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又到了收获的季节。早慧的小梅已经开始迈步,会喊‘爸爸、妈妈’了,她见人就笑,那乖巧的小模样,花见花开。
方怡梅甚感欣慰,八个多月的辛苦付出终于看到了回报。她把女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总忍不住去捏捏她的小屁股蛋儿,手里一把饱满又瓷实的嫩肉,令她体会到了那满满的成就感,心里的喜悦,像被麦穗压弯的麦秆,来点风就忍不住要招摇。
遇上新婚的女子,她抱着小梅,老远迎上去跟人显摆,“来,抱下我家小嫚儿,沾点儿喜气……以后啊,就照着俺闺女的模样生,准错不了。”
遇上人家里有年岁相仿的儿子的,她也忍不住花式炫耀,“瞧瞧,俺闺女才这么点儿大,眼睛就会放电,将来她十八了,还不得迷倒一大片?!给你儿子多加点儿营养,将来长个大个儿,咱说不定还能轧亲家呢。”
时间久了,她自觉、不自觉炫耀得次数多了,有那看不惯的邻居老太太背后开始撂各种闲话,其中最狠的一句,说她‘拿着个假货当真品谝弄,当别人是傻瓜?!大白天儿地,光腚出来推磨,这不转着圈儿丢人么?!’
闲言碎语传进方怡梅耳朵,她心里好似有颗写着‘假货’的炸弹在滋滋作响,让她感到堵得慌,一想到这颗炸弹早晚要爆,后果不堪设想,她又懊恼又害怕,恨不得连夜就搬家,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李建新听她絮叨完了,不屑道:“是你自个儿嘴上没把门儿的,干嘛埋怨人家那些老娘们儿嚼舌头?!还不是你自找的!怎么就没人说我?!你说你,凭着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成天没事儿找事儿。搬个家,噢,你以为跟里屋走外屋那么简单?!”
“我还不是为了咱小梅着想?事儿是我先引起的不错,你就不能说两句贴心话,安慰安慰我?!”怀里的小梅,咿咿呀呀学语,‘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嘴里吐着泡泡,方怡梅逗弄着她,心里略感踏实。
“还是我的梅儿好,知道心疼妈妈,对不?来,宝贝儿,给妈妈笑一个,咱气气爸爸,谁让他被里扛枪,只会窝里横呢。”
李建新轻蹙眉头,鼻子出气,“行、行了,算是长个教训。既然担不住人家的闲话,以后就少出去跟人得瑟。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方怡梅一脸委屈,央道:“我这不,穷人得个毛驴子,还不得拉出去抖擞抖擞?!建新,咱搬家吧,我不能让小梅活在闲言碎语里,我个大老粗都受不了这些,人家一人一口唾沫,还不得淹死她!”
“就个屁大的孩儿,她知道个啥好歹?!”
“那不,还有小武么?虽说他嘴笨,可脑子灵着呢,难保以后他不会学话说给小梅听,我可不想让小梅有什么想法,觉得她跟她哥不一样。”
“嘁,就你生的那号儿子,马上三岁了,走道儿还顺拐,更别说跑了,他话都说不利索,能传什么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不也是你的儿子?难道,连你这当爹的也嫌弃他?”
“嫌弃有用么?能换,还是能退?跟谁退去?有事儿说事儿,你少胡搅蛮缠,净说些没用的!”
“建新,你看你,小武也不是他自个儿愿意到咱家来的,那还不是咱求爷爷、告奶奶给求来的?再说了,孩子有什么错?!他天生比别的孩子慢半拍,咱做爹娘的,不得比人家父母更疼惜他?!不管怎样,我始终觉得,咱小武是贵人语迟,有后劲儿。”
想着自己三岁就能背诵诗书,从小到大,读书就从没费过半点劲儿,没想到生个儿子却脑子愚钝、四肢笨拙,李建新心里的那种不甘与失落被他的自尊心反复蹂躏,直至心如死灰。
扭头看了一眼正晃晃悠悠,走道儿不稳的学武,他悻悻然道:“算了吧,还是,别指望他了,保持寻常心态,没有期待,以后就不会失望……我说,你若有那多余的精力,不如好好培养小梅,我看好这丫头,聪明伶俐,前途无量。”
“还说我呢,就你这偏心眼子,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梅才是咱亲生的呢。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疼爱小梅不假,可再怎么着,小武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你说,我能拿着他俩两样对待?!有小武的,我就不会短了小梅的,反过来也一样!都是喊我‘妈’的孩子,我不能对不起这称呼,良心先过不去。”
见他半天无语,方怡梅忍不住又问:“扯远了。行,还是不行,你倒是给句准话呀。”
“现在不行!换房又不是买衣服,不喜欢了还能退能换,大不了扔了。就你这恨不能踩着风火轮上天的急脾气,听风就是雨,凡事全凭脑子一热,若咱这就紧赶着换房,一来,肯定换不着个理想的,二来,也实在没必要现在就急着折腾,过两年再说吧,反正小梅还小,不记事儿。”
“再过两年,小武就五岁了啊,搁我那乡下老家,都能放羊了。”
“会放羊就了不起?!我五岁时已经能写会算,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了。嘁,你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你心里会没个数?!他个半哑巴,嘴笨得赛棉裤腰,五岁他能数到一百,我就算他智力大体能跟上趟了,他还会有那传闲话的心眼子?你这不杞人忧天么。”
“唉——!你呀,就帅了一张嘴。损我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也舍得踩两脚啊……这样吧,咱各让一步,明年底之前咱必须搬家,最好搬远点儿。古时候,人孟母还三迁呢,我这一回还没回呢。”
“孟母?赫,真能造句!你是自己能跟人孟母比,还是能拿儿子跟人家的比?”
