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建新的一再坚持下,方怡梅给向梅换了个幼儿园,虽说离家远了点儿、贵了点儿,幼儿园的内在条件、外在环境都挺好,算是弥补了她心里对小梅的一点亏欠感。
见小梅在新的幼儿园适应得快,在家还能时常跟同院儿的双胞胎姐妹红红、燕燕一起玩耍,她外表看不出明显的变化,方怡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1976年,多事之秋。
这年底,李建新也迎来了他的人生转折点。他的入党申请批下来了,职务也上了一个台阶,科长。
单位里分房子,他分得单位大院儿一处楼房,三室一厅带厕所。虽是旧楼,但地脚好,学区也好,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完美。
最最重要的是,自己家里就有厕所,再也不用半夜内急,大寒天还要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去院子里的公厕解决问题。
他有种穷人翻身,腰板子直起来了的恣意快感,走路都带风。
他也第一次尝到了当官的甜滋味儿: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儿呢,若不是这个科长头衔,房子最多也就能分我个大点儿的两室一厅。
他回家喜滋滋地把好消息告诉方怡梅,没想到,却被她兜头泼了一瓢冷水。
“好是好,咱住得是舒坦了,可小武咋办?他刚跟老师同学混熟了,这又要换学校,让他再遭次罪?现在的房子咱又不是不够住,你单位也不是一辈子就分这一次房,咱不能再等等?过两年,等小武上中学了,心理成熟了,咱再换房,不好吗?下次,说不定咱还能分到个新楼的大套三呢。”
“你以为单位分房子是过年发福利,板上钉钉的事儿?下回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粉碎四人帮后,我们这些臭老九才有了翻身的机会。可话说回来,万一以后政策又变了呢?过了这村儿,万一没这店儿了呢?再说了,小武都三年级的学生了,又不是头一天上学,还是个男孩子,心理哪儿有那么脆弱?我五岁半就上学了,在班里就是个不起眼儿的小土豆,那又怎么了?不照样没人敢欺负我!”
“一样米养百样人,人跟人能一样?小武从小就比人正常孩子慢半拍,脑子倒是好使,可架不住他想事儿多,自己给自己压力。再说了,性格这事儿不好说,他这么敏感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我打小就大大咧咧,从来不知道愁是啥滋味儿,五岁敢跟高我半头的男孩子打架,把人打得屁滚尿流,他妈妈告状告到我家,我妈一个劲儿地跟人赔不是,还送了人几个鸡蛋。”
“女孩子这么剽悍,你以为那是好处?”
他扭头看了一眼在里屋玩牌的孩子们,见小梅把手里的牌一把甩下,‘咯咯咯’笑得身子直颤:“哥哥你又输了,大王都给憋死了,哈哈哈。”
小武一边洗牌,一边小声央道:“咱玩儿‘撒谎的’,好不好?”
结果不出所料,小武又输了。
李建新心里不快,小声埋怨:“你看他这么面,跟妹妹玩儿个‘撒谎’心眼儿都不够使。”
“要那么多心眼子干嘛?够用就好,咱又不惦记着坑人害人。”
“面也就罢了,还那么怂。这不都是让你给惯出来的毛病?!都跟你说多少遍了,男孩子从小就要粗放,要有个男人样,经得住事儿,长大了才不会唯唯诺诺,仰人鼻息。男人不怕穷,最怕没出息。”
“你也不能一扁担把人打死了吧?小孩子跟块面团似的,捏长捏短,变化大着呢,你怎么就能看到他的将来?”
“人说‘三岁看老’。他都快九岁了,还看不出来?倒是小梅,以后有大出息。她马上要上学了,学区好坏太重要了,这个我比你明白。”
“学校不都教一样的课?再好,还能好到哪儿去?”
“怎么能一样?!新房在市中心,各大局的宿舍楼离着都不远,孩子们也差不多都在附近那几个老牌小学、中学上学。你想想看,咱小梅跟这些家长当官儿的孩子们天天在一起,小学、中学,以后兴许还一起上大学呢,多好的人脉。”
方怡梅心里鼓恿,可一想起小武来,心头不免又揪成一团:“咱这样,会不会对小武不公平?这孩子内向又敏感,心里不盛事儿。”
“怎么不公平了?咱是让他吃得孬了,还是住得孬了?小梅比他还小两岁呢,每次你嚷嚷着搬家、换幼儿园,怎么也没见你心疼她?搬新家后,小武可以单独住一屋,还会不高兴?你去打听打听,你那些同事、朋友,有几家上小学的孩子就有单间儿自己住的?”
“可也是”,方怡梅被他说动了心,道:“那你,以后抽时间多陪陪他,他身子弱,你带他踢个球,打个乒乓球什么的,别只带着小梅去跳舞、学小提琴,把小武一人撂家里画画、写作业。”
“写作业不好吗?再说了,咱不是说好,你负责儿子,我负责女儿的吗?小武四肢协调性差,踢不了球,也打不了乒乓球,这些运动太剧烈,不适合他。你还是,带他多出去走走,去公园儿滑滑梯、荡秋千,一样锻炼身体。”
“你这人,怎么这么偏心小梅?怪不得你姐都看不下眼。他俩都是咱的孩子,你这当爹的,一碗水要端平,哪儿能偏心偏肺呢?”
