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茨冈 | 封狼居胥

 

Original 盘丝洞 洞见 自由的茨冈

 

                                                        封狼居胥

姐妹们问我你最近看啥呢？我说看封狼居胥呢。不过不是西汉少年霍去病和卫青，他们那场封狼居胥已经永久镌刻在中国人的基因里了。

 

姐妹们说我们还真不大知道他们封狼居胥的事儿呢，讲讲呗？

 

我说：公元前119年，汉武帝派遣卫青和霍去病两个少年将军各率五万铁骑深入漠北寻找匈奴主力决战。我知道霍去病是22岁，但不知道卫青是多少岁。于是在百度搜“卫青追击匈奴那年多大？”结果我被打脸了，百度告诉我卫青一生多次进入大漠追击匈奴：公元前124年奇袭右贤王，约17岁；公元前123年二出定襄，约18岁；公元前119年深入漠北追击匈奴，约22岁……

 

姐妹们问：干嘛“约”呢？没有准确的历史记载吗？

 

我说：就是没有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卫青出身卑贱的缘故。他本是平阳侯府里的女奴卫媪跟小吏郑季的私生子，生下就被送到郑季的父亲家。但是从小被郑家子弟欺负，被当做奴仆使唤。少年的时候实在不堪忍受了，就逃回母亲身边，在府里养马。要不是后来他姐姐卫子夫得到汉武帝的宠幸，根本就不会有出头之日。

 

姐妹们异口同声说封建社会就是坏。

 

我说：卫青的崭露头角是在公元前129年，那年汉武帝派四路大军反击匈奴，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出兵，迎头碰上匈奴主力，全军覆没，李广被俘后装死，然后夺马逃归，被贬为庶人，也就是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成老百姓了。车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也遇上了匈奴主力，大败，损失七千多骑。跟李广一样，也成老百姓了。轻车将军公孙贺命好，他从云中郡出兵，连根匈奴毛也没见着，空跑了一趟，无罪也无功。

 

只有卫青这一路获得大捷，他从上谷郡出兵，不管不顾，长途奔袭直捣匈奴祭天的圣地龙城，斩敌七百余人。

 

姐妹们问：为啥卫青就打胜仗了？

 

我说：选择目标不一样，他不是去盲目的追击匈奴骑兵，而是直奔龙城，他认为占领龙城会严重影响匈奴的士气，而且龙城军事防守也薄弱。他绕开匈奴主力，趁着李广和公孙敖跟匈奴纠缠之际，一举拿下龙城。

 

卫青开始得到汉武帝的重用，开启了七战七捷的豪壮军事生涯。

 

王昌龄的出塞无人不晓：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诗棒极了，但是有一个错误：李广并没有攻占龙城，是卫青。

 

自龙城之战后，汉朝与匈奴开始了几十年的战争拉锯。公元前128年春天，卫青转战陇西，大败匈奴。匈奴秋季来复仇，攻破雁门，百姓生灵涂炭。卫青率三万铁骑追上匈奴辎重队伍然后发动突袭，夺回被掳掠的百姓及财物。

 

姐妹们说这个卫青好厉害，霍去病呢？

 

我说霍去病也一样厉害呀，这俩山西后生，还是亲戚呢。卫青是舅舅，霍去病是外甥。山西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别说男人一个个都是好样的，女人也不得了啊！吕梁的武则天，朔州的班婕妤，运城的杨玉环，晋城的赵飞燕，忻州的貂蝉，临汾的卫子夫，她不但是卫青的姐姐，还是霍去病的姨妈。卫青在战场上一往无前，霍去病也一样啊，他十八岁便以骠姚校尉衔率领八百健儿深入大漠，十九岁以骠姚将军衔指挥两次河西作战，一举打通河西走廊，歼敌十余万。公元前119年卫青和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铁骑深入漠北寻找匈奴主力决战，霍去病千里奔袭，六天连破五国，斩敌过万。然后与匈奴决战，匈奴败北，从此远遁他乘胜追杀到狼居胥山后，在山上筑坛祭天，并且赋诗一首：

 

四夷既获，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祭天结束后，霍去病又带着他的铁骑去贝加尔湖逛了一圈儿，宣誓主权。