“我跟谁也不比!我凭良心养自己的孩子,有错?!”
为了方便照顾女儿,方怡梅曾连着上了三个月的夜班,还被迫换了个众人避之不及的工种。
昼伏夜出,黑白颠倒的日子令身体着实吃不消,加上小梅已经大了点儿,不怎么爱生病了,方怡梅争取了多次,终于换到了厂里的印染车间,只用白天上班了。
然而,令方怡梅最头痛、也最痛恨的是,早上去挤公交车。
上班的、上学的,差不多都赶在这个时间段出门。早上的公交车本就发得少,有限的空间里,乘客挤得比沙丁鱼罐头还满,有时连车门都还没关上,司机就敢启动车辆。
如此,她要么得早半个钟头出门,要么就得遭那‘沙丁鱼’般的罪。她自己一个人倒也没什么,不就立个‘冰棍儿’,难受半个钟头?!跟在‘轰隆’作响的车间看八小时纺车相比,这点罪简直不值一提。
可是,她得怀抱九个月大的小梅,去跟一帮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挤车,每次都得跟上战场一般。
雾蒙蒙的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方怡梅特意早出门了一刻钟。
车站上的‘沙丁鱼’越聚越多,脑袋林立,引颈翘首。
怕挤上车挤着孩子,也怕挤不上车上班迟到。前怕后怕,左等右等,方怡梅被灰扑扑的‘沙丁鱼’们挤得一点点地往人群边儿上挪,而那个‘罐头盒子’,却迟迟不见踪影。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有人披上了雨衣,有人撑起了伞,不大的站台变得愈发拥堵,连路过的风都感受到了阻力,‘沙丁鱼’们也愈发焦躁不安,互相碰撞,挤擦出火花。
斜风,细雨,人声,掺杂在一起,互较高低。
方怡梅的衣服已被打湿,怀里包裹着的女儿安然熟睡。
终于,一辆大通道冲破白花花的雨帘,扭扭捏捏地驶入视线。方怡梅并没看见这辆车,‘轰隆’一下散去的‘鱼群’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她抱紧了女儿,冲着人群奔去的方向拔腿就跑。
那车,像臭肉被苍蝇追逐,还没进站就被迫不及待、蜂拥而上的人群给围住了,它只好在离着站台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方怡梅紧赶慢赶还是赶了个尾巴。她的双脚好不容易挤上车子最底下的那个台阶,身子尚挂在门外,司机就已经发动了车。
她感觉背后的车门在使劲儿从两边往中间挤,前面的乘客还在喊着号子齐心合力往里面一鼓一鼓地挤,而她,一手紧紧地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门上的把手,这个她唯一可以借助的外力支撑点。
她的身子倾斜着,合着号子声在晃动,手里紧攥着的门把手,松松垮垮,又被她手心里的汗给弄得又湿又滑,握不住,心更慌。
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盼着前面的人能尽快挤出一点空间,让她们娘儿俩好有个可靠的立足之地。
司机失去了耐心,他慢慢启动了车子,想让疯狂的乘客知难而退。
车子在缓缓地蠕动,方怡梅身前那人见实在挤不动了,就想下车,方怡梅无奈,只好也跟着倒退下车。
细雨润过的车站台阶儿,跟淋过油一般,光可鉴人,格外湿滑。方怡梅刚把一只脚的后跟落在台阶边上,还没来得及挪动另一只脚,前面那人的屁股已经撅动了,一下子就把她给撅下了车。
方怡梅没防备,一屁股坐到了滑溜溜的台阶上,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车底下出溜,收不住,顷刻间她的半个身就躺在了车下。
如失足坠崖,方怡梅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她赶紧使出了洪荒之力,把手里的女儿抛到了马路沿儿上。
瞥见女儿已经安然脱离危险,她情知自己已在劫难逃,心里有庆幸,更有不舍,泪水合着雨水,潸然而下。
‘咔嚓’,耳边一声巨响爆起,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剧痛轰然袭来,方怡梅眼前一黑,顷刻间失去了知觉。
*** ***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多谢捧场。
方怡梅为了养女的身份不被发现搬过三次家,李渣勉强配合,也是不想被人发现这个秘密。赞高妹目光敏锐。
这个李建新不让老婆声张,其实还是怕引起注意,最后把他私生子的事给挖出来。
李渣这样的人,兴许在单位里是个谦谦君子,回家就换成另一副面孔了。我这里没写他外面的表现,有点着重描写他在家里的恶劣了。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写写他在外边的‘正人君子’形象?
李渣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谁都不在乎他的存在。
公交车的事情下回讲,就不剧透了,这是我母亲的亲身经历,只是她没有抱着个孩子。挤火车我也经历过,当年在北京读研,一年两次放假回家,路上十几个钟头,经常要站着。回京上学时一般都能搞到卧铺,有一次,我睡中铺,半夜里上铺一个5、6岁的小男孩晕车,吐在我的外套上,我又没法说啥,简单洗了洗,天冷,下了火车还得穿着去学校,一路上没把我给恶心死,快到学校时让我把外套给扔了。
挤公交的经历是不多,但是挤火车的经历可就太丰富了啊。这下巨响是出啥意外了涅?
李渣怼人怼习惯了。这种人,在外不得意,回家逞英雄,是个自尊又自卑的混合体。
中间这一大段回忆,主要是想突出方怡梅对养女的付出,这样,读者就不会对养女的选择感到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