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徐徐开进了淄博站,站台断断续续播着样板戏唱段,那夹杂着电流声的唱腔,铿锵有力,震得空气都在颤抖。鼎沸的人声,火车的气喘声,各种噪音好像是在互别苗头,都想拼命压倒对手。
李建新下了火车,寒风一吹,他嗅到了自己身上带着的、在火车上沾染的劣质香烟与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手里的车票被他攥出了汗。
他被拥挤的人流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前行,已没有退路。
出了车站检票口,李建新在候车室中一簇簇灰扑扑的人影里,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四目相望,鞋子好像被粘在了地上,他们谁都没动。
他似乎看到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翕动,她身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衬托着她腮边羞怯的红润,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用手指慢慢地绞着辫梢。
他的心头像电流倏地穿过,酥酥麻麻的感觉,他的双脚下意识地挪向她,直到离她几个拳头的距离。
“力力,火车上我还担心,怕你没收到我的电报。”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手指头把发辫绞得越来越紧,她小声问:“妮妮,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小方什么也没问就接纳了她,妮妮的户口也办好了,一切都按部就班,比我想得顺利。”
“妮妮今天满月,可我们,都不在她身边……”
“小方会给她办满月宴的。”
“那不一样!”
“力力,我知道你舍不得女儿,可眼下这种情况……咱们仨没有条件在一起,你先忍忍。”
“那,以后呢?我是说,还要忍多久,我才能再见到我的妮妮?我才能跟她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力力,你放心,我会把她抚养成人的。”
“她是我们的女儿!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她……没有母爱的童年,妮妮,叫我怎么舍得!”
他想拉一下她的手,安抚一下情绪有点激动的她,她却把手背到了身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与鼻翼不住地翕动。
“力力……”
“回答我!今生今世,难道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妮妮了?!”
他感觉,似乎每个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旅客都在回头,用异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瞟来瞟去。
光天化日,像被人给剥得精光,他的手心在冒汗,他柔声细气哄她:“单位只批了两天假,一寸光阴一寸金,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了……还是,先找家旅馆吧,这里说话不方便,更何况,咱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我等不及了。”
“你脑子里……怎么净些腌臜的念头。”
“难道你不想?小别胜新婚,走吧。”
吴力力找了个离她住的地方大概两站地的旅馆,这家旅店跟一般的旅馆不太一样,坐落在个非主要马路旁,朴实不张扬。
前台服务员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外表粗犷,看样子倒也不是个文盲。
她拿起李建新的工作证、介绍信看了看,又打开结婚证扫了一眼,立马又合上了。
“‘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不行,介绍信只开了你一人的,就只能你一个人住。”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这不,有结婚证的”,他把身后的吴力力拉到前面,“我对象,方怡梅,我们结婚三年多,孩子都有了。”
“‘要斗私批修’”,那人眼皮都没抬,态度像冬天湖面结的冰,又冷又硬,“你说是就是了?!结婚证上又没照片儿,我怎么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一米八的个子,哈腰弓背矮去了20厘米,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拘谨,“同志,我俩出门走得急,没顾得上看仔细介绍信,麻烦您通融通融。”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人最讲认真’。你就权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呃……‘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帮助’。同志,我们肯定不是敌特、反坏分子,照顾照顾,啊?”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照顾你了,回头出了纰漏,我工作没了,找谁算帐去?!”
“‘要文斗,不要武斗’”,李建新急得眼眶子都快睁裂了,“你这同志,咋不讲理呢?!”
“‘狠斗私字一闪念’。制度就是理!不服找政府去,别跟我这儿无理取闹!”
“你,你什么态度?!”
“‘亲不亲、阶级分’”,那人终于抬眼看着他,眉头皱得像包子褶,出口就是一阵暴雨梨花针:“态度怎么了?万一你俩是来耍流氓的呢?看你这小白脸儿,应该也是个国家干部吧?若是半夜里被巡防队给掀了被窝,回头你俩还不得被人挂牌子、挂破鞋,光腚拉出去游街?我看你人模人样地,脸皮还要不要了,嗯?!明明我这是为你们好,你咋还不领情涅?!我说,你就别在这儿跟我墨叽了,证明不全,任谁也不敢放你们入住,不信你就出门左拐,去别家试试。”
那人见李建新站着没动,就把台上的证件往他面前一推,快速挥了两下手,催促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走走走,赶紧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你?!岂有此理!”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我数三下,一、二、三……”
妈的,什么鸟玩意儿!
