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derna黑色素瘤III期成功,BioNTech结直肠癌受挫:作为一名集基础医学和临床应用的研究者,我为什么长期看好mRNA,却不敢轻言“癌症革命”?
8月19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
Moderna与Merck宣布,个体化mRNA癌症疗法V940(intismeran autogene)联合Keytruda,在高风险黑色素瘤III期临床试验中达到了主要终点RFS和关键次要终点DMFS。
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对于mRNA癌症治疗来说,它意味着这项技术终于从实验室、动物实验、早期临床,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型III期临床试验,并且真正看到了临床获益。
作为一名长期工作在一线的基础医学研究人员,我看到这个结果时非常兴奋。
因为我一直看好mRNA。
但是9天以后,8月28日,又传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BioNTech与Genentech终止了个体化mRNA癌症免疫疗法autogene cevumeran用于术后高风险结直肠癌的II期临床研究。试验此前已经越过futility boundary,继续进行已经很难达到预期疗效。
一个成功。
一个失败。
前后只有9天。
如果只看8月19日,我们可能会说:
mRNA癌症疫苗的时代终于来了。
如果只看8月28日,我们又可能会怀疑:
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是不是又一个被高估的技术?
但如果把这两个结果放在一起看,我觉得它们真正告诉我们的,可能恰恰不是“mRNA成功了”或者“mRNA失败了”。
而是一个更加值得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同样先进的技术,在一种癌症中成功,在另一种癌症中却可能失败?
这个问题,也许比Moderna今天的股价更值得思考。
这是普通人在讨论癌症时最容易忽略的一件事。
我们习惯说:
“什么时候能够攻克癌症?”
但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
癌症并不是一种疾病。
黑色素瘤是癌症。
肺癌是癌症。
乳腺癌是癌症。
胰腺癌、前列腺癌、结直肠癌、白血病也都是癌症。
但它们的生物学特征可能完全不同。
甚至同样一个人的同一种癌症,原发灶和转移灶都可能已经不完全一样。
癌症最可怕的地方之一,就是它来自我们自己的细胞。
它不断突变。
不断选择。
不断进化。
当我们用药物杀掉最敏感的癌细胞时,留下来的往往恰恰是那些最能够逃避治疗的细胞。
所以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静止的敌人。
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敌人。
为什么我长期看好mRNA?
因为从分子生物学角度看,它是一个非常优雅的平台。
传统药物开发通常是:
找到一个靶点,
寻找一个化合物,
优化,
动物实验,
临床试验,
然后生产这个药物给成千上万患者。
mRNA带来的思路完全不同。
mRNA本质上是一段“信息”。
我们不一定需要把最终的蛋白质药物制造出来再送进人体。
我们可以把制造蛋白质的“说明书”送进去,让人体自己的细胞完成后面的工作。
癌症治疗把这个思路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对患者的肿瘤进行测序。
找到肿瘤特异性突变。
预测哪些突变可能形成neoantigens。
然后根据这个患者自己的癌症设计mRNA。
于是药物第一次开始变成:
一个人为一个人制造的药。
这是非常令人兴奋的变化。
从过去的:
One drug for millions of patients
逐渐走向:
One medicine designed for one patient.
从医学发展史来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
如果能够准确找到癌细胞的neoantigen,是不是就能够杀死癌症?
未必。
这是理解mRNA癌症治疗最重要的一点。
mRNA可以告诉免疫系统:
“敌人长这个样子。”
但是知道敌人是谁,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消灭敌人。
我更愿意把人体免疫系统想象成一支军队。
mRNA癌症疫苗做的一件重要事情,是给这支军队提供更加准确的敌人照片和坐标。
但是战争能不能打赢,还取决于很多其他事情。
军队能不能进入战场?
武器是否有效?
士兵有没有被压制?
敌人会不会改变伪装?
战场环境是不是对敌人更有利?
而这些问题,在癌症里面全部存在。
肿瘤微环境可以抑制T细胞。
癌细胞可以降低抗原呈递。
T细胞可以发生exhaustion。
肿瘤可以通过HLA改变逃避免疫识别。
癌细胞还可以继续突变。
所以:
mRNA可能解决了“找到敌人”的问题,却没有自动解决“消灭敌人”的问题。
这就是mRNA癌症治疗真正困难的地方。
这其实很值得思考。
黑色素瘤不是随机选择出来的一种癌症。
它本身具有一些非常适合免疫治疗的特点。
很多黑色素瘤具有较高的tumor mutation burden。
突变越多,潜在neoantigen通常也越多。
同时,黑色素瘤又是checkpoint inhibitor取得巨大成功的癌症之一。
所以Moderna的V940并不是孤军作战。
它联合的是Keytruda。
可以把两者的关系简单理解为:
V940负责告诉免疫系统:攻击谁。
Keytruda负责帮助免疫系统:解除刹车。
一个负责寻找敌人。
一个负责让军队恢复战斗能力。
两者结合起来,非常合理。
所以黑色素瘤的成功令人振奋。
但它同时产生了一个必须保持警惕的问题:
究竟是mRNA平台普遍有效,还是黑色素瘤恰好特别适合这个平台?