“我这哪儿是偏心……小武还有你这个亲娘,小梅呢?都是来人间走一趟。”
方怡梅压低了嗓门儿,埋怨道:“看你这话说得,我还不是梅儿的亲娘?”
“嗬……亲娘?你不是也偏疼小武?那,凭什么小梅就得就付哥哥?你该教育儿子,怎么尽快融入新环境,而不是压着小梅。咱做父母的职责,就是尽量给他们提供好的生活环境跟学习环境。”
“你说得有理……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小武。”
“别想那么多了,树大自然直。那,我明天就去跟单位领导说,咱交旧房换新房。”
养育儿女,有烦恼,有喜悦,有辛苦,更有成就感。
小武越长越出息,在学校里总是学习成绩排名第一。参加各种级别的数理化竞赛,他回回都能进前三。
特别是,当他把被北大录取了的好消息告诉家人时,方怡梅开心得不得了,喜极而泣。
李建新更是觉得祖坟冒青烟,跟他自己金榜题名一般,在单位里恨不能拿个大喇叭广播,见人就分享育子经验。
三年后,小梅也被重点大学录取。
后来,一双儿女品学兼优,大学毕业后,各自有了光明的前途,方怡梅感觉自己‘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人生的第二春就这么水到渠成,悄然而至。
再后来,方怡梅以为她的人生春华秋实,从此尽是坦途,可以放慢脚步,欣赏人生旅程的的美好风光,可以为自己活一把,可以……
然而现实像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抽了她一嘴巴……她发现,自己竟然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今夕何夕?
…妻子?可他爱的是别的女人啊。自己活在二十多年的谎言里竟浑然不知不觉,还以为,他是自己深爱着的初恋,而自己,是他的唯一。
…母亲?辛辛苦苦亲手养大的女儿,竟然是那个毁了她的幸福的女人亲生的,这可真是,莫大的耻辱与讽刺哦。
生活,好像从一幅彩色照片,突然变成了黑白的,雾蒙蒙地,里面的人变得不清晰,让人看不清它本来的样貌。
为了女儿能喝上口母奶,她曾经低三下四去巴结人家;为了能照顾好女儿,她宁肯一连半年,天天值夜班,做的还是最累的落纱工;为了女儿不受人欺负,她跟朋友、跟邻居、跟领导闹翻脸,周遭的人让她几乎得罪个遍。
她为了守住那个秘密,曾在五年之内搬过三次家!
老天爷这一巴掌打得她的心生疼。
她茫然不知所措,开始自我怀疑:这些年,我做的这一切,值得吗?图个啥?!我到底爱的是那个人,还是爱上了爱那个人的感觉?我得多傻才会相信,真心就能换真情,唉!
吃苦受累她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乐意,乐在其中。可是,她第一次尝到,遭人背叛的滋味儿。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恐高症患者站在悬崖边上,腿在抖,心在颤,只有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想,心灵才能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
她紧闭着眼,泪水淌得像坏掉的水龙头。
女儿的呼唤声响起,很急促,很大声:“妈,您怎么了?醒醒啊,您快醒醒啊。”
方怡梅听到了,听得真切,却不想睁开眼睛。
黑黑的眼帘之下,像走马灯一般,往事一一浮现,栩栩如生。
她见到了,那个她抱在怀里,才两周大的小婴儿,饿得直哭,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疼;那个咿呀学语,蹒跚学步,9个月就开始喊她‘妈妈’的小丫头;那个扎着小辫儿,蹦蹦跳跳去上学的小嫚儿;还有那个踌躇满志,离家去上大学的大姑娘。
她的女儿,她辛辛苦苦、亲手养大的这么好的女儿,凭什么是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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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回想起来,小武真的比小梅还招人心疼,本身性子弱,身体也不好,偏偏脑子又那么好使,都用来想心事了。小时候被父亲冷落,大了,要结婚了,又让人给踹了,还落下个精神疾病,真挺惨的。
这部里面,好像都各有各的惨,就彦彬还行,凌皓然也是父母双亡。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完全摆脱那种模式了。而咱们这一代,算是介于两者之间吧。
看完这段回忆,我其实最心疼小武,希望他最后能找个好媳妇弥补一下。
抱歉,是我记错了。我目前写到了90多集,小武开始写作我是写了,但还没贴出来。不好意思,让我不小心给剧透了。不过没关系,就是一个小小的安排,让他不至于太失落。
小武其实还是缺乏关爱。我看你的文字,想起了普鲁斯特,也是多病身子,可是他爸妈还是很疼他(至少文字里是这么流露的),人家敏感细腻,用在写作上就用对了路子。哎,真是各人的命啊。
对方怡梅来说,最大悲哀是她内心坚守的那个信念一夜之间崩坏,女性最引以为傲的身份,妻子、母亲,一下子她全失去了。她最疼爱的女儿,竟然是情敌生的,她还是在出轨丈夫的欺骗之下,‘心甘情愿’地付出了二十多年。唉,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76年确实是一个重要的年份,那时候各家各户有单独卫生间的,极其稀有。楼房更是稀缺,能住上了楼房,就意味着单独享有卫生间和二厅或者三厅的房屋。而且又是新房,李渣终于等来了翻身的那天了。风水轮流转,时代转变的真快啊!几十年过来。现在平房倒成了香饽饽了。
真替方怡梅抱不平,二十多年的心血,现在突然知道女儿的亲妈,竟是自己的丈夫情人的,这个蒙子一般人都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