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饺子铺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因物美价廉,用料实在,童叟无欺,三个月下来,铺子里的回头客不少,再加上口口相传,节假日经常食客爆满。
每个月一、两千块的稳定净收入,让方怡梅甚感欣慰,自信心也跟着大增。她去银行贷了一万块钱的款,把门店精装修了一下,添置了些厨具、冰箱,又在门外的人行道上搭了几个临时桌。
打烊后,方怡梅跟王春桃商议,想让她从乡下带几个能干的女孩子过来帮忙。这间铺子虽说不大,可就她两个主力,外加两个跑腿打杂的临时工,也实在忙不过来。
“李嫂,帮工的事儿,你都跟人说好了?”
“嗯,都说好了。有两个十六的、一个十五的‘识字班’,都想来城里打工,爹娘也都支持。”
“才十五?太小了吧。你们乡下喜欢用虚岁,说十五,怕是连十四都还没到。我可不敢用童工,人孩子还没长开呢。”
“十五不小了,俺这么大,都说婆家了。”
“那就,让那俩十六的先过来吧。我给你放几天假,把她们带过来,我也关几天门儿,趁机歇息歇息。这么个干法,日子多了,我可真吃不消,里外操心受累。”
王春桃问:“恁家李主任呢?最近怎么老没见着他了?”
“他啊……事儿多,忙。”
“小方,恁可真有福,儿子、闺女都争气不说,李主任人也怪好地,要地位有地位,要人才有人才,脾气还好,见谁都客气,没架子。不像俺家那个死鬼,一辈子没享着福,急三火四早早就下去了,落下俺一个,在人间受苦遭罪。恁说说,他俩都姓李,咋天上一个、地上一个,差别就介么大涅?老天爷也怪偏心。”
“唉,一家不知一家愁,家家有本儿难念的经。我这不,刚欠下一腚的债,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还上。晚上睡觉,我这心里头都不踏实。”
“小方,恁要是一腚的债,俺这情况,还不得浑身都是腚了?背完了儿子的债,再接着背孙子的债,没完没了。”
“哈哈哈,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二人正说笑着,有人敲门,“啪啪啪”,声音很大,震得方怡梅心颤。她冲着店门喊了一嗓子:“关门儿了。”
“啪,啪啪”,外面的人敲得更响了。
“娘,俺是兆财。”
王春桃大声应着,“来了”,歪头小声跟方怡梅说:“讨债的追这儿来了。”
门一开,李兆财进来,跟方怡梅打了声招呼,“李婶儿”,然后大咧咧找个凳子坐下。
王春桃满面桃花开,赶紧嘘寒问暖:“大财,晚饭吃了没?没吃的话,娘给你下碗饺子。”
李兆财一脸嫌弃:“饺子饺子,就你拿饺子当个宝!吃过了。”
“那,啥事儿,急三火四地?”
“娘,给五十块钱,等着用。”
王春桃一脸不悦,没好气儿地问:“又赌钱了?”
李兆财目光游移躲闪,矢口否认:“不是……大宝肚子疼,明天一早想带他去看病,家里没钱了。”
王春桃情知,是这不着调的儿子又赌输了,媳妇把着钱不给他,他被人逼债逼得紧,只好大晚上过来跟自己讨钱。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以前她跟儿子媳妇住一起时,小两口就为这事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搞得家里鸡飞狗跳,害得王春桃难做人,她替哪个多说两句都得挨骂。
可看着不管,她良心又实在过不去。明明是自己儿子的错,可他染上了赌瘾戒不掉,邪乎劲上来了,他抄家伙就是一通乱砸。媳妇也不是善茬儿,逮谁骂谁,发起疯来连李家的祖宗八代都捎上,还动不动寻死觅活,威胁要离婚。
这可真戳中了王春桃的肺管子。李家三代单传,她个寡妇,一辈子可就守着这一个歪瓜裂枣的儿子。
李兆财本就生得其貌不扬,性子又被爹娘惯得舅舅不亲、姥姥不爱。他小时淘气,扒车偷人家东西,不小心摔下来伤了腿,至今走道跛脚。
王春桃起早贪黑,靠卖茶叶蛋给儿子娶上了媳妇。可如今,这不争气的儿子,不想着赚钱养家不说,还跟个簸箕似的,把家底儿往外倒,连媳妇都守不住。
眼不见心不烦。为此,她宁愿晚上睡饭铺,也不愿呆家里受夹板气。每个月开了工钱,她只给自己留50块,剩下的都贴补了儿子。
谁想,儿子还不满足,大晚上追到店里来了。
一想到儿子这是去还赌债,王春桃气哼哼拒绝:“木有!每个月开了钱,俺一把都贴补了恁们,上哪儿去拿50块?!”
“娘,就50块。”
“就50?俺干一个月才开150!”
方怡梅第二个月就给她加到了200,王春桃瞒着儿子,不想让他得寸进尺。
“娘,你总不能为了这点儿钱,看着儿子去上吊吧?”