 

这一战的直接结果是匈奴就此远遁，漠南再无王庭。

 

从此，做霍去病那样的军人，是中国男儿的终极梦想。这个梦想，在霍去病封狼居胥2047年后，由一个中国军人再次实现。

 

公元1912年，中国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政府——北洋政府。这个政府有点怪，有众议院，也有参议院，还有国会。

 

北洋时代虽然短暂，好像满打满算存在了十六年，比秦朝只多了一年。但这个时代蛮有趣的，没有丢掉一寸领土，废除了不平等条约，没有党国，也没有中央日报和黄埔军校，北京大学的校长给异己做，教师节官员向老师作揖，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军人居然率军收回了蒙古！

 

对，就是徐树铮。

 

1880年11月11日，徐树铮出生在江苏徐州府萧县一个乡村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同治十二年的贡生，冬烘先生做了一辈子。徐树铮是家中老幺，上面有两个哥哥四个姐姐。

 

多少后来有点出息的人都被吹为当年就是神童，徐树铮也不例外，他十三岁中秀才，十七岁补廪生，然后去南京考举人，没考上，黯黯回家。

 

1895年是个给中国人最多刺激的年份，中日甲午战争以战败告终，签订了丧权辱国割地赔款的《马关条约》，台湾及澎湖列岛归于日本，还要赔款两亿两白银，这还不算赎回辽东半岛的3000万两白银和威海卫日军驻军费150万两白银，合计共2.315亿两白银。还有因分期付款产生的利息以及白银成色补贴和汇率差额，清政府实际付出了三亿两以上。

 

问题是还不仅仅是一个《马关条约》，《南京条约》、《辛丑条约》、《北京条约》、《天津条约》……都是赔款的无底洞，大清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列强的提款机。

 

徐树铮坐不住了，1900年，他从家里偷跑要去从军，结果被母亲捉拿回来，但他不死心，第二年跑到济南上书山东巡抚袁世凯，未能得见，却意外遇到因为镇压义和团有功由正二品的候补知府擢升为正一品的候补道，并被“保准赏戴长翎，加奋勇巴图鲁”的安徽老乡段祺瑞。

 

“巴图鲁”是满语勇士的意思。

 

段祺瑞见其谈吐不凡，便让他做了自己的书记官。1905年，段祺瑞送他到日本学习军事，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首先是自己有才华，再加上同乡段祺瑞的奖掖，徐树铮的仕途很顺利。日本军校毕业后，他先在段祺瑞部队任第六镇军事参议，后来又改任第一军总参谋。1912年，他先后任军学司司长、军马司司长、将军府事务厅厅长等职。1914年5月，34岁的青年才俊徐树铮任陆军部次长。在袁世凯称帝时，徐树铮多次劝段祺瑞给予抵制，被袁世凯罢免了陆军部次长职务。1916年袁世凯挂了，黎元洪继任总统，段祺瑞为国务院总理，徐树铮复任陆军部次长并兼任国务院秘书长。

 

段祺瑞被迫辞职后，徐树铮先策划将领们对冯国璋施加压力，冯国璋不得不再度启用段祺瑞组阁。段祺瑞复任总理兼陆军总长，徐树铮官复原职。

 

1919年，39岁的徐树铮任陆军次长兼西北筹边使兼西北边防军总司令，获升上将军衔。

 

6月13日，北洋政府任命徐树铮为西北筹边使，赋予他统辖包括外蒙古在内的西北地区军政、筹边、驻防等全权。

 

这时，他想起远在库伦的那伙碎怂了。

 

那是1911年的事了，蜷缩在库伦的这伙碎怂看着百孔千疮的清朝要完蛋了，便在沙俄的策动下，于12月1日宣布脱离清朝独立，拥立哲布尊丹巴为“博格达汗”。

 

碎怂们很会选择时间，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后，全国有湖北、湖南、陕西、江西、山西、云南、浙江、江苏、安徽、广东、福建、广西、贵州、四川等14个省宣布脱离清朝独立。

 

外蒙古算是最后一个。

 

以前也有外蒙古的朋友问我：你们是从满清统治下独立出来，我们也是从满清统治下独立出来，为啥你们就不乐意了？

 