现在,我们还不能完全回答。
BioNTech的结直肠癌研究值得特别认真看。
但这里必须强调一个重要区别。
BioNTech这项研究测试的是个体化mRNA疗法单药。
而Moderna黑色素瘤研究是:
V940 + Keytruda。
所以不能简单说:
黑色素瘤成功,
结直肠癌失败,
因此mRNA适合黑色素瘤、不适合结直肠癌。
科学远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这个失败仍然非常有意义。
因为它提醒我们:
产生neoantigen-specific immune response,并不必然等于产生足够的临床获益。
尤其是所谓的“冷肿瘤”。
如果T细胞本来就很难进入肿瘤;
如果肿瘤微环境高度免疫抑制;
如果抗原呈递不足;
如果癌细胞具有很强的免疫逃逸能力;
那么即使mRNA设计得非常漂亮,也可能遇到一道无法轻易跨越的墙。
过去几十年,我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兴奋。
基因治疗出现的时候,我们曾经想象:
既然疾病由基因异常造成,那么把基因改回来不就可以了吗?
靶向治疗出现以后,我们又想:
既然癌症由driver mutation驱动,那么找到driver mutation不就可以精准治疗了吗?
免疫治疗出现以后,我们又开始想:
既然人体免疫系统能够杀癌细胞,那么解除免疫抑制是不是就能够治疗癌症?
现在到了mRNA时代。
我们又一次看到了一把非常漂亮的钥匙。
但生命科学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们:
钥匙越来越先进,锁却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这也是我做基础医学研究多年以后越来越深的一个体会。
我们知道得越来越多。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
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更多。
如果只从短期看,黑色素瘤III期成功当然非常重要。
FDA批准。
商业化。
定价。
市场份额。
这些都会决定V940本身的价值。
但是如果从未来十年看Moderna,我认为更重要的问题是:
这个成功能不能复制?
肺癌能不能成功?
膀胱癌呢?
肾癌呢?
其他实体瘤呢?
如果答案不断是YES,那么每一次成功增加的不只是一个新药。
它增加的是:
“mRNA是一个真正Cancer Platform”的证据。
到了那一天,Moderna的估值逻辑会发生根本改变。
因为市场买的不再只是几个药。
而是一台能够不断产生新药的机器。
这也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一种可能。
假设几年以后我们看到:
黑色素瘤成功。
某些肺癌成功。
但是结直肠癌失败。
胰腺癌失败。
前列腺癌失败。
其他冷肿瘤也不断失败。
那时候我们可能会发现:
mRNA癌症疫苗确实是一项伟大的技术,
但它并不是一个无限扩张的平台。
它可能只适用于具有某些生物学特征的癌症。
这并不意味着技术失败。
青霉素不能治疗所有感染,并不影响青霉素改变医学史。
Keytruda不能治疗所有癌症,也不影响它成为伟大的癌症药物。
所以真正成熟的判断不应该是:
“mRNA能不能治癌症?”
而应该是:
哪些癌症、哪些患者、在什么条件下,mRNA能够真正产生临床价值?
当一个技术开始进入这个问题的时候,它才真正从梦想进入医学。
因为我认为mRNA最大的价值,可能从来就不是“治百病”。
而是它具有非常强的programmability(可编程性)。
DNA测序越来越便宜。
AI预测neoantigen越来越强。
mRNA设计越来越快。
LNP递送不断改善。
免疫治疗也在继续发展。
未来真正令人期待的,也许并不是:
mRNA单独征服癌症。
而是:
mRNA + AI + sequencing + immunotherapy + personalized medicine。
换句话说,未来真正的突破可能来自一个治疗系统,而不是某一种神奇药物。
这是我依然长期看好这个方向的根本原因。
做科研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
当实验结果符合自己的hypothesis时,我们当然高兴。
但真正严谨的研究者还会问:
有没有其他解释?
有没有相反的证据?
这个结果能不能重复?
换一个模型还能不能成立?
投资其实也应该如此。
最危险的不是看错一次。
而是爱上自己的hypothesis以后,只寻找支持自己的证据。
我长期看好mRNA。
所以Moderna成功的时候,我当然高兴。
但是恰恰因为我看好它,BioNTech失败的结果我更应该认真看。
因为真正有价值的反面证据,不一定推翻我们的判断。
有时候,它只是帮助我们找到:
这个判断的边界在哪里。
8月19日,Moderna告诉我们:
这条路可以走通。
8月28日,BioNTech提醒我们:
但不是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一个成功,一个失败。
我反而觉得,这是mRNA癌症治疗走向成熟的标志。
因为一个真正成熟的医学技术,从来不是从“什么都能治”开始的。
而是逐渐弄清楚:
什么能治,什么不能治;
谁会获益,谁不会获益;
什么时候应该使用,什么时候应该换一条路。
作为一个长期工作在基础医学研究一线的人,我仍然长期看好mRNA。
但是今天的我,不再因为一个III期成功就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征服癌症的钥匙,也不会因为另一个II期失败就否定整个技术。
生命科学真正令人敬畏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们每解决一个问题,往往又会看到十个新的问题。
也许未来某一天,mRNA真的会改变很多癌症的治疗方式。
但在那一天到来以前,我们还需要一个癌种一个癌种地证明,一个患者群一个患者群地验证。
所以,看完这两个相隔只有9天的临床结果,我最大的感受不是乐观,也不是悲观。
而是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