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母走了半年,小武还是念念不忘姥姥包的饺子。
方怡梅学着包饺子,先开始总也包不出老母亲包的那个味儿,不是皮太薄容易破肚儿,就是皮太厚,嚼着费劲,馅儿也调不出那个充满肉香,咬一口满嘴流汁的鲜嫩味道。
原本她以为,等孩子长大了,等有空了,等……再学不晚。可岁月匆匆,不会停下脚步来等谁。
如今她擀皮已经很熟练了,饺子包得也有了模样,孩子们的愿望就是她的动力。
锅里煮着的饺子,皮是半透明的,隐约看得见里面韭菜的绿与虾仁的红,一只只小鸭子般,快乐地在游泳。
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桌,看着孩子们吃得香,方怡梅心满意足,问:“孩子们,妈妈包的饺子好吃吗?”
“嗯。”
“姥姥包的好吃,还是妈妈包的好吃?”
小武:“姥姥。”
小梅:“都好吃。”
方怡梅扭头又问:“建新,你给评评。”
他道:“小武吃的是回忆,小梅吃得是满足,各有千秋吧。”
“哟,吃个饺子,你还拽起来了……我是问,饺子包得咋样?”
“尚有进步空间,继续努力。”
方怡梅嘴角一歪,嗔道:“就不能顺嘴儿夸夸人家?连送个干巴人情都不会,我忙半天了。”
“嗯,味道还行。”
小武写作业去了,建新看报去了,方怡梅正要收拾桌上的碗筷,小梅过来,怯怯地,小声问:“妈妈,我是你生的吗?”
方怡梅心头一揪,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俯下身子,和颜悦色地问:“是啊,是妈妈生的啊。妹妹,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噢”,她垂下了脑袋,无精打采。
方怡梅隐隐感觉事态严重,就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怕吓着她,小声问:“妹妹,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了?”
“……妈妈,我是爸爸从火车上捡来的吗?”
“哪个混账王八蛋跟你说的?!妈妈去撕了他的臭嘴。”
小梅见妈妈生气了,就瘪着嘴,小声说:“是我,做梦梦见的。”
小梅越是不想说,方怡梅越是心惊肉跳,感觉自己极力掩盖的那个秘密,就像纸包火,眼看就要暴露。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满腔怒火与恐惧,放慢语速,和颜悦色问:“妹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找他算账。”
“呃……早上,我跟小朋友在院子里玩儿藏猫猫,我先找了个好地方藏起来,后来,抖抖非要占我的地方,我不让,他就骂我,说我是火车上捡来的,没有爹娘的野孩子。”
“他骂人,你有没有还嘴?”
小梅摇了摇头。
方怡梅急了,道:“下回他若再胡说八道,你就骂他有爹娘养、无爹娘教,看他还敢胡说八道。”
“可是”,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使劲儿推我,我就抓了他一把,指甲盖儿把他的脖子给划破了。妈妈,你不会生气吧?”
“好,干得好!这才像是我的闺女!泰山不是垒的,黄河不是尿的。妹妹,给我记住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看他下回还敢胡说八道!”
她把小梅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见没伤,就放心了,道:“面子是人家给的,脸是自己丢的。咱窝囊可以,但不能受窝囊气。这回你让他了,下回他就能骑你脖子上拉屎。”
话音未落,抖抖娘拉着儿子找上门。
方怡梅见她气呼呼地,没好脸色,心知她这是告状来了。
“小方,不是我护驹子,你看看你家闺女厉害得,把抖抖的脖子给划出好几道血印子来,这要划在脸上,破了相咋办?!”
方怡梅看了一眼,淡然道:“小孩子吵架,不常有的事儿?再说了,你咋不问问你儿子,谁先动的手?就你家抖抖这五大三粗的身架,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的份儿。我家小梅被抖抖欺负,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儿了,我说什么了没有?”
“你这人怎么这样?!噢,你闺女打人,你还有理了不成?!”
