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向梅去店里帮母亲做事。收工后,娘儿俩沿着海边溜达。
夏日的晚上,海风习习,月色皎皎,海滩上到处都是人。她二人找了个僻静一点的地方坐下聊天儿。
向梅开门见山:“妈,前几天我去找过爸了,你们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方怡梅有点意外,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孩子大了,瞒不住地。
“梅,我原本,是想过些日子再跟你们说的,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怕我的坏情绪控制不住,影响到你们。不过这样也好……你爸跟你说了,我们离婚的原因么?”
“他没说,我也没问”,向梅轻轻摇了摇头,小心道:“不管什么原因,都是爸的借口罢了。他想找,随随便便一万个都能找得到。妈,我觉得,爸的心思已经不在您身上,也不在这个家了,即便您能留住他的躯壳,也留不住他的心。不管您跟爸怎样,我都站您这边儿,永远跟您在一起。”
“哎”,女儿这话说得,方怡梅感觉委屈又心酸,她瘪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失态,自责道:“小梅,对不起,是妈没本事,没能给你守住这个家。妈妈已经尽力了,只是,有些事,我自己说了不算。”
“妈,您别这么说。是爸没眼光,也没福气,您不能拿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唉!人只有醒来时,才会知道做过一场梦”,方怡梅感慨万千,叹了口气,问女儿,也是问她自己:“我跟你爸这二十多年的婚姻,明明那么假,别人一眼就能看穿,为什么我就会当了真?我还以为,真心就能换真情。以前我总觉得,即便是狼,心也是肉长的。我付出那么多,从没指望得到什么回报,只要你们仨都好好地,我就满足了。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你姥姥说得对,可惜我的眼睛被猪油给蒙住了,我从来都是专跟她拧着干,她说向东我偏向西。嗐,这世上最贵的就是后悔药,有钱也买不到。妈离婚那天,去你姥姥坟前哭了一场,我跟她说:妈,我错了,您打我吧……梅,你姥姥一辈子没戳过我一手指头,妈这辈子,也从没当面跟你姥姥认过错。唉!等以后,我去天上再跟她道歉吧。你姥姥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还掉在我这个不着调的闺女手里,想想我心里就替她难过。”
“妈,您不用觉得惋惜。能失去的感情,说明它原本就不属于您,不值得您浪费精力。您以前总低着头,只盯着咱家里这几个人,忘了您自己。以后,您得抬起头来,为自己活。这世上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有趣的人,您只是失去了一个人而已,不代表失败。”
“小梅,妈明白这个理儿,可就是,陷进去得太深,妈一下子转不过弯儿来。二十多年了,我就像是在台下看一出戏,台上的人演完了,我这才发觉,原来我就是那个戏中人。”
“妈,您会不会,后悔爱上爸爸?”
方怡梅心头一颤,她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初涉爱河便一眼沦陷的傻姑娘,在心爱的人面前小鹿撞撞,一脸娇羞……那姑娘,就像只蛾子,被烛光照瞎了眼,以为那就是自己心中的太阳,不顾一切扑了上去。
心痛让她窒息。她微微一笑,咬着牙,故作淡然道:“不后悔。为什么要后悔?!至少,妈妈尝到过,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儿,算是没白来人间走这一趟……妈其实,后悔的是,人堆儿里怎么就遇上了你爸?!日子,不是跟谁过都一样,兴许,妈也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男人。过日子嘛,谁家不是柴米油盐、拌嘴磨牙?最后都是亲情在支撑,爱与不爱,好象也没那么重要了。真要是能从头来过,我会留一点爱给我自己,兴许,你爸就不会那么嫌弃我了。不过说真的,妈虽然把日子过得稀烂,幸好还有你。”
“妈,其实我也觉得,小梅幸好有您,幸好遇上爸爸,我爱你们。”
女儿的神情与眉眼之间,前夫的影子若隐若现,方怡梅望着她,往事涌上心头,如心梗发作,痛,难以言表,还堵得慌。
幽幽然,想起了二十三年前,正月十五那个大雪夜,她从远道归家的丈夫手中小心翼翼接过小梅时,小梅的脸颊冻得通红,手心却是热的。方怡梅握着她那双小小的手,这新生命的温热,从自己的掌心一路暖到了心口,直到今日回想起来,还让她感觉心口发烫、发紧。
方怡梅心中的委屈像座山,压得她连呼吸都痛,“小梅,其实,你应该说,‘我幸好有爸爸,幸好遇到妈妈’。”
向梅一头雾水,“不一样吗?”
“能一样吗?”方怡梅一手按住起伏的胸口,一手抚摸着女儿的发梢,意味深长道:“遇上,不就是碰巧的意思吗?你是先有爸爸,后来才碰巧有了妈妈。凡事,总得分个先来后到嘛,妈可不能抢了爸爸的功劳。实话说,没有爸爸,哪儿有你?妈妈只是顺便……不管怎样,妈妈选择养你是自愿的,一直都是,从没后悔过。”
母亲平时说话干脆利索,今日这话却似乎绕着弯儿,向梅有点困惑。
“妈,您跟爸的养育之恩,女儿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我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您就是我的亲妈妈,今生今世,我唯一的妈。”
“哎,妈知道的。梅,你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妈虽然日子过得糊涂,可也没输得一塌糊涂,对不?”
“妈,天下好男人多的是,爸爸不是衡量人的标尺。”
方怡梅的眼角渗出了泪,她委婉地问:“小梅,若是爸爸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让你生气,或者,让你感到羞耻,你会原谅他吗?”
