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梅的从业申请很快就批下来了。她把家里的几千块钱存款全拿出来,两个孩子工作攒下的钱也有几千块,两下子凑了一万出头。
她在闹市区租了个门头房,月租金八百,置办些必需的厨房用具、用品以及杂七杂八的用品,花了两千多块。家里那台原本给学武结婚用的冰箱,让她给拉了来,暂时先顶上。
邻居李嫂,本名王春桃。她老公原本是局里雇佣的农民工,后因公死亡,局里就把她儿子招为正式工人,不但给这娘儿俩落了户口,还在宿舍大院儿里给他们分了一套二居室的房。
王春桃只有这个独子。儿子结婚后,她没地方去,就一直还跟儿子媳妇住在一起。
王春桃平时靠卖茶叶蛋维持生计。方怡梅见她人勤快,性格好,嘴皮子也利索,就想找她帮忙,答应给她每月200块钱工资,比别的店高出50块。
不用在街上风吹日晒,也不用被维持秩序的城建监察队的人到处撵,王春桃满心欢喜,只提了一个条件,让她晚上睡店里,一来解决她的住宿问题,二来她还可以顺带着帮忙看店。
方怡梅不解,婉拒道:“我这店里条件不好,街上的人吵吵嚷嚷能闹到半夜,我怕你晚上休息不好。另外,咱这门头房,窗子、大门朝街,夜里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人正好啊。俺睡觉死,呼噜打多响都没人嫌弃。再说了,俺这个又老又丑又没钱的老婆子,流氓、小偷也看不上啊。”
“李嫂,孙子都三岁了吧?为嘛不想在家帮媳妇带带孙子?”
“孙子现在可以送幼儿园了,媳妇就不用俺帮着带了。嗐,孙子大了,俺这乡下老嬷嬷没用了,人家嫌东嫌西,还嫌俺碍事。跟他们住一起,房子不宽敞,俺心里也不宽敞,不自在。”
“李嫂,你是不是多心了?当初,你一个寡妇娘,起早贪黑,靠卖茶叶蛋给儿子娶上媳妇,还给他们置上三大件儿,要多不容易有多不容易,我可是真心佩服你。人心都是肉长的,往后啊,你还不得跟着儿子享福?”
“那敢情好。可就是,除了俺自己,俺谁也不能指望。人家都是靠养儿防老,俺倒好,养老靠防儿。唉,再怎么说,自己生养的,怪不得旁人。在家里,俺也就放个屁能自己作主,人家还嫌味儿大……嗐,不提了,三天三夜说不完。”
方怡梅见她欲言又止,暗忖:婆媳向来是天敌,住一屋檐下,难免有矛盾,她出来躲躲也是人之常情,远的香、近的臭嘛。再者说了,别家的饭铺,一些外来妹、打工仔,不也都晚上住店里?我怎好不让她住?!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更何况,她还帮我看店呢。
方怡梅勉为其难,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选了‘五一’劳动节那天开张,学武跟向梅也来店里帮忙。
方怡梅让儿子在店门口放了一大串鞭炮,她满怀的希望,就跟这满地的碎纸屑一般,红得鲜活。
头天开张,左邻右舍都来捧场,还有些来旅游的外地人,小店里的食客可说是爆满,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开门红!
向梅在后厨帮忙下饺子,学武在前台招呼客人。方怡梅跟王春桃,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几个人忙了一整天。
晚上打烊后,方怡梅算账,王春桃打扫卫生。
方怡梅脸上挂不住的笑容,粗略算了一下,抛去各样费用,能剩手里差不多100块。
这个数,她不敢相信,又算了几遍,还是大差不差,她心里乐得花儿开。
净赚100呢,才一天工夫!顶我两个多月的退休金了。累是累了点儿,照这样下去,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收入一千块。
她抽出一张10块的票子,塞给王春桃,“李嫂,今儿开张,人多事儿多,辛苦你了。”
“嗯,俺就不客气了……往后,若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
“谁说不是!过些日子,若还这么多客人的话,我得再招一、两个帮手了,咱俩真忙不过来。”
“俺回老家帮你踅摸俩好样的‘识字班’(姑娘),找那勤快的,还得人品好。”
“好啊,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我放心。”
王春桃又道:“小方,俺见人家店门口都放个小牌牌,揽客用的,咱不好也弄个?”
“好主意!最好字不多,写得实在又吸引眼球……写什么好呢?”
“‘方圆饺子,吃一颗,鲜亮到XXXX’,咋样?”
王春桃口音浓重,一字一顿高声念着,把‘鲜’念成‘宣’,方怡梅差点笑岔了气儿,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任她在车间里跟一帮粗鄙无礼的纺织女工混了半辈子,也没听说过这般直白粗口,虽说自己以前在那个人面前也常把‘嘎喇皮擦腚’之类的挂嘴边儿,可那不是,两口子被窝里挤眉弄眼——暗中传情么。
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方怡梅觉得脸红耳热,臊得慌,“哈哈哈哈,李嫂,真有你的,神仙放屁——不同凡响。不过,这可不行。”
“咋不行了?你不是说,要说大实话么?”
