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三月,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南侵到了胶东半岛,一时间染白了天地。这场倒春寒来得猛烈,打了误以为已经春暖花开的人们一个措手不及。
雪,静悄悄地下。
方怡梅跟李建新离婚了,也悄没声地。
协议离婚的手续相对简便,只要当事人双方出于自愿,证件齐备,且安排好了子女抚养、财产分配等,快的话,当场就可拿到离婚证。
政府大楼庄严肃穆。他俩一前一后,进去时还是两个人,出来时只剩她自己,他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方怡梅自始至终冷静得像个局外人,面无表情地听办事处的人给他们做无谓的调解。在她看来,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然后,他们各自做自我陈述,签字、盖章,交上去保存了二十多年的红色小本本,各自换回来一张离婚纸,宣告了他们二十六年的婚姻正是结束。
这一切进行得自然、平静。没有哭闹,没有争执,她甚至不曾掉一滴眼泪,心头冷得像条冻僵了的蛇,麻木无知觉,任人摆布。
连她自己都觉得,方怡梅这个人,除了名字没变、样貌没变,其他的,全都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
那个叫作‘方怡梅’的女人,幽幽地浮现在她面前,她怒其不争,在心里斥责道:
…方怡梅,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吗?被那个王八蛋骗了二十多年,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不是应该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临死拉个垫背的吗?
…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身上却流着仇人的血,你不是应该为此感到羞耻,痛不欲生的吗?被人骗做免费老妈子,心甘情愿帮人家养孩子,不但全年无休,还要被人嘲笑傻,你不是应该抄家伙上的吗?
…难道,就这么算了?岂不便宜了那对狗男女?!
…忘记?二十多年的感情,真能说忘就忘?
雪,还在下,好像更猛了些。
可这漫天的飞雪,落到地上终究是要化的,再也寻它不见。
这个世界,它好像来过,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却又好像从未来过,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可那份入骨的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方怡梅双手捧起地上的雪,用力压成一个小小的雪球。她对着手心里的雪球许愿:瑞雪兆丰年,早死早投胎。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那个雪球狠狠地扔出去。那雪球砸中了一棵树,‘砰’地一下,粉身碎骨。
她笑了,心里积郁的恶气一下子冲出喉头,就像这雪球,摔了个稀巴烂。于是她笑得更猛了些,眼泪都溢出了眼眶。
吴丽丽接到方怡梅的电话,马上订了最近一个航班的机票,从上海飞到青岛与她见面。
劈柴院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铺,两个本该分外眼红的仇人相见,气氛却平静得不像话。
没有寒暄、客套,方怡梅开门见山:“吴总,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离婚了。”
“……哦”
吴丽丽尴尬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只是轻轻地应了声,她不知该怎样回应,目光也不知该落向何处。
假惺惺地安慰几句?还是,申明与己无关?毕竟是人家心头的伤疤,总不能,在她伤口上撒盐吧?
吴丽丽这次回来,本就抱着被对方羞辱的心理准备的。她嘱咐自己:谨言慎行,多说多错,不说不错,只要她答应还我妮妮,我忍。
方怡梅点的几个本帮菜上来了,她客气道:“都是些家常饭,见笑了。比不得吴总财力雄厚,抱歉,我只能请得起这些。若不嫌弃,咱边吃边聊。”
“您客气,多谢款待。”
吴丽丽尝了一小口海鲜疙瘩汤,啧啧赞道:“家乡的味道,还是得在家乡吃才正宗,我走到哪儿都忘不掉,老家这蛤蜊的鲜味儿。”
方怡梅低头喝了口汤,咂了咂嘴,意味深长道:“味道还行。人呐,都喜欢怀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多年养成的老习惯,不好改……不过也难说,总有喜新厌旧的人。”
“方姐,您找我有事儿?”
方怡梅故作淡然,问:“离婚的事,他跟你说了吧?”
“哦,提了一嘴。方姐,您别误会,我没有要干涉你们婚姻的意思。”
“嗬,没有吗?那你们的孩子,哪儿来的?”
方怡梅不留情面,一语戳中要害。
吴丽丽窘得面红耳热,半天才道:“方姐,我其实,一直想跟您当面道歉来着,只是……我知道我有错在先,不敢妄想得到您的原谅。”
“说原谅,是不是太晚了?你们伤害的,又岂止是我一个……有想过小梅么?若是她知道了你们的事,会怎么想?我倒是无所谓,皮糙肉厚,抗造!这辈子,除了我自己,没人伤得了我。若你真心想得到原谅,你该去求小梅,她是最大的那个受害人,不是吗?孩子又不是个物件儿,没有自己的感情。”
吴丽丽窘得面红耳赤,闪烁其词:“当时,大环境不好,我深受其害……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我是迫不得已,才将女儿送人的。”
“哼,深受其害。全中国,深受其害的人多了去,人家都像你们这样,迫不得已婚外生子,迫不得已骗别人替你们养大孩子?然后,等孩子大了,再下山摘桃子?你们就不觉得良心有愧?我二十多年的心血,投入的感情,在你们眼里,难道就一钱不值?”
