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丽丽依依惜别后,天色已晚,李建新径直去了那家建新旅社,为了那‘八毛一晚’,还有,店名也亲切。
因去得晚,没占着靠两边的铺位,他被七、八个大男人挤在中间,和衣而睡。
夜里,鼾声此起彼伏,声浪震得屋顶都想起飞,难免令人心生烦躁。厚重的棉被硬得像纸壳,如大山般压着,却捂不暖身子,还阵阵散发着陈年的汗臭味,直顶得他阵阵作呕,心寒如铁。
左右两边的人四仰八叉,睡得跟死猪一般沉稳,挤得他难以翻身。
鼾声响在两耳边,忽高忽低,时长时短,却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他想伸手推他们一把,可又担心自己个外乡人,势单力孤,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好忍一时之气,蜷着身子,缩进被窝。
他好容易才入眠,浅浅的梦,飘忽的魂灵在飞,飞在万物之上。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像炸雷,随即一道亮光,闪电般刺眼,他的灵魂倏地砸向地面。
“都起来,查铺。”
喊声如雷灌耳。李建新战战兢兢,爬坐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下,见屋里进来了几个戴着红袖标的人,挨个儿察看每个人的证件。
他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跟介绍信交给一个人,没看清楚那人的长相,只感觉是个彪形大汉,把屋里的光都给挡住了大半。
那人反反复复,仔细察看了几遍证件,冷冷地问:“来淄博做什么?”
“呃,探亲。”
“亲呢?什么亲?”
“姨妈病了,我过来探望她。”
“为啥不住亲戚家?”
“姨妈家只有一间小屋,仅能容下一张床,家里还有个年轻表妹,住一起不方便。”
那人把证件合上,还给李建新,又道:“明明是个干部,看着挺文明的,为啥住这种地方?没瞧见,睡这儿的都是些进城的农民,跟挖煤的矿工?”
“革命干部也是从群众中来的,不能脱离群众嘛。”
“这话不假,到底是干部,思想觉悟高。”
那些人弄出了动静,很快就都走了,李建新更睡不着了。好容易睁眼挨到天亮,他实在受不了这人间地狱般的煎熬,简单洗漱了一番,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去了服务台。
“同志,我退房。”
柜台对面那个半秃的中年男人,埋头看账本,右手还劈里啪啦打着算盘,他懒洋洋地问:“为啥?”
“家里有事,我临时改了主意。”
“私事,钱不能退”,算盘依旧噼啪作响。
李建新刚想跟他理论一番,又觉得为了八毛钱生顿气不值得,就忍下了,笑吟吟道:“不退就不退。同志,待会儿我表妹可能会来找我,麻烦您帮我转告她,就说我一早给单位领导打过电话,单位里有紧急事情,领导非让我马上赶回去,我想请她,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那人听出李建新的话前后矛盾,手停下来,却还放在算盘上,他抬眼看着李建新,问:“表妹?多远的?一表可是三千里呢。”
“这个……有关系嘛?”
“你们,吵架了吧?算了,我还是把钱退给你吧,别看你是个知识分子,能睡这儿的,我可是头一回见。”
“嗬,昨晚查铺,是您报告的吧?淄博人民的警惕性真高。”
“阶级敌人无孔不入,革命群众不得不擦亮双眼。虽然咱这里并非福建前线,台湾特务正是利用了这点,前阵子,离这儿不远有个不起眼儿的小旅店,刚查获了一个呢。”
李建新把八毛钱揣好,见那人外表傲慢,其实还挺健谈,就试探着问:“同志,我表妹姓吴,梳两个大辫子,我可不可以麻烦您,帮我转个字条给她?”
那人拿来纸笔,递给李建新,好声劝道:“又不是敌我矛盾,不可调和,你多写点好话,说不定你表妹会回心转意的,女人不管多强势,都吃这套。”
李建新尴尬地笑了笑,抬笔匆匆写下一首七言小诗。他折好了字条,又在外面写上‘请转交 吴丽丽同志’。
那人拿来一个信封,将那字条塞进去,又把唾沫吐在手指头上,抹在信封的封口处,封好,随后他又在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下‘交 吴丽丽’,这才小声道:“放心,我不会偷看的,接我班儿的可不一定,有些女人自己家还鸡飞狗跳呢,就喜欢操心别人家的新鲜事儿。”
见那人做事认真,李建新放下心来,嘱咐道:“谢谢。若您见到我表妹,麻烦您跟她说,让她一定要照我的意思去做。”
傍晚,李建新出了火车站,先蹁腿儿去了海边,他本想散散心,排解一下沉重如山的压力,却被寒冷的海风吹得头痛,心里的那团乱麻反倒纠缠得愈发厉害。
他既怕丽丽见了那字条伤心,更怕她想不开,来单位纠缠他,让他身败名裂,下半辈子不得翻身……唉!群狼环伺,举步维艰。
回到家,他把旅行包往墙边一扔,衣服也不脱,直接就往床上躺。
顶上的灯光刺眼,穿透了眼皮,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事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用胳膊挡着眼,两只脚搁在床外边,鞋底露出沾着的沙子与碎贝壳。
方怡梅抱着女儿哄她睡觉,腾不出手,就凑过去,小声道:“再累,好歹先洗把脸解解乏啊,水壶里有热水,你自己兑一下吧……吃了没?”
