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已经好几天了,方怡梅始终走不出来。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是心里不痛,她只是不想让人看到她脆弱的那一面。
就像一潭深水,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她的泪水,只在深夜里默默地流,流到心里自己品。
她不是舍不得那个人,她也不是只能赢,不能输。她只是想不通:难不成,他压根儿就没爱过我?二十多年的厮守,就这么弱不禁风?
离婚的事,她想让自己冷静一下,缓几天再跟孩子们说明。无论怎样,于她来说,这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至少是对她这二十多年辛苦付出的否定,她必须自己先接受这个现实。
吴丽丽给的那笔回扣,李建新瞒着方怡梅单独开了个账户。他打算过些日子买个小房,就说是租的,顺理成章的事,方怡梅定然不会起疑心。
再往后,这些外快,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进自己一个的口袋了?想起这些来他就浑身得劲儿。
可这离婚不离家的日子太别扭,也太憋屈。跟方怡梅貌合神离,早已无话可谈,还要在孩子们面前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让他很不自在。
为了避开家人,他跟个幽魂一般,每天早出夜归,家里就跟没他这个人一样。
可这样的日子才过了几天,他就受不了了,干脆在外边短租了间小房,想先过渡一下。
周五,下班前,他打电话跟方怡梅说好要出去租房住,等孩子们用过晚饭后,他回家取一下他的衣物及日常用品,顺便跟孩子们把二人离婚的事情挑明。
方怡梅只是淡淡地说:“那就,顺便一起吃顿散伙饭吧,好聚好散。”
卡着饭点儿,李建新回到他曾经的那个家。
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只是,心已不在,便不再是家了。
他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进了屋,跟方怡梅只是对视了一秒钟,他就赶紧把眼光挪向别处。
他小声跟她打了声招呼,“我来了。”
以往,他进门都是大声喊,‘我回来了’,喊方怡梅来迎接他,给他送来拖鞋,接过他手里的提包……如此,他才会感到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
虽只是一字之差,方怡梅还是听出来了不一样的感觉:以前‘我回来了’,那是回家,如今‘我来了’,只是做客。
她曾经习惯了做他的保姆与跟班,对他体贴备至、言听计从,感觉就像日头出东月落西那么自然。她对自己对他的爱,从不怀疑,为他日夜操劳毫无怨言。
她以为,只要自己眼睛盯着前方,努力拉车,总有一天她会到达山顶的。到那时,她就不用再着急忙慌赶路了,可以歇下来,从从容容看晚霞。
可这安稳、宁静的一切却戛然而止,让她猝不及防。她感觉,自己的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她拉着的那辆车,在拼命拽着她往山下倒退。而她却不敢回头望,身后也许就是万丈深渊。
他递给她一瓶果子酒,轻轻道:“我知道你不喝酒,这个度数低,甜的。”
他这么客气,反倒让方怡梅觉得心寒。她发觉,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她从头发熟悉到脚趾头、此生她最亲爱的人了。就像那个风雪之夜,他抱回家一个婴儿那般,她感觉他很陌生,从里到外,她看不清他这个人。
接过酒,她感觉手里沉甸甸地,心头也一样。
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可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就像平稳规律的心跳,却突然漏了一拍,心口慌慌地,沉重如铅坠。
“来了啊,你先跟孩子们聊会儿天儿,我下饺子去”,她语气平淡,透着客气与疏远,转身进了厨房。
向梅见他空着手,问:“爸,您可真是的,去年答应得好好地,今年怎么又忘了!”
李建新一头雾水,“去年?我答应你什么事了?”
“这周一,妈不过生日吗?您也不想着给她好好庆祝一下”,向梅撇了下嘴,嗔怪道:“瞧瞧,都结婚这么多年了,爸您怎么还是记不住太座的生日?!去年妈妈过生日,您不是说,今年要给她买束花的么?又食言了。”
他努力想了想,忽然感觉有点内疚,掩饰道:“我这不,没在家嘛……哦,给你妈带了瓶果子酒,权当是贺礼了。”
“爸,您可真能糊弄。妈今年48,本命年的大生日,您就不能买束玫瑰花送给她?!爸,咱可事先说下,明年妈过生日,您若是再忘了,我可真翻脸哦,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李建新尴尬地笑笑,模棱两可道:“明年,还早着呢。”
饺子煮好了,向梅帮方怡梅端上桌四大盘饺子。
李建新见这些饺子居然是彩色的,有黑色墨鱼的,绿色菠菜的,黄色南瓜的,还有普通富强粉白色的。
他心有触动,道:“包顿饺子吃就行了,干嘛费这么多工夫?”
方怡梅笑吟吟道:“这些天,我想好了,打算开个饺子铺。我没文化、没手艺、没本事,也没资金,想赚钱,也就能干这个了。今儿多包了些,顺便让你们品尝品尝,给个意见,看看我能不能行。哦,黑的是菠菜、豆腐、鸡蛋,素馅儿的,白的是三鲜馅儿的,黄的是猪肉芹菜馅儿,绿的是牛肉角瓜馅儿。”
向梅夹起只饺子塞嘴里,边嚼边赞:“太好吃了,满口鲜汁儿。妈,我举双手双脚投赞成票。您跟姥姥包的饺子,绝对是咱岛城一绝,您开饺子铺,肯定行,我天天去捧场。咱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这么年轻,就得找点事儿做,利己利民。”
方怡梅心头甜滋滋地,笑道:“就数你嘴甜,反正,哄死人不用偿命。不过,我得跟你先说下,捧场可以,但不能鬼子进村儿,白吃白喝,我可是要算利润的。”
“家人也不给打个亲情折?哪天您铺子开张,我们仨一起去您铺子扫荡,不信您会往外轰,还不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她扭头问李建新:“爸,是吧?”
