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梅进了店门,把湿漉漉的雨伞收好,放在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
因为这场大雨来得迅猛,很多路人只好进店躲雨,顺便买杯咖啡。
店里人多嘈杂。她踮起脚尖四下望了望,一眼就瞧见了父亲。他对面还坐着位女士,那人的背影似曾相识。
大雨天屋内光线不好,人又多,先开始她还以为是母亲呢,只因为父亲说过,今日要给她一个惊喜。
向梅心中不由得一阵暗喜,她着实巴望着父母能破镜重圆,重修旧好,一家人团团圆圆。
这场雷雨来得暴烈又迅猛,尽管打着伞,可她半个身子还是淋透了。秋风一吹,凉意渗进骨缝里。
向梅跟父亲打过招呼,扭头却瞧见那人竟是吴丽丽,她惊讶得眼眶子都快撑裂了,身子不停地抖,那由里及表的冷,冷得她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叩动,以致语不成句:“吴总,您,您也在啊……呃,好久不见,您,这一向,可好?”
吴丽丽见向梅冷得直哆嗦,身上湿漉漉地,样子有点狼狈,就赶紧起身,把自己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多谢吴总,别弄脏了您的外套”,向梅取下外套,轻轻抖了抖,又搭回到那椅子背上。
吴丽丽心寒,没强迫她,只是轻轻责道:“你这孩子,冻感冒了咋办?”
她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跟向梅说:“妮妮,坐,坐下说。我去给你买杯热咖啡,先暖暖身子。”
吴丽丽转身走了,趁着向梅没注意,临离开前她还特意瞪了李建新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向梅站着没动,面无表情,淡淡地问:“爸,我试验还开着呢,得赶紧回去,您到底有啥重要的事儿,电话里不能说?”
“坐下。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儿像什么话!”
向梅不情不愿地坐下,只用半个屁股轻轻落在椅子上。
“爸,我还有试验要做,同学帮我看着仪器呢。您跟吴总说事儿,我就不掺合了。”
李建新蹙着眉,撇了下嘴,责道:“小梅,你都多大了,咋这么没礼貌?‘吴总’、‘吴总’,吴总是你叫的?”
“是,您说得没错。那您说,我该怎么称呼吴总?”
“她是的亲生母亲!喊一声‘妈’,能少你身上一块肉?!”
“那不行!这是我的原则。今生今世,我只喊方怡梅一人‘妈’,因为她尽到了做母亲的责任,不管我是不是她亲生的。爸,您喊我来,若只为这事儿,那我真得走了”,她微微欠起身子,试探着想要溜走。
李建新一拍桌子,‘砰’地一声,跟炸雷一般。
“坐着!我让你走了吗?!”
向梅从没见过父亲跟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双腿一软,一屁股又坐了下去。
“爸,我现在已经成年,能够明辨是非了,您不能把您的想法强加在我的头上……您跟吴总的纠葛是你们自己的事,不是应该自己解决的吗?她若真想报答您当年的恩情的话,直接找您就可以了,女儿我不感兴趣,也爱莫能助。”
李建新努力平复躁动的情绪,左手拿起杯子,在杯口舔了一小口,这才故作淡然,问:“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左手……对呀,他平时都是用左手的,我也是。听说,世上只有百分之十几的人是左利手,而且是天生的。
向梅盯着他,看得有点发呆。她的左手在桌子下面不由自主地蜷紧了又松开。
凝视着父亲的面庞,他那眉眼,那神情,她仿佛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几乎是等比例的镜像。
她忽然感到害怕……怕那个纠缠了自己许久的荒唐念头会噩梦成真。而且,那个见不得阳光的隐私,还是由他亲手跟自己揭开的。
这,这让人情何以堪。
又是电闪雷鸣。向梅感觉自己被这雷电在头顶中间劈中,身子一下子被劈成了两爿,一爿往左边倒去,另一爿往右边倾斜。
一爿身子属于‘养母’。尽管没有血缘,可她二十年持之以恒的守护,恩重如山。
另一爿身子属于‘生母’。她给了生命,可这生命却带着原罪,令向梅感到耻辱与不堪。
她站在高处,使出浑身解数想把这互相排斥的两爿合拢在一起。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顾此失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爿身子最终都轰然倒下,不再属于自己。
而她的灵魂就只能选择一爿附着……无论她选择哪一爿,都是对另一爿的放弃,也就意味着辜负。
向梅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婉转道:“爸,有些秘密,最好埋在心里。说出来,就不再是秘密,还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您,考虑过我妈的感受么?”
“我们离婚快一年了……她还好吧?饺子铺,生意还行?”
“饺子铺关了,做不下去。”
“我就知道……她那人不踏实,咋咋呼呼……钱,哪儿有那么好赚?!”
“妈后来又开了个西式面点坊,现在生意做得挺大,雇了八个正式员工。可能,很快还要扩招员工,说不定还要开家分店。”
他心有触动,喃喃道:“没想到……哦,那就好。”
“爸,妈当年那么爱您。她辛辛苦苦操持家务,尽心尽力养育儿女,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您怎么就……舍得拆了这个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为啥偏偏要选她生日那天离婚,啊?!成心的吗?二十多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脆弱?你们一起熬过了那么多艰难的日子,为什么就不能一起享受晚年?”
