觉得《围城》是很不入流的小说,只适合消遣,完全没必要高捧,且不免低级趣味,“不仅不喜欢,还很不舒服”;二个,他觉得钱锺书的学问,总体上还是传统旧学“记诵”一路,也就是读过很多书、记住了海量知识点,可是缺乏思想性,也不见体系化,而且在有了计算机后,《管锥编》这种不过荟聚知识点的“鸿篇巨著”就现出原形来了,不过电脑分分钟的事,“互联网出现以后,钱钟书的学问(意义)就减半了”。2001年,在与陈明的对谈中,他说钱锺书的学问是“既杂且碎”。此后在一些零星采访中,他也有过类似的表述,只是轻轻点染,口下留情了。可那时的他,毕竟还愿意公开承认钱锺书是“大知识、大学问”,1999年刊发在《明报》的那篇署名文章,还欲抑先扬地称“他的学问甚至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且说“对他我一直是很敬重的”。
但是现在,从《李泽厚刘纲纪美学通信》这份“私聊记录”可以知道,李泽厚对于钱锺书这位社科院同事兼前辈,实际是全盘否定的,而且是那种从文到学至人一笔抹煞式的,所谓“尊重”云云无非酬应语场面话,当不得真。这部通信集,时间起于1979,大抵完结于1999,时间跨度整整20年,可说自钱锺书从“出土文物”到被“奉若神明”的高光时刻,李泽厚都可谓全程冷眼旁观,嘴上笑眯眯,心里又看不上。要知道,在那期间,他们同为社科院同事,又并为学界两大网红,表面上是很惺惺相惜的。钱锺书固然学问海涵地负,论人时显刻薄,可他对年轻一代向来宽容,对院内冒头的“青年才俊”诸如李泽厚何新都不吝推毂,所以目前材料看不到他生前对李泽厚有任何非议,所谓主动去信示好并且签赠《谈艺录》,虽颇违其生平作风,可也并非毫无可能。如果李泽厚没有扯谎,钱锺书对他应该是很欣赏的,李说“我觉得他个人对我不错”,据说日后他不得已“乘桴浮于海”,钱还特意托人带话一并致意,“宁为累臣,不作逋客”。只是可怜钱先生这么绝顶聪明又看透世情之人,可能照样都想不到,这“小李子”外示恭顺笑脸相迎,内心深处根本就别有肺肠,嘴上笑嘻嘻心里那啥。所谓李泽厚的“钱锺书心结”,其实就是一种“瑜亮情结”。
具体说来,李泽厚对钱锺书的看法,大抵围绕这些点面:一,他对钱锺书的整体学术理念是不认可的,“钱锺书式的解书我也是不欣赏的”(1980.12.2);二,他对钱锺书的多数具体观点也颇鄙夷,认为钱读了海量的书,著作却买珠还椟,《管锥编》之类无非“残渣剩屑”;三,他接受好友刘纲纪的“考证”,认同钱锺书不仅多“常识性错误”,而且有些成果都是做贼抄的,“其人恐为海派剽学”,实际对于钱锺书的人品与学品都作出了否决;四,钱锺书的文章与小说,他也近乎一概差评,说钱“号称中国第一学者”,但遣词造句“行文之酸,诚有如兄言”,《围城》之类“小说亦号称名著,实难卒读”,就是看不下去(1985.3)。五,很显然,对于当代中国文化界的所谓“钱锺书现象”,李泽厚也是极其反感的。他认为钱锺书浪得虚名,外强中干,散钱一串,德望也不够,而“钱学家”们“居然被捧之如云,实则大有误于后学”,感慨“但无一人敢出来说个不字,叹之”云云(1992.9)。从这几个方面不难看出,说李泽厚“彻底否定”钱锺书,应该毫无夸张渲染,而是他老人家最真实的想法。
但这个学林八卦,该怎么看呢?我觉得就是纯粹的“文人相轻”,而且是纯粹单方面的。说起来,李泽厚这个人,不贪财,不好权,不慕位,对学生辈也很宽厚,与人交往更不拘小节,但他实际学术上极端自负,从来都自居“第一人”,颇有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蛮霸之气。哲学王、学界领袖、为王者师,普天之下舍我其谁,从来都不做第二人想,这就是李泽厚。从心理状态来说,他很在意别人抢他风头,所以对于并世中人,但凡有这个趋向的,他都很会排斥,不假辞色,一再贬低,几乎是下意识的,可不止是钱锺书惨遭这种待遇,王国维陈寅恪在他眼中一样都很不行。李泽厚是真正的目无余子。讨厌蔡仪,狙击刘某人,阴阳王元化,摈斥巴金,漠视钱穆,猛敲何新,自认为“美学上远超朱光潜,哲学上远超冯友兰”(2005.11《经济观察报》受访),甚至自许“是当代王阳明”,也从来都否认自己有老师,端得好一个“远不师古,近非因俗,自我作故,无所宪章”,未尝不是这种唯我独尊的心态流露。近代以来人物,他唯一不争肯降尊纡贵的,可能就是鲁迅了。此外就是冰心,他的少年读物,他始终颇怀念感恩。
想李泽厚晚年那个著名公案,他去拜访金庸,人家大方赠送6000美金,老李头登时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当然不是因为爱财,而是自以为地位尊崇,六千美金是在羞辱他。平心而论,李泽厚向来对钱财不在乎,稿费都请朋友随意处置,过去有人帮他出版了那本《人类学历史本体论》,收到版税十几万,老李大手一挥不要了,全送给编者,自言“我年纪大了,这些钱对我已毫无意义。”想老李头的预设价码,可能就是“唐奖”那样的,没个800W不足以体现“旌德礼贤”。从这一点动机也不难理解,彼时同样如日中天还是“两个奠基者”之一的钱锺书,早就无辜躺枪“得罪”他了。至多,钱锺书陈寅恪们那种“颇嫌饾饤繁而寡要”的“学问家”路数,是他确实不满的。他的自我定位是“思想家”,是“是真正的思想家”(1995.3与清华学生座谈),还是近世以来首席,段位远比这些啃死书的前辈高明。想当年李泽厚在北大念书,身边不乏大师级的老师,可他自少及老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惟有一个任继愈,曾是他班主任,老李头还有些感念,但也并非敬佩任老师的学问,而是在他最落魄穷困时分,任爱才白送了他好些钱,他到底不敢抹摋这份“滴水之恩”,此外那些“当世文衡诸公”就悬了。由此也可见李泽厚的性情,与一贯的作派。
倘要细论,李泽厚那些论断,当然无甚道理。他对钱锺书的贬低,是没有什么论证的,纯粹是情绪化发泄,能有多少可信度呢?去年一位前辈跟我说,“从李与陈明的谈话中可知,李没有读过钱锺书。他处处问别人,钱有何贡献;他谈钱,只评《围城》,不及其他”,也是有依据的。至于还有一位名教授说,“李泽厚的最大贡献不过是培养了一些研究生”,这话当然是偏激的,与李泽厚那些“酷评”一样偏激。说到底,钱锺书也好,李泽厚也好,这等人物都太复杂,我辈矮子看戏何曾见,如何评价他们才恰如其分,那是“犹如天童舍利,随人见性”的,敝人肯定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