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新的电话跟催债似的,一个接一个。吴丽丽不胜其扰,原本是不想理睬他的,可架不住他连威胁带哀求,她最终还是飞了趟青岛,约他中午还在那家咖啡店见面。
她心里清楚,与他的纠葛如果不能善了,他发起狂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来,万一伤到了妮妮,那她连自己都不能饶恕。
面对面坐着,她的眼神已经不再聚焦,目光也似乎被前方的强光照着,只能躲避。
往昔的是非恩怨,似乎已经被岁月那粗糙的大手一笔勾销,她心中已如枯井,无波无澜,无惊无喜。
李建新试图用温情打动她,他双眸含情,脉脉道:“丽丽,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哦,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大家都一样,熬日子呗。”
“能一样吗?我可是度日如年……想你的滋味儿真特么不好受。”
吴丽丽低头呷了一口咖啡,漠然问:“你不是说,找我有急事儿吗?”
李建新也饮下一口咖啡,咂了咂嘴,慢吞吞道:“咖啡这东西,上瘾。一旦爱上了这口,这辈子就离不开了。真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有事儿说事儿。我大老远地,不是来听你说教、发感慨的。”
“这,不是事实吗?爱上,我说了不算,那是身不由己的本能;不爱,那也由不得我说了算,我命如此。”
“建新,我们没有未来……请你向前看,不要再纠缠,够清楚吗?”
“丽丽,非要这么残忍么?难道,我们没有爱过?”
“过去,不代表未来……哼,这个问题,不是应该我来问你么?你的那首绝情诗,不早就代表了你的态度?!都是山中修炼千年的狐狸,用不着装清纯。”
“丽丽,我知道,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那不……当年还不是被形势所迫,为了让你放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我才做出的无奈之举吗?不这样做,我又能怎样?!我给不了你名分,难道还要让你在恐惧跟卑微中度过余生?这二十多年来,我把对你所有的爱,全部倾注在了女儿身上……难道,你眼瞎,看不见?!”
“嗬,养育孩子,难道不是你应尽的义务?她喊你爸爸,喊了二十多年,可我呢?连一声‘妈妈’都没得到,我找谁说理去?!”
“丽丽,要我怎样你才能回头看我一眼?我做得还不够吗?这二十多年,你以为我就活得轻松?明明亲生的女儿就近在咫尺,我与她时时刻刻相见却不能相认。那么多个日夜,我每天都胆战心惊地活在谎言里,担心谎言被戳穿,担心身败名裂,如瞎马临渊,步步惊心动魄,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我自由了,可以为自己呼吸,为自己活了,反倒却要担心失去你。那我,活着的意义何在?!丽丽,你不是想要女儿吗?我发誓,我们三个人,从今往后要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不必费心了。我的女儿,身上流着我的血,这是天意、天成。这份血脉亲情,任谁也割不断,夺不走……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认我这个母亲,喊我‘妈妈’。”
“丽丽,你看着我,难道你就没有恻隐之心,就不可怜我的一片痴情?没有你的未来,我就不配有未来,这副躯壳便是行尸走肉。我的灵魂已无所依附,只能算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都成年人了,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用不着怨天尤人,道德绑架。”
气氛尴尬,仿佛空气要爆炸。
李建新心里一阵冲动,埋藏多年的心里话脱口而出:“丽丽,我打算,把实情告诉女儿,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呵……威胁我么?你知道的,我不吃这套。”
“丽丽,我总不能像只老鼠,一辈子活在见不得阳光的地方吧?女儿是我的,凭什么我不能告诉她,我就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是事实,我只是陈述一下。况且,我问心无愧,对得起‘父亲’这个称号。”
“不行!”
“为什么?!”