“……是你妈叫你来跟我兴师问罪的吧?”
“错!妈从不跟我抱怨您,连个‘不’字都没说过。她不是忘记,也不是不在意,是不屑!爸,事非公道,自在人心。”
“你不懂。我跟你妈是政治婚姻,婚姻里若没有爱情,何来亏欠之说?”
“没有爱情,难道也没有亲情?爸,妈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在外努力打拚,并不是因为多喜欢钱,而是想证明她并非平庸之辈。爸,您以前总瞧不起妈,她心里别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当初我们离婚,她并没有反对,当事双方均为自愿。”
“爸,您咋这么糊涂?!正是因为她爱您爱到极致,希望您过得好,才会放手。妈那人,她只对自己一个人狠。”
向梅见他闷不吱声,以为他心思动了,趁机劝道:“爸,回头吧。只要您说两句好话,妈会同意跟您复婚的。咱一家子整整齐齐,也是我跟哥的愿望。”
李建新嘴唇翕动,眼睛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嗫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打算,跟你亲妈在一起,你怎么想?”
向梅心里泛起一股酸水,知道多说无益,就道:“爸,怎么做,是您的自由……当然,怎么想也是我的自由,无关对错。”
“妮妮,跟我们在一起吧,我们一家三口……”
向梅蹙着眉,一脸厌恶,打断他:“爸,我是小梅。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生生世世,永远都是。”
“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我愿叫啥就叫啥。”
“那当然,那是您的自由。可那个妮妮,从被她的亲生父母丢弃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死了,她只活了两周大。”
“妮……你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怎可妄下结论?!你的亲生父母并非抛弃了你,而是迫不得已,有难言之隐。”
“既如此,那就别回头再来找我。我又不是个物件儿,可以随时丢弃,后悔了,还可以再要回来。这样,对我公平吗?问过我的感受了吗?我心理上受到的那些伤害,又如何补偿?!”
“不管怎样,血脉至亲,骨肉相连,是天赐的缘分,岂能说断就断?!”
“是啊,理儿是这个理儿!那二十三年前,他们为什么不这么说?!但凡有一点为父为母之情,他们还能做出如此禽兽之举?!”
“妮妮!岂可信口胡言?!是他们给了你生命,你才有机会活在人世。”
“生而不养,与畜牲何异,我说错了吗?难道,还要我对像扔垃圾一样抛弃我的人感恩戴德?甭说做父母,他们连做人都不配!”
李建新怒不可遏,脑子一热,啥都顾不了了,猛地起身,挥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吼道:“我就是你爸,你的亲爸!”
向梅明明看到了挥过来的那只大巴掌,却不躲闪。
一声清脆的‘啪’声过后,她感到腮帮子热辣辣地,像被火烤。
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这边,有惊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不会嫌事儿大。
众目睽睽,向梅感到面颊开始发烧,像被人用X-光照射,自己已经衣不遮羞,胴体毕露。
她冷笑了一声,面色冷峻,话语像冰雹一般砸下:“哼!您终于忍不住了,我到底还是小看了您的无耻程度。当年做出如此苟且之事,如今竟还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不以为耻吗?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女儿的叱责,好似一盆冷水浇头。李建新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老泪横流,低声道歉:“女儿,是爸爸的错,对不起。从小到大,爸都没舍得戳你一手指头。爸爸这是,一时糊涂,失态了。”
向梅用眼睛的余光,瞅了一眼站在父亲背后不远处的吴丽丽,抬高了嗓门儿,故意说给他二人听:“再重复一遍,今生今世,我只认方怡梅这一个妈。至于谁是我的生身父母,我无所谓,也不在乎!话已至此,不妨再把实话告诉您,我为有你们这样不知廉耻为何物的生物父母而感到羞愧。言尽于此,您好自为之。”
向梅目不斜视,气咻咻地走了。
李建新尚未从噩梦中醒来,一杯热咖啡冷不丁泼在他的前胸,把他烫得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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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我是想让向梅表现出鄙视父母的那一面,因此才说出‘生物父母’,以此暗讽,她自己的亲缘父母,只是像动物一样,提供了卵子、精子,造了一个生命而已。
丽丽的咖啡泼得好。
周末愉快!
按说他作为生父倒是没啥可内疚的,不过按头让女儿认生母这一桥段还是为了自己,最后一刻自私了啊。
李渣对不起前妻跟情人,但他对女儿是真好。从没打过人的他,却打了女儿一耳光,而这一切,又全被情人给看见了。
唉,这一团麻的关系,要怎么解?后面填坑时,希望读者朋友们多担待,我尽力了。
我这篇的主线就是讲母女情的,生恩、养恩,是非恩怨掺杂在一起,命运这事,谁又说得清。
“她给了生命,可这生命却带着原罪,”这句话很醒脑,一个幼小的生命,从一出生就带着父母的厄运和恩怨。多亏养母接住了她,给了她无怨无悔的爱,所以方怡梅才是向梅真正意义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