李建新嘴唇翕动,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拳头攥得紧,梗着脖子还要上前理论。
吴力力见身后已经有人等上了,不免心虚,怕无端惹祸上身,赶紧将台上的那些证件、证明信划拉划拉收好,小声劝他,“走吧,咱换一家试试”,然后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那女人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马路斜对个的建新旅社,大通铺,八毛一晚。”
他二人接连又去了附近的几家旅店,果然,没有一家肯让他们一起入住,他俩只好找了个小饭馆儿,先歇歇脚,打发一下辘辘饥肠再说。
两个人,最多只让点三个菜,素包子也算一个菜。
二人面对面坐着,他把菜里寥寥可数的几片肉、几片豆腐干全挑出来,夹给她,又把自己汤碗里的蛋花捞出来,放进她的碗里。
他咬了口包子,那泔水般的味道从胃口一直顶到喉咙,若不是饿得心慌,他差点儿一口吐出来,心道:比方怡梅做的还难吃。
“力力,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你孕吐那么厉害还要上工,生了孩子连做月子的资格都没有,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我这次给你带了两罐儿奶粉,是我托关系好容易才搞到的,你每天早上冲着喝,补补身子。原本我是买给妮妮的,可惜她牛奶过敏,只喂了几次就不敢再让她喝了。我现在给她改喝羊奶,隔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去王戈庄买现挤的羊奶,又新鲜、又有营养,妮妮现在胖了不少,小脸儿红扑扑的,越长越漂亮,像你。”
“建新,谢谢你。”
“说什么呢,不是我该做的?!真要谢,也该我谢你。”
“建新,我就好像做了场噩梦……怀妮妮那前几个月,我一直勒着肚子,穿男人的衣服,生怕让人看出来,直到快生了,实在瞒不住了……建新,为了妮妮我遭了那么多罪,挺着个大肚子站台上挨人批斗羞辱,脖子上还挂着双男人的臭鞋,人家阿猫阿狗,谁都能当面儿啐我一口,说的那些话像钢针,扎得我喘不过气来……唉!现在想起这些来我都浑身发颤,心寒呐。”
“都过去了,往好处想吧”,见她半天没有动筷子,他又道:“你也吃啊,要不,我来喂你?”
她低头瞅着面前摞成一小堆儿的肉跟豆腐干儿,不敢看他那火辣辣的双眸,她的手在桌面下偷偷绞着辫梢,怯怯地问:“建新……你爱我吗?”
“去年春,我下放到基层劳动,第一眼见到你,简直惊为天人。五一,人家都回家过节去了,只有你我还在收拾场院,打扫厕所。我至今还记得,你也是穿了这件列宁装,虽然你被人剪了个阴阳头,可我觉得,你像是从天而降的一道光,一下子照亮了我的人生。可就是你这名字,跟你的外形反差太大。”
“嗯,总有一天,我不用再看别人眼色,我要改回我的本名,丽丽,美丽的丽。”
“现在就改!丽丽,在我眼里,你配得上‘美丽’这个字眼儿。”
“……建新,我真的很想跟你,还有妮妮在一起。咱逃吧,逃到深山里去吧,哪怕吃果子、啃树皮、喝山泉水,我也愿意。只要咱们仨,今生今世能守在一起,我不怕吃苦,什么都不怕!”
他闷头吃饭,沉默不语。
“建新,你不是说过,死活我们也要在一起的吗?咱离开这是非之地,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那个……呃,我单位领导前几天找我谈话了,我的入党申请基层党支部已经接受了,局里没意见的话,就等‘七一’宣誓了。”
“入党,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嗯,就像把梯子,没它我无法往上爬,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丽丽,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万一走漏了风声,我可就全完了。”
“你指的是,余生,我们……永不再见?”
“……丽丽,等我混出了名堂,我会来找你的,给你个名分,我保证。”
她死死地盯着他,直盯得他心慌意乱。他低着头,咬包子牙齿一滑,咬到了舌头,把包子皮给染红了。
她突然笑出声来,眼泪从眼角流出。
“呵呵,我怎么,就跟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把青春一把全押给了你,可你,就跟我说这个?我竟然还想着,要跟你一起私奔,哼哼,我得有多蠢哦。”
“丽丽,我知道你爱我……爱,不是占有,而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难道,你就不考虑妮妮的前途?扪心自问,她跟着你,你能给她什么?你愿意看着你心爱的女儿跟你一样,被人踩在脚下,像个畜牲一样地活着,永无翻身之日?”
“我……我只是不放心。”
“我是她的亲生父亲,难道我会不好好待她?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话说回来,我这么努力地往上爬,不就是想给妮妮一个更好的生活、生长环境?!你要体谅我的难处。”
她默默地流泪,把委屈与思念憋在喉咙里,不敢哭出声,好半天,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散票子,哆哆嗦嗦递给对面的男人。
“建新,我身上只有这些了。你拿去吧,替我给妮妮买身好看的衣服,过百岁时穿上,带她去照像馆儿拍张照片,女孩子从小就要漂漂亮亮地,不能给人瞧不起。”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轰隆’一声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她的手轻轻推开,又从票夹子里取出五十块钱给她:“丽丽,你妈身体不好,这点钱,给她看病抓药用吧。”
她迟疑了片刻,把钱收好,泪花闪着光。
“建新,好好待女儿……将来,如果我还活着,活得还像个人样儿,我再去见她,我不会让她,为有我这样的母亲感到丢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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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同学嫁博后了没?
我们那里孩子百日叫‘过百岁’,希望孩子能长命百岁的意思。
你奶奶的,这就是贱,没办法!我在国内读研的时候,系里有个漂亮的城市女生,找的老博后男友就是横竖不对付,脾气比粪坑都臭,一分钱舍不得花。结果后来来了个农村师妹,啥啥比不上我同学不说,师妹脾气比博后还差,拿高跟鞋的鞋底踢这个老博后。老博后不仅跟舔狗一样倒追人家,还花钱给师妹买电脑。我同学差点被气吐血。。。
只能说,上辈子欠的。。。
虽然说年代残酷,可看上去这渣男也没多少感情来啊?倒是女三,怪可怜的,哈哈,我不该怜香惜玉吧。
“过百岁时”,百日吧?
我小舅结婚时,我二姨给他寄了100块钱,还在汇款单上写语录,‘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后来,我小舅跟我妈抱怨:我不就结个婚?是贪污了,还是浪费了?他说他真想把这100块钱还回去。现在回想一下,真是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