我说废话，我们独立是为了推翻满清，并不是真的要独立。你们呢？你们都干了些啥？绝对是在沙俄的唆使下趁乱起哄趁风扬沙！

 

清朝不承认，中华民国也不承认，国际上除了沙俄没人承认他们，他们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就在1915年改成“自治”了。

 

这一年，徐树铮写下了一首《赠正志诸生》，“正志”是他办的一所中学，他以这首诗勉励学子，也抒发了他要收复外蒙古的决心——

 

匹夫兴亡责，不后不我先。

群儿竞逐逐，君子独乾乾。

大道直如发，千钧任一肩。

鸡鸣天欲晓，珍重祖生鞭。

 

徐树铮一直挂念着蒙古，1919年4月17日，他曾给北洋政府上了一份《西北边防条陈》，在第一款里就郑重指出：自辛亥年和壬子年以来，国家多事，无暇顾及边疆事务，俄人趁机煽动和诱惑外蒙古独立，致成三方协约之局。而蒙疆乃存亡之所系，不可不特别加以注意。但欧战以来，俄国政变相继发生，干戈相寻，迄无宁日。应该急起直追，光复旧物，不必以蒙约为顾忌……

 

徐树铮非常了解世界大势，对于“自治”，他在条陈里说：惟外蒙自治一节，不唯载在条约，对内对外均经政府确切表示，国家大信所在，既不可轻议变更，而民族自治，惟世界潮流所趋，尤不可显与背驰，招致他国非议。况自俄乱以来，外蒙官府已深知俄力不足倚恃，已一变其宿昔之态度，对于中央深表亲赖之意。

 

北洋政府召开了国务会议，大总统徐世昌认可徐树铮“趁俄乱收回外蒙”的核心主张，批准了以外蒙撤治为主要目标的西北边防方略，但是对徐树铮条陈中建议“同化外蒙王公百姓，使与内地一致”的政策未能重视。

 

简单说，北洋政府主要关注点在撤治与控驭。

 

管他关注点在哪儿，先收回来比什么都强。

 

徐树铮先以一个旅的兵力在草原上演习，自己在多伦设立了“收复外蒙古前进指挥所”，主要任务是筹集粮草，大军远征，一天也不能断粮。

 

一切都齐备了，北洋政府从战后协约国在华剩余物资中调集的80辆大卡车也开到了多伦。1919年10月23日，徐树铮率领两个步兵旅和一个骑兵团共四千余人，从多伦出发，浩浩荡荡开向库伦。

 

虽然四千精锐不算多，但徐树铮的气派大，一路烟尘滚滚，烧饭的灶台一看就不是给四千人造饭的，几万也不止。本来外蒙古自治政府就因为失去沙俄靠山而不知道该和还是该战，接到哨卡急报说中国大军推进，烟尘蔽天，官员们根本不敢组织抵抗，只有零星的白俄匪帮小规模袭扰，都被徐树铮给予痛剿。

 

但是库伦驻有日本使馆，徐树铮听说有日军驻扎保护，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距离库伦仅余一天车程的哈拉和林城停止前进，他要给日本驻库伦武官松井中佐打电话。

 

也许有人会质疑：那时有电话吗？

 

有，库伦作为多国领事驻地，装有磁石式电话。我还请元宝为我查到了徐树铮与松井中佐的通话记录——

 

徐树铮：根据我派驻库伦办事人员报称，贵国派驻库伦的武装部队多达两千余人，请问是否真实？

 

松井中佐：这个情报不确实，我这里实在仅仅驻了120名士兵呀。

 

徐树铮：我并非准备与你们作战，你们驻军数目多少都与我无关。我要问的是，你依据中日两国哪项条约，公然在中国领土库伦驻军？

 

松井中佐：这是我国政府因库伦地方治安不靖，怕外交人员生命受到威胁，才派来少数军队，并无其他用意。

 

徐树铮：两国之间，凡在任何一方面有所举措而又牵涉对方国家利益时，必须根据事实征得对方国同意。你们驻军库伦，既无条约依据，又未得中国政府同意，显然是违法行为。就请你在三小时内，将这120人的武器送到我驻库伦办事处。倘若超过时限，则我所率部队进入库伦时如发生冲突，一切责任由阁下负责。