“他是我爸呀,说不上原谅”,向梅疑惑地看着母亲,问:“妈,如果爸爸做了错事,您会原谅他吗?”
“原谅?嗬,为什么要原谅?那是我二十多年的大好岁月,却白白浪费在了一个不值得我爱的人身上。如果这算不上失败,至少也是当初我眼瞎心瘸,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我可以不恨他,但原谅他,我做不到,那样,我对不起年轻时的我自己。妈虽然还爱着年轻时的那个他,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值得我再多看一眼!妈现在努力赚钱,不是因为多喜欢钱,妈只是不想输。我可以被人家打败,但我不想输给自己。”
“妈,您行的,一定行!”
春江水暖鸭先知。市府东迁之事还在讨论中,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了。精明的商人像猎人在等待猎物,早就备好了猎枪,子弹已上膛,就等那‘砰’地一下,满载而归。
吴丽丽就是其中的猎人之一。她在崂山买下的那块地,买的时候就是地板价,才半年多就升值近一倍,比起辛辛苦苦做实业来,利润丰厚不说,还不担风险,不用操心。
凌皓然回上海总部述职,跟吴丽丽汇报:“吴总,目前已有五家公司表示了合作意向。三家想买地,有两家出了价;一家想与鑫然合作建厂,由我方出地,对方出资金,两家各占50%股份;还有一家,想合作建居民楼。”
吴丽丽道:“卖地么,一锤子买卖,这个我现在还不想考虑,再搁几年,可能还会翻倍。建厂,我倒有点兴趣,但不想与人合作,只是,资金是个问题。鑫然目前的现金流不行,我一下子拿不出这笔资金,银行贷款的额度,鑫然也差不多用到顶了。回头我看看市场行情再做决定,不着急。”
“明白。我这就去拟几封回信,请您过目。”
吴丽丽见他头面收拾得愈发精致,穿着愈发讲究,型体也保持得十分健美,她心里竟隐隐地起了忧虑。
她试探道:“对了,你去青岛快一年了,分部那边,我打算让小王接替你。”
小王是吴丽丽后来招的新秘书,代替皓然的职位。
“为什么?!”
吴丽丽扭头瞅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焦灼,面色紧张,上身前倾……明显‘关心则乱’。
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难道……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故作淡然,微微一笑,道:“为了照顾你。你离家这么久,一个人在外,辛苦了。”
“多谢吴总体贴,不辛苦”,凌皓然赶紧表白:“哦,我在上海没有家人,在哪儿都一样。”
吴丽丽低着头,双手整理桌上的东西,半天才问:“有女朋友了吧?”
“还,还没正式表白。”
“噢……你有把握,姑娘一定会答应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吴丽丽抬头斜了他一眼,见他局促不安,双手绞在一起。
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吴丽丽心有触动,道:“你们年轻人呐,谈恋爱可以感情用事,但结婚不一样。爱是两个人的事,哦,一个人暗恋其实也行,结婚可是牵扯到两家子的事。婚姻不是简单的‘爱就完了’,也有可能是,‘爱,就完了’……见过家长了?了解女方家的情况?你父母不在了,那我就越一下权,替你把把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不管怎么着,我年轻过,你还没老过。我吃过亏、上过当、受过伤,比你见过的世面也多。”
“多谢吴总谆谆教导”,他不想为自己辩解,只想赶紧得到想要的:“吴总,我请求,继续留在分部。”
“呵呵,看来,你是陷进去了……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都不是。也许是,命里注定吧。”
“理解”,吴丽丽笑了笑,问:“那姑娘,到底有多优秀,值得你为她付出这么多?”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眼里只看得见她。”
吴丽丽嘴角一拧,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现在就跟您辞职。”
“如果……我给你加薪10%呢?也不动心?”
“多谢吴总厚爱。工作可以再找,心爱的人若是错过了,也许就是一生的憾事。”
“这么坚决?不再考虑考虑?别说你在青岛,就是在上海,这样的薪水,你也很难拿到。”
“多谢吴总这些年的栽培,皓然感激在心。”
皓然把证件、钥匙等,掏出来放在吴丽丽桌上。他鞠了一躬,道了声,“我从我心,矢志不渝,吴总您保重”,然后转身离去。
吴丽丽冲着他的背影,厉声喝道:“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皓然回过身来,定在那里,惶惶然望着脸色凝重的吴丽丽,不知所措。
吴丽丽叹了口气,轻轻招呼他:“来,我们,做个交易。”
*** ***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多谢捧场。
可妹周末愉快。
高妹周末愉快。
俺不干!俺可要撒泼打滚的啊~~~哈哈哈
向梅其实早就对自己的生父有怀疑,前面有几次暗示,可她不敢面对。后面有她知道真相时的故事,可以猜猜她是怎么知道的。凌皓然最终也会知道真相,又是谁告诉的?
周末愉快。
现在吴丽丽也得在外人面前交底了吧,和未来女婿做交易的做法,看上去可不能得到这小伙子的尊重哦,就算现在答应,未来也会被反噬的样子。
蝉妹周末愉快。
皓然这是下定了决心,选定向梅了,这个优柔寡断的男人,这次总算敲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不知道吴丽丽要与他做什么交易?是否再次考验一下这个未来女婿的忠诚度?
程程这节写的很紧扣,句句有戏,没有半句的虚词。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