“喔”,他应了声。
“爸,我给您支一招,开张时,您给太座献个花篮,庆祝方老板开业大吉,财源滚滚。”
方怡梅笑了笑,揶揄道:“就别难为你爸了,他都不知道花店的门儿朝哪儿开。”
小武插了一嘴:“妈,咱家也没啥负担,您在家呆着就是了。打我记事儿起,就总见您那么操劳,上三班,还要照顾一家人。钱,没多没少,够用就好。”
“多少叫够用?钱,还有嫌多的?儿啊,你那是没尝过缺钱的穷滋味儿,能难为死人”,方怡梅撸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那只旧表,“这表是妈结婚时,你姥姥送我的陪嫁。你妹那年才两岁多,夜里发高烧烧成了肺炎,家里没钱给她住院,我就让你爸把这表拿去卖了。后来让你姥姥知道了,好骂了我一顿,她花三十块钱又把表给我赎回来了。没钱能行?你妹连命都可能没了。”
李建新低头吃饺子,向梅问:“爸,目前是我跟我哥一比一,您表个态。”
“哦,都好吃。”
“没问您饺子好不好吃”,她伸胳膊指着方怡梅,道:“是这位方女士,想开饺子店做老板娘,您支持与否,请回答,Yes or No。”
他迟疑了一下,道:“呃……看你妈自己的意见,我没意见。”
“那我就算您一票弃权。同志们,经过民主协商,方女士开店请求通过,请鼓掌”,她起劲儿鼓了几下掌,扭头跟方怡梅说:“妈,您定个日子吧。”
方怡梅嘴一撇,嗔道:“八字还没一撇,啥就定日子?开店不用工商局审批?店址呢?人呢?总不能就我一个光杆儿司令,又当老板,又当服务员吧?”
“那就,先取店名,好的名字是成功的一半儿。”
“倒也是”,方怡梅想了想,问:“叫……‘方大姐饺子铺’,咋样?”
“好是好,就是有点太直白了,感觉档次上不去”,她扭头问:“爸,您说呢?”
“哦……你妈高兴就好”,要在以前,他会脱口而出:还能再土一点吗?!
小武小声问:“‘方圆饺子’,咋样?”
向梅嚷道:“哥,你行啊,不愧是北大的才子。”
方怡梅道:“好,听我儿的,就叫‘方圆饺子’。”
晚饭过后,孩子们去图书馆看书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空气都尴尬得热烘烘的,让人脸热心跳。
方怡梅给他倒了杯茶,问:“不是说好,跟孩子们把事情说明的吗?”
“谢谢”,李建新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选生日那天离婚?”
“不是,你提议的吗?择日不如撞日,人政府又没规定,不可以生日那天离婚。”
“……抱歉,我忘了那天你生日。”
“没关系。我其实,也不喜欢过生日,每年都要长一岁。以后就,更不喜欢了。”
“回头,你自己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孩子们说吧。”
“理由呢?”
“随便吧。”
二人干坐无语,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添乱。
方怡梅道:“衣服我都给你洗干净,放箱子里了。铺盖、浴巾、枕套什么的,我也都洗净了,放太阳底下晒过。”
“谢谢。”
“客气了”,她瞅着桌上的两个饭盒,说:“我给你留了些饺子。”
“吃过就行了,我就不带了,你给孩子们留着吧。”
“还是,带上吧……以后,再想吃我亲手包的饺子,就得自己花钱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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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回帖给你交作业了,见笑。
唉,还是没挑明。等着看孩子们的反应呢。这个李渣啊,以为自己的幸福生活要来了。那些贿赂将来要他的命。
那个军霞好久没出现了哈。
我专门查了一下,90年代初,小饭店的帮工,一个月也就100来块的工钱。可见一盘饺子有多便宜。
话说在南京的时候的大娘水饺很好吃,也不贵。不知道九十年代那时候的水饺啥价位了呀。那时候一个大包子五毛钱吧,小包子更便宜。十个水饺一块钱?
运气不好,没办法。记得08年房贷危机,有个华人开枪杀了三个人,据说贷款买了20多套房,房市一垮,全套进去了。我这里有个黑人,好几套房被银行收回去了。警察来收最后一套房时,这哥们儿躲阁楼上开枪,打死俩警察。后来,警察把房顶给扒了,开枪打死他。估计,原本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被逼上绝路了(杀人总归是不对的,不同情)。
“缺钱的穷滋味儿”,其实也是俩人没过好的原因之一吧!我昨天碰巧看到的,钟镇涛、章小蕙夫妇的故事:他俩 1996 年背贷买入 5 套房产,部分贷款利率高达 24%。恰好就是在这一轮房地产周期破产、负债 2 个多亿。最终两人离了婚、各奔东西。当然了,时隔 20 来年,两人都已经翻身了。
一、心若枯井已无波,怎向冰壶种玉珂?从今各老春风里,不寄相思一寸罗。
二、莫道相逢为旧缘,雨打浮萍水自寒。此心已共秋风老,君向潇湘我向烟。
三、燕燕于飞各一天,鱼游深渊黯无边。君逐秋风千山远,我向黄泉续旧缘。
这集里,我试图用平铺直叙的叙事方式,以白描手法来表达人心深处的改变。分手时没有声嘶力竭,也一样可以震耳欲聋。
李渣不是不懂浪漫,他可以给情人买花,偷拿家里的金戒指送情人,但他就是从来记不住妻子的生日,因为心里没有。
回来的声量都小了,再也不是耀武扬威的气势了,今后还有他更短气的时候,离开了前妻,这块风水宝地,今后就是一个背字,一日不如一日,这就是他的将来。
方怡梅开饺子馆,没准儿将来的火候,让李渣最后是后悔莫及,恨不当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