“……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父母,配得上这么优秀的女儿?至少现在还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为有我们这样的父母感到羞耻。”
李建新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反问:“我们这样的父母怎么了?让她觉得丢人了,还是现眼了?我们给了她生命,给了她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她不该感激我们吗?你给了她美貌与才智,我给了她美好的童年与成长环境,这,难道还不够吗?现在,我们再给她一个完整的家,难道,她的人生之路还不够顺遂、不够完美吗?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啊。”
坐在不远处的一对年轻人侧目,投来的异样目光,犀利到能剥掉人身上的遮羞布。
吴丽丽压低了嗓门儿,冷冷道:“人,贵在知耻。我说不行就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不行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丽丽,我们结婚吧,算我求你了。我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卑微过,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做任何事,只要你愿意回头……这么多年了,我依然记得当初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说:‘建新,我们逃进深山去吧,远离是非,只要我们仨在一起,哪怕风餐露宿,吃糠咽菜,我也愿意’。往日如昨,言犹在耳,现在,换我跟你这么说了。”
“当年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没见过世面,不知人心险恶,为了几句情话便以身相许”,她咧了下嘴,苦笑着,心中的酸涩涌出喉咙:“这是我一辈子洗刷不掉的污点,一想起来便锥心般地痛。建新,实话跟你说,我今生今世不会嫁人,谁我也不嫁。因为,我已经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爱情这个字眼儿,只配留在回忆里玩味,经不起现实的暴击。”
“丽丽,要我剜出心来给你看么?”
“言已至此,还有……别的事儿吗?我下午约了人。”
他闷头饮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入口感觉有点粘稠,苦涩中还带着一股焦油味儿。
含在嘴里足足有十秒,这口咖啡噎得他喉头发紧,呼吸不畅。
他扭头看了一下腕表,轻声道:“丽丽,我今儿还约了一个人,她马上就到。”
吴丽丽不寒而栗,心头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她担心对面这个人丧心病狂,把女儿当作救命稻草相要挟,死死地拿捏自己的软肋。
望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小人嘴脸,她心念电转,暗自盘算:万一这个人孤注一掷,事情发展到不受控制的地步,我该如何收场。
她冷目逼视,明知故问:“哪个?”
他得意地微笑,“呵呵,还能是哪个?你这么聪颖,怎会猜不到?!”
吴丽丽慢慢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面如寒霜,冷冰冰道:“别冲动,后果你承担不起。你知道的,我这人,不讲情面,言出必行。”
“后果?哼!爱,还需要先考虑后果?难道是菜市场买菜,需要跟人讨价还价,斤斤计较?”
暴雨即将来临,空气像被水浸透的毛巾,轻轻拧一把便会滴滴答答流不停。
“爱的对面是恨。李建新,别把今后的路,走窄了”,吴丽丽一字一顿,她的声音像把尖刀,在木板上滋滋啦啦刻字。
李建新脊背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鼓足了勇气,小声质问:“你这是,威胁我?”
“随你怎么想。我这人念旧,轻易不出手,出手不饶人……别逼我。”
窗外,一道闪电倏地划过,随即炸起一串闷雷,桌上的杯子被震得微微抖了抖。
李建新赶紧抓住眼前的杯子,掩饰道:“这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雷霆雨露,皆为天恩。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坦然接受。”
吴丽丽拢了拢头发,心里犹豫,要不要在暴雨之时跟他说再见。恰在此时,一道更为亮眼的闪电刺进眼帘,那期待中的巨雷紧随其后,没有失约。
吴丽丽感觉眼前一阵闪亮过后,紧接着又一暗,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意外响起,甜美又清脆。
“爸,您可真有情调,忙中偷闲呢,单选这大雷雨的天儿。”
吴丽丽背对着店门,向梅进门她并没有看见。
向梅这大咧咧的一声问候,如安静的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受惊的野兔,让吴丽丽心头不由得跟着一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果然喊来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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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程写的妙!
我觉得最该被唾骂的就是和老婆二十年却一直捂不热这老小子的心。话说有些夫妻,都是空巢期离婚的,他俩要是没有吴丽丽,说不定还要继续维持下去呢。
然后,四个人要怎么面对这尴尬的关系?后面我会加快一点剧情节奏,敬请期待。
方梅应该是知道了她是李渣与吴丽丽之女?只是吴丽丽及李渣互不知道?现在是方怡梅知道了全情,向梅也知道了全情。只有李渣及吴丽丽只知道了一部分?程程这个悬念时间差,颇为吊人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