“好啊,正好俺也不想活了,咱娘儿俩做伴儿,一块儿上吊去,绳子都是现成的。”
李兆财见吓唬不着她,干脆撒泼耍赖:“王春桃,你别不识好歹,给钱便罢,若是不给,可别怪我不客气。”
王春桃气得火上头,质问:“俺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你翅膀硬了,想咋样?!”
“老不要脸的,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找你俩算帐呢。下生这种家里,你以为我乐意?还不是当初你俩恣大了,才有了我。”
“你你……俺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王八蛋!不知回报爹娘恩,跟畜牲有啥两样?!”
“喂,少来了,别动不动就拿这个说事儿,九个月的房钱我早还你了。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王春桃羞愤得面红耳赤,拿脑袋撞墙,哭喊道:“不活了,俺不想活了,死了算!”
方怡梅怕出人命,赶紧抱住王春桃,冲着李兆财吼:“滚!想把你娘气死不成?!”
“要死要活是她自己的事,关我屁事!她这样的,死了都没人哭!”
李兆财不达目的不罢休,还在那儿死乞白赖,絮絮叨叨。
方怡梅怒从胆边生,抄起把扫帚就往外撵他:“滚!你再赖着不走我就报警。”
李兆财没得逞,心有不甘,撂下一句话,“今晚就这么地,明早再来”,然后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走了。
方怡梅关好门,见王春桃已经哭得快断气儿了,赶紧把她扶起来坐好,安抚她:“李嫂,别难过。有些孩子,天生就是来讨债的。”
王春桃揪着袖口抹了把鼻涕、泪儿,抽抽嗒嗒道:“俺想不明白,上辈子造了啥孽,咋就养了介么个王八蛋啊,畜牲不如……呜呜,丢死人了。小方,活到这份儿上,俺是没脸做人了,还不如早死早了,下去找俺那个死鬼算账去。”
见她捶胸顿足,不停哀嚎,方怡梅劝道:“李嫂,你那不,还有孙子嘛。你才五十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将来,看你孙子替你报仇。”
“唉,儿子都这X德性,俺还能指望孙子去?怎么那年死的不是俺啊!李家那个死鬼丢下俺,自己享福去了,呜呜。”
王春桃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她掀起衣角,从内衣上面缝着的个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那手绢叠得四四方方,里面包裹着东西。
她打开那手绢儿,递到方怡梅面前:“小方你看,这副耳环是俺娘从她耳朵上摘下来给俺的陪嫁,平时俺舍不得戴;这二百来块钱就是俺的全部家当,将来生老病死,全指望它了。就这点点钱,那个兔崽子还惦记上了。俺都不敢想,将来老了,动不了了,可咋办……唉!一根绳子不就五毛钱?俺买得起。”
方怡梅被她说得心酸,想起一年多前,小武要结婚,自己为了置办冰箱缺钱犯愁,当时还羡慕她,硬是靠卖茶叶蛋,给儿子结婚攒出三大件儿呢。
唉,人性贪婪。这才几年,儿子就把个寡妇老娘生生给逼到了这地步,骑脖子上,就差拉屎了。
方怡梅气不过,好心建议:“天无绝人之路。李嫂,实在不行,你干脆跟儿子媳妇断绝关系,趁着还年轻,多攒点儿养老钱。有合适的,你再找个老伴儿,就权当没这儿子。”
王春桃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俺这辈子,好歹就生了介么一个,李家又是三代单传。俺其实,也知道养了个王八蛋……嗐,难呐。”
方怡梅见她都被儿子欺负成狗了,还是舍不得跟他断绝来往,不由得郁闷气结。可转念再一想,她觉得自己怎么又没管住嘴,操心起人家的家务事来,就顺嘴安慰了王春桃几句,匆匆告别离去。
次日晨,她放心不下春桃,特意提前了半个钟头去铺子。可还没到铺子,她远远就见路边停着警车、救护车,一群人围在自家铺子门口,还有警察维持秩序。
方怡梅心头倏地一颤,她有种不详的预感,赶紧加快了脚步。
及至到了店外,她扒开人缝挤进去,就见两个白大褂抬着一副担架从店里出来,担架上躺着个被白布蒙着的人。
方怡梅跟抬担架的人说明身份,得到允许后,她轻轻掀开那白布,顿时吓得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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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表哥,就这么跟他爸说,你死了没人哭你。他爸死的时候,他在局子里,真没哭成。这个表哥纯粹是被爹娘给惯出来的毛病,怨不得别人。
中国老一辈女性太不容易了,现在的新一代要知足。
现在刚贷完款,赶上了凶案或者是自戕,这女主生意也要黄了?
家有逆子真是人生之不幸,有时候,也不能全赖父母,有些孩子天生就是讨债的。这篇里的母子部分对话,是我母亲跟我提到过的,是她同事的亲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