“实话也不能这么实说,有个腚字,工商局的人肯定不干,咱这是开铺子,又不是开窑子。更何况,入口的东西,让人先联想到那玩意儿,咱这是让人吃,还是不让人吃啊。”
“腚咋地了?谁还没个腚?!俺村的老娘们儿平日里都这么说,三句话不离腚上那啥,跟人打个招呼都得捎着个‘娘’。”
“那不一样!你们乡下一村子不超过俩姓,一竿子能打着仨亲戚,话赶话,言轻语重谁也不会往心里去。不像咱这城里,老邻老居住一个大院儿多少年了,互相都不怎么认识,人人腰里别着八百个心眼子,没个实心儿的。”
“那是,心眼子都用来对付熟人了。”
接下来几天,食客越来越少,方怡梅跟王春桃还应付得过来。
向梅已经被青岛的某研究所录取为硕士研究生,秋季入学。眼下,她暂时在孙教授实验室里帮忙。
军霞听向梅提起,她妈妈开了家饺子铺,就约了彦斌来吃‘送行’饺子。
军霞让彦斌找个空桌坐着等她,她自己过去跟柜台后面的方怡梅打招呼。
“方阿姨好,开业大吉。”
“军霞,是你啊,欢迎欢迎”,方怡梅见她带了个小伙子来,神秘兮兮地小声问:“男朋友?小伙子真精神。”
军霞羞答答地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大学同班同学,班长,向梅也认识的。我听向梅说,您开了家饺子铺,我这不,特意过来给您捧场。上学时,向梅常带您包的饺子给我们几个舍友吃。阿姨,您手艺真棒,吃过就忘不掉。”
“啊哟,军霞,你这闺女可真会说话,一下子说到阿姨心坎儿上了。今儿阿姨请客,你随便点。”
“那可不行,我是来给您捧场的”,军霞掏出一张10块钱的票子递给方怡梅,她脑袋一歪,道:“今儿那位请客,我刀都磨好了,狠狠宰他一刀。”
“我看这小伙子不错,你可得抓紧了点儿。日子定了没?”
“……还早着呢。等有了好消息,我第一个来跟您报告。”
“哎。阿姨先祝你心想事成。”
“谢谢阿姨。”
军霞点了两大盘饺子,跟彦斌边吃边聊。
彦斌问:“真打算去南方了?你一个女孩子,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一个人打拚,肯定很艰难。”
“万事开头难。跟你不一样,如今我无父无母,没有家,没有靠山,能靠谁去?我只能自己养活自己。人说,‘树挪死、人挪活’。南方机会多,人家行,我没那么菜,应该也行。”
“军霞,我知道你好强,千万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回来。至少,你还有我们这几个铁朋友。”
“嗯,有你这话,我心里踏实多了。我这人,眼高手低,运气也不好。我好像,就从没干成过一件像样的事儿,连照顾母亲都没做好,她都不愿意多陪我几天……”
军霞越想越心酸,觉得自己明明握有一手好牌,却给打烂了,就连对面这个自己暗恋了多年的男人,都看不上自己。
她低头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饺子,鼻子酸酸的。
“军霞,往前看,人生都有低谷期,你还年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抬眼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过,我也不算一事无成,我这不,还有你这个真心朋友嘛。”
彦斌低着头吃进一颗饺子,含混问:“打算,去多久?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脚踩西瓜皮,滑到哪儿算哪儿吧。”
“别在外边呆太久,毕竟,这里是故乡故土,还有故人。”
“那当然。再见,又不是再也不见了,梦里我也会重温往昔岁月的。”
彦斌避开她火辣辣的目光,问:“周五几点的火车?有空的话,我送你去火车站。”
“谢谢……不用了,我会舍不得走的。”
“那不行,怎么也得送送你,让你别忘了,这里还有朋友。”
想到离别之时将近,军霞内心凄然,问:“彦斌你说,假若我有神一样能力,该如何留住天上的月亮?”
“水中捞月。盛在碗里,带回家。”
军霞摇了摇头,悻悻然道:“我会,让天一直黑着,永远都不要亮。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想它了,它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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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霞真是那种passive aggressive的性格, coercive,就是你跟她在一起,总觉得她在方方面面控制你,让你勉为其难而不是自己主动做的决定。原先在国内,女同学里面颇有几个这样的,不见得“坏”,没有军霞这么严重罢了。
QQH可以啊。
军霞这就要走了?这是给彦斌和向梅让出来一个口子吧?唉,追男孩也要一鼓作气呀。我看见程程写的几首诗了,都很棒,我想想,等下QQH给你可好?
军霞去南方发财,提一下她算是给读者个交待。我就不多在她身上着墨了,是个有个性,但不讨喜的人物。
话说那时候一天能挣100,那能赶上人家快一个月的工资了?那可真要发达了!
军霞南下,还能翻身吗?我怎觉得这姑娘狠劲儿有,但是做大事光靠狠还是不够,还得有长远计啊。
同觉得这个李嫂鲜活:)
军霞一直暗恋、明恋彦斌,彦斌若是想跟她好,早就好上了,他只是拿她当哥们儿。
方怡梅会越来越好的,但不会给她安排新感情了,她受过伤,已心灰意冷了。
他是粗鄙相声的鼻祖!
又见军霞,看来军霞追彦斌还是很紧的,话里有话,就差点名道姓了。彦斌真要掂量掂量,跟上这号人过一辈子,寿都会短的。
方怡梅离开了那渣男,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不光是财源滚滚,没准儿还会遇上新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