 

松井中佐：阁下的要求未免太苛，也非我的权责所能答复，须给五天时间向政府请示。

 

徐树铮：此事根本错误在日方，阁下是代表日本政府的负责人，当然有责任替政府认错并改正。现在就请你拿出负责的勇气，做一个肯定的答复吧。我们之间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我现在命令部队延展一个小时，希望你在这段时间里和我的办事处长解决此问题。我只凭我办事处长一个电话决定行止了。

 

约半小时后，库伦办事处来电：松井中佐已经将120名日军的武器悉数上缴。

 

1919年10月29日，经过六天的急行军，徐树铮的部队军容整齐，装备优良，从容进入库伦。

 

原先北洋政府派来一位叫陈毅的都护使，事先说好了“蒙事由都护使陈毅负责”，但徐树铮一到就改了，以“西北筹边使”及西北边防军总司令的身份强行接管蒙古事务，把这位都护使架空了。

 

原先都护使谈判都是以王公为对象，徐树铮改了，他以喇嘛上层尤其是自治政府总理巴德玛多尔济为主要交涉对象，他发现巴德玛多尔济虽然身为外蒙古自治政府总理，却只获郡王衔而未封亲王，心中积怨已久。徐树铮于是当面许诺中央政府继续尊崇黄教，可以奏请封巴德玛多尔济为亲王，同时也向其他王公保证世袭爵禄和俸银不变。

 

但是巴德玛多尔济还在犹豫，徐树铮急了，在11月14日夜里带着卫队闯进巴德玛多尔济的住宅，对他放狠话：宽限一日，必须解决。否则逮捕回北京的不仅是哲布尊丹巴，你虽然老了，也必须随行。

 

此时，库伦街头有北洋军队武装巡逻，鸣枪鸣炮，摆明了就是威胁。巴德玛多尔济吓坏了，次日急忙召集王公和喇嘛开会，于17日联名上《撤销自治呈文》，声明立刻废止《中俄声明》及《恰克图协约》。北洋政府于11月22日批准外蒙古取消自治，重归中央直辖。大总统徐世昌批示说：“俯如所请，以顺蒙情”——你们非要撤销自治，我也只好顺着你们蒙古族人的情绪了。然后，北洋政府批准撤销了《中俄声明》和《恰克图协约》，并在库伦设立了西北筹边使公署。

 

历史应该永远记住这一天：外蒙古正式上书中华民国政府，回到祖国怀抱。包括已被沙俄占领的面积达17万平方公里的唐努乌梁海地区，同时回归。

 

徐树铮同时给北洋政府的段祺瑞和南方政府的孙中山发去电报。

 

当时段祺瑞正在和人下棋，“闻外蒙事定，喜极碰翻棋盘”。当即回电：极为欣喜，予以嘉奖。

 

孙中山更是异常兴奋，他也是当即回电：吾国久无陈汤、班超、傅介子其人，执事在旬日间建此奇功。外蒙纠纷，亦既七年，一旦复归，重见五族共和之盛，举国欢欣。

 

姐妹们问：那咋又没了呢？

 

我说：军阀内战，急召徐树铮回国。

 

姐妹们问：那咋就死了呢？

 

我说：因为一起杀人案。那时有冲突都是自己解决，不麻烦律师和法院。徐树铮把冯玉祥的军师陆建章给弄到后花园杀了，冯玉祥又派人把徐树铮的专列截停在廊坊车站，呵呵……

 

姐妹们问：所以蒙古又没了？

 

我说：还不是就因为这个，其实是列宁的革命成功了，布尔什维克比沙皇厉害多了。

 

姐妹们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就是南京国民政府于1946年承认外蒙古独立。

 

姐妹们叹息片刻，说：这徐树铮也不及人家霍去病呀？

 

我笑：霍去病背后是谁？一个强大的汉朝。徐树铮背后是谁？一个积贫积弱百孔千疮的北洋政府。知足吧您嘞！

 

桃花自语：会不会还有一次封狼居胥呢？

 

我说：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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