方怡梅言辞犀利,字字句句戳在吴丽丽的心窝。
吴丽丽闷了一大口酒,胆子壮了些,吐露真言:“69年春,我下放劳动,跟李大哥分在一个队里。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我被强迫做最脏、最累的活,还被逼着改名字。队长是个老色鬼,常对我言语挑逗,甚至动手动脚。有次我急中生勇,狠狠地抽了他一大嘴巴。队长恼羞成怒,公报私仇,找个理由就开会批斗我,他还让人给我剃了阴阳头。李大哥见了,常替我抱打不平,我心里很感激他。我原本,被人欺负得都不想活了,是李大哥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那年‘五一’,队里的人,有回家的,有去镇上开联欢会的,队长故意刁难我们,分派我俩打扫猪圈、厕所,整个大队,就剩下了我跟李大哥。我也不知怎么了,当时心里一冲动,就……就那一次,后来就有了妮妮。我母亲信奉天主教,无论如何也不让我打胎,说这是上帝的意愿,不能违背。再后来,我被命运推着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明天。”
方怡梅冷笑道:“嗬,你现在如愿以偿,他是你的了。”
吴丽丽已泪流满面:“方姐,对不起,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不管您信不信,我从没有想过,要拆散您的家。这些年来,我外表强悍,其实,内心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之所以最近才来找妮妮,实在是因为,我受不了对她的思念,不想带着这份缺憾离开这个世界。方姐,我真心想跟您说,谢谢您,您把妮妮养育得那么好,她各方面都很优秀。”
方怡梅冷眼看着她表演,内心波澜不惊。
“谢就不用了,她是我的女儿。另外,你也用不着自责,没有你,他也还会有别的女人。人说,‘发财靠运,守财靠命’,男人也一样。我自己的男人我守不住,要怪,我就只怪我自己没本事,命里没有我不强求。”
“方姐,您这么说,我更加无地自容。”
“吴总,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来跟你纠缠往事的。有件事,我很在意,想请你帮个忙。”
“您千万别这么说,只要我做得到,您尽管吩咐。”
方怡梅沉了口气,道:“小梅并不知道她的生父是谁,我想让你帮个忙,暂时守住这个秘密。以后,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亲口告诉她。原本,我是可以在电话里跟你说的,可我不放心,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这对我很重要。”
“为何要瞒着她?这不是事实吗?”
方怡梅抬眼盯着她,冷冷道:“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命。我不想让她觉得,她来到这个世上,只是个意外,是个耻辱。没错,这是事实,但真相对我的女儿来说,太残忍。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女儿,她的亲生父母也不行!”
方怡梅毫不留情,一通指桑骂槐如刀劈剑砍,令吴丽丽窘得面红耳赤。她低头垂目,恨不能找到条地缝可以让她钻进去。
“方姐您放心,我答应您,先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那就好,我信你这一回。”
吴丽丽不死心,小心翼翼试探:“方姐,我是真心真意感谢您这些年来的辛劳与付出,我想……给您一点补偿。”
“补偿?补偿什么?哼!你以为,二十多年的每一天,是钱可以买得到的?再者说了,我养自己的女儿,关你屁事?!别以为你生了她,她就必须得认你这个‘妈’,想得美!”
“方姐,如果钱能买到我对您的歉意……”
“别!说了这半天,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把这么好的女儿让给了我”,方怡梅一边的嘴角斜翘起来,她带着得意的笑,不屑道:“呵呵,小梅之所以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更好、更有钱,而是因为,在她需要帮助时,我一直都在,从没离开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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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当他只有吴丽丽一个情人,就不扯太多了,集中火力,赶紧收尾。这篇絮絮叨叨,都是些家庭琐事,写得我很郁闷。
方怡梅不在乎吴丽丽认女,因为养女站自己这边,明确只认她这一个妈。至于认父,她不想让女儿一下子承受这么重的压力,毕竟养女是个私生子,90年代初,思想还是没那么开放。
现在就是说方怡梅不在乎吴丽丽认女儿,但是不愿意向梅感觉自己是一个渣男父亲的出轨结晶?嗯,很有道理。
不过早晚要知道的。向梅已经怀疑了,对吧?
这里,为了制造悬念,我让主角们之间有信息差,以便后面我用来制造人物之间的冲突。
女主用的是‘你’,说话脆爽,不留情面。小三用的是‘您’,说话小心,字字斟酌。女主的气场还是高一头的。她的确负重,但没有忍辱,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她不会去见小三的。
好,接下来开始扬眉(梅)吐气了。
这女主去见吴丽丽,可真是为了女儿而忍辱啊。不过她说的理由也对,女儿需要时间消化自己的身世,来面对自己的到来起始于一个意外/孽缘。这父女关系是大概率保不住了,即便男主看上去对女儿一直不错?
方怡梅敢爱敢恨,回头时也毫不犹豫。男人的心不在你这儿了,跪下来乞求他反而会更加鄙视你。
正如女主心中所想:早死早投胎。
李渣真的抬腿走的干净,欠了一个女人一生的情债,岂能心安理得的苟活!等着看他到底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