“我累了,让我清静会儿”,李建新一脸的疲惫,说话也有气无力。
方怡梅担心他在外遇上啥糟心事了,小心问:“不是说,明天才回家吗?那什么……会议提前结束了?”
“早回家,你不高兴?”
见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方怡梅愈发焦虑,想帮他分担一点压力,就凑过去,关切地问:“建新,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待会儿小梅睡了,我去给你下碗鸡蛋面,我妈拿粮票换了十个鸡蛋,他俩舍不得吃,一把都给了咱。”
“我不饿。”
“啥叫不饿?!吃饱了才不会饿!不管遇上啥事儿,咱饭不能不吃!身上没劲儿,怎么扛事儿?!”
“吃吃吃,除了吃,你还能聊点啥?!”
他翻了下身,背对着她,带起的风,飘来一股潲水般的馊味儿。
方怡梅猛吸了口气,眉头紧蹙,心里的疑团越纠结越大,可又不敢追着问,就换了个话题。
“建新,我从银行提了五十块钱,放抽屉里,你见着了没?小周给咱闺女喂奶,我答应她,每次给她一块钱。她奶多,每个班遇上她,她至少能给小梅喂一只奶头。我算了算,这下来,一个月怎么也得二十块,再加上给小梅买羊奶,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好在小梅身上开始长肉了,小屁股圆鼓鼓的。这钱花得,值。”
“呃……钱我拿去用了,出差在外,有些额外的花销。”
“倒也是,穷家富路嘛。咱再怎么难、再怎么省,也不能在同事面前丢份儿,让人瞧不起。”
方怡梅见女儿睡着了,轻轻把她放下,过去捅开炉子,煮了碗白菜挂面,一下子打了两个鸡蛋在里面。
她过来轻轻推了一下丈夫,“建新,先起来趁热吃了面,别把整觉给睡零碎儿了,待会儿等我带小梅上班儿去,你再睡不迟。”
李建新闻着了饭香味儿,肚子‘咕咕’直叫,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一整天没吃东西,就一骨碌爬起来。
方怡梅见他埋头吃得香,稀里哗啦弄出响声来,她心里欢喜,嘴角一撇,谑道:“嘁,还说不饿,饿死鬼投胎也没你吃得这么埋汰。你说你,在自己家怎么也跟做客似的?早知你饿成这样,我该给你多下把面的……够不?”
李建新吃完面,捧着碗喝完汤,又问:“还有吃的么?”
“我不知道你今晚回来,没准备什么,要不,我再给你下碗面?”
李建新越吃越饿,饿劲儿上来了,胳膊在抖,心也慌得跟个恐高者站在悬崖边,他催促道:“随便什么,只要能赶紧下肚的。”
灵光一闪,方怡梅双手一拍,道:“你等会儿,我给你冲碗奶粉,马上好。”
李建新见她到处翻找,就道:“别找了,送人了。”
她过来,气昂昂地问:“为啥?!”
“小梅不是,牛奶过敏吗?”
“还有小武呢,他不过敏呀。”
“……人老张家也有个吃奶的娃。奶粉是他从自己孩子嘴里抠出来匀给咱的,既然咱小梅用不着了,不如就把人情还给人家,下回再求他办事,我还好意思开口。”
方怡梅心疼得直哆嗦,“赫!你倒是替人老张打算得好,他那么有本事,不好再去买?!你自己儿子都两岁了,走路腿儿还不利索,好不容易弄点奶粉,我还想着给他补补钙呢,你倒好,充什么大方?!”
“你心疼钱?”
“我心疼儿子!”
方怡梅见他低头闷不吱声,愈发来气,无名火一拱,她脑袋一热,发狠道:“明早下了夜班儿,我先去找老张,把奶粉要回了。”
“你敢?!不要脸了?!”他猛地一怕桌子,面前的那只空碗都给震得跳动了一下。
方怡梅怕把女儿给惊醒,咬着牙,小声道:“为何不敢?!我自己花钱买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儿子需要,我的脸面值个屁钱。”
“你可以不要脸,我要!”
李建新知道她炮筒子脾气,真能做出来,就皱着眉,垮着脸,威胁道:“你若敢去,回头咱就去民政局离婚,我说到做到!你带儿子,我带女儿,其他的,一概平分。”
她口气软了下来,身子也短了半截,“……至于么?”
“至于!既然小梅是我自作主张带回家的,我对她负责到底,不麻烦你。”
“俩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动动他们哪个我都心疼,你怎么忍心,拆了这个家……一家人在一起,才算是个家。”
“知道就好!既然还想好好过日子,那就别平地挖坑,没事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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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嘛,水平稳定发挥啊,再加上一条,窝里横
高妹高见。方怡梅活得没有自我,轻易到手的东西,包括感情,人家不会珍惜的。
传纸条。。。那年头通讯不方便,苟合男女也不容易啊:)
方怡梅也真是的,把自己活成老妈子了。唉,女人切忌母爱过重。还是自私一点,别人反而把你当回事。
谢夸奖。我这篇都是些鸡零狗碎、一地鸡毛式的日常小事,很容易写成流水账,搞得我很头疼。最近又卡住了,还是笔力不够啊。
“别把整觉给睡零碎儿了,”没错!觉睡零碎儿了,就睡不成整觉了,程程把这些生活中的小道理总结的很透彻!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