“什么有理没理的,小孩子拌嘴吵架,大人就别掺合了。”
她二人你嘴我一句,我还你一嘴,越吵声浪越高。门外来了几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有劝架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抖抖娘虽说跟婆婆内斗本事挺大,可跟方怡梅一比,嗓门儿被生生压下去了两个级别。
婆娘吵架,基本上谁声大谁占理。抖抖娘渐渐败落下风。
吵是吵不过,打?看样子也不是对手。抖抖娘拉着儿子撤退,她心里窝着火,临走前含沙射影,阴阳怪气丢下一句话,“这世道,投胎可真是个技术活。哼,火车上那么多的好人,怎么就偏偏投到这种人家?可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方怡梅气得火冒三丈,可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她怎好往自己身上拾?旁边还有几个围观的老邻居,自己若反应激烈,岂不是不打自招?!更何况,小梅就在身边,快五岁了,该懂事了。
方怡梅感觉吃了个哑巴大亏。她怕噩梦成真,前功尽弃,恨不得连夜搬家。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跟大姑姐换房,才是最快的一条路。
见自己在外边吵翻了天,丈夫依然稳稳地坐在里间若无其事地翻看报纸,小武在一旁写作业,她就把小梅也拉进里屋,跟丈夫说:“建新,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建新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吵赢了?行啊你。”
“你管我?!出来,我有事儿跟你商量。”
“赫,看样子,是没占着上风。你可别指望我上阵助战,婆娘们之间为了点儿破事儿吵吵,老爷们儿就不掺合了,否则,没完没了,永无宁日。”
方怡梅见他腚沉,不愿挪地儿,就硬把他拉出了里屋,顺手关上了门。
“建新……咱搬家吧,这里,我一天都呆不下了。”
“嘁,有病吧你?不是说好,五年之内不搬家的吗?这还没到两年,屁股还没捂热呢。你想瞎折腾,尽管自己折腾去,别拉我垫背,我可没闲工夫陪你一起抽风,真是的!”
见他调腚要进里屋,方怡梅委屈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小梅?”
他蹙着眉,问:“好好地,小梅又怎么了?”
方怡梅把晚饭后发生的事,跟他简单复述了一遍,忧心忡忡道:“小梅都这么大了,又那么聪明,我担心,她知道了这事儿,会有想法,会落下心理阴影。”
李建新一脸的厌烦,斥道:“你说你,这事儿,对门儿怎么会知道?!还不是你这大嘴巴,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看你,家里但凡出点纰漏,你总是上来就先埋怨我。你还不知道我?!拿着这事儿跟国家机密似的,缴枪缴命都不肯吐露一个字儿……兴许,是周苹,或者董亚莉使的坏?”
“你说你,平时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儿啊,帮忙的一个没有,使绊子的排一队。”
“不管怎么说,饺子皮儿破了,里面的馅儿早晚会露出来。咱还是,赶紧搬家吧,及早不及晚,省得以后出了事儿后悔。”
“搬个家那么容易?!匆匆忙忙,上哪儿找合适的?!”
“跟你姐换啊,咱两家都是两居室,虽说咱家小了几个平方,可架不住地脚好啊,又是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光线好。”
“越换越小,我姐凭什么愿意?就因为你的那点执念,大家都得听你摆布?”
“……一家人,不是应该互相照应的么?”
“人跟咱是亲戚好不好?!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怎么还能算一家人?你说得倒好听,‘互相照应’,那叫占人便宜,不自觉。”
“看你说得,好像我成心占她便宜似的,我这不,也是走投无路了么。”
“那还不是自找的?!”
“建新,你说我什么,我都受着。可这事儿,真等不了了,你得赶紧想个法子啊。”
他想了想,建议:“我姐夫那人,挺算计的,即便我姐愿意,我姐夫也不会轻易点头的……这样好不好,你爸妈留下的那间老屋,一块儿贴给他们。这样,咱两处加一块儿,就能多出快十个平方了。”
方怡梅一听就急了:“那不行!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念想,谁也不能动这个心思!你姐家俩儿,可以塞一间屋,咱家是花的,将来大了,得给他们分开住。我还想着,以后把两处换成一处三居室的,咱就够住了。若是把老屋贴给你姐了,咱这俩孩儿以后怎么办?”
“我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没点儿好处,人谁那么傻?!亲兄弟都不行,更何况是个出嫁了的姐。”
“就没有……别的办法?我实在舍不得。”
“你说呢?这要看你有多心急了,不急的话,咱就慢慢找,早晚找个合适的。”
方怡梅想都没想,一咬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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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也太可怜了一点,聪慧的头脑和懦弱的个性,以后苦头还是不少啊。
先开始我是想让女主包饺子的,后来一想,前有珠玉了,我还能写出啥来?后面几笔带过吧,希望能让读者有点小意外。
包饺子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是一条很好的主线。
另,这个周末我还想呢,李渣,自从开篇,就没有一集不气人的!
我个人是倾向于告知的,等孩子大一点再说也行。我知道国内收养的,好多孩子通过其它途径知道身世后,对养父母,特别是养母非常怨恨。
李渣也糊涂,方怡梅这么折腾要搬家,其实对他也是有大大的好处的啊。那个时代好多说不清的事情、不敢说的事情。不然早点告诉小孩也好。当然,他们家的情况太特殊了。我女儿朋友的姨妈从中国收养了一个女孩,都十八岁了,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大姑姐房子一处换两处,面积还大了不少,地脚也好,肯定要换的。李渣之所以肯吃这个亏,也是想守住这个秘密。
方怡梅也够能折腾的,五年不到,又要搬家了。不过各家专管各家房檐上的雪,李渣的姐姐又是个拎得清,算的明的主儿,看来不会轻易答应的。
李渣惹下的祸,搞得方怡梅养个孩子,跟做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