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李建新回到家,见方怡梅半躺在床上休息,她的脚并没有他想象中伤得那么严重,开口就道:“怎么搞得,好好地又崴了脚?!”
见他语气生冷,像是责备多于关心,方怡梅没好气儿地回:“什么叫‘好好地’?!什么叫‘又’?!我那不,半夜爬起来带小梅去医院,傍晚刚下过小雨,地上湿滑,巷子口靠马路那块旮旯地儿,高高低低到处是坑。我抱着小梅,视线半挡着,天黑我看不清路,走得又急,顾了远处就顾不了脚下,这才崴了脚。你也不问问情况,上来就一通埋怨,我一人在家,上班儿还要带俩孩子,没功劳,苦劳也大大地嘛。”
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儿,他问:“小梅没事儿吧?”
“哦,还好。那晚她烧得都抽抽了,把我给吓个半死,谢天谢地,药吃得及时,她这回总算没发展成肺炎,这会儿想起来我都后怕。”
“你呢?脚还疼不?”
“哼,这半天才想起我来……”,她撇了撇嘴,嗔道:“怎么不疼?!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几天,且有的罪受呢。只是,现在痛起来没刚开始那么厉害了。当时我这脚脖子,就‘嘎巴’那一下,差点儿没把我给疼晕过去,脚腕儿立马肿得跟个猪蹄子似的,半只脚都紫了。我这些日子一直糊膏药,这两天看着好像消了点儿肿,不过走道还是一瘸一拐地,左脚不敢实打实地落地,只能轻轻点一下。”
“辛苦你了。”
“嗯,这还像句人话……对了,你吃了没?”
“没呢。”
方怡梅赶紧下床,煮了碗青菜挂面,加了个荷包蛋。
一旁看他稀哩呼噜吃得香,方怡梅心满意足,问:“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吧?”
他低头吃面,吃完面又喝汤,直到碗底干了,这才把碗筷一放,问:“你都跟万处长说了些啥?”
“没说啥啊,就,主要强调了下咱家的困难。”
“领队的孙书记通知我回家,语气不太好,话里有话,我担心,是不是你嘴上没把门儿的,把人都得罪净了还不自知。”
“怎么可能!我那不,撸起裤腿儿给他看我的脚伤,又没骗人,他还能怎么说?!”方怡梅想起自己当时的冒险举动来,有点得意,“领导都吃这口,你不说得严重点,人家怎么会发善心,对不?”
他摇了摇头,“我们这批下乡的机关干部有二百来号人,听说,开始没多久就陆陆续续走了二十来个,各种理由,五花八门儿。再后来,总局领导怕这样下去人都走光了,影响不好,就干脆一刀切,一个也不放行。我知道的,有人丈母娘去世,也不给批假。你呀,我还不清楚?!肯定跟老万撒泼耍赖了,要不,就他那个死脑筋,怎会跟你让步?!”
“那又怎样?!”方怡梅笑了,笑得含羞带嗔:“是我想你了,想让你早点儿回家,还不行?自从咱结婚以来,咱俩还从没分开超过一个月呢。”
“关键时刻了,你也不长个死活眼,又扯我后腿”,李建新盯着眼前那只空碗,又道:“过几天,我还得回去。”
“为啥?”
“不是刚跟你说了么,关键时刻,我得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给组织留个好印象,希望这次下乡回来后,就能解决我的入党问题。”
“嘁!你也不能拿个棒槌认了真啊。再说了,咱家眼下的确困难,这是事实嘛。该说不说,幸亏人秦大娘时不时过来帮我搭把手,可咱也不能不自觉,拿着自己不当外人,倚望上人家了啊。你学学人马科长,官衔儿还压你一头皮儿呢,回回见便宜往前冲,见困难撺掇别人上,你倒好,知识分子假清高。”
“你懂什么!”
“好好好,我不懂,我不耽误你进步。话说回来,这次我是刀切豆腐——豁出去那块了,死皮赖脸帮你争取到这个机会,你就在家多呆几天,合理偷偷懒,人领导能拿你咋地?!平时在家你都张着十根胡萝卜当甩手大掌柜,下庄稼地,那是你这书呆子干的活?!日头底下暴晒三天就给你晒秃撸皮儿了,扛锄头得靠四肢发达,你脑子好使管个屁用。”
李建新蹙了下眉,道:“一样的话,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粗俗。”
“我在自己家里,还不兴放肆放肆?”她伸出左腿架在他腿上,吩咐道:“帮我揉揉,手劲儿小点儿。”
“你看你,臭脚丫子都快怼我脸上了,不自觉!”
“就不自觉!你又不是我领导,我使唤不着。”
他扭过脸去,屏住呼吸,轻轻地帮她揉搓转动。她“嗷嗷”地哼唧,疼,也享受,叫出来心里更舒坦些,疲惫感顿消。
他感觉她的脚踝硬邦邦地,像生锈的螺丝,掰不动也转不动,脚踝依旧肿胀,摸不着骨头。
他开始担忧:“都好几天了,咋还没好利索?明早我带你去看医生,别是伤着骨头了。”
“用不着!不就崴下脚?我这副钢筋铁骨,皮糙肉厚,哪儿有那么娇气?!再说了,但凡去趟医院,没个十块八块的不好干什么,最后,人医生还不是打发我回家静养?既如此,又何必脱裤子放屁,多费道手续。”
“去照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问题,没事最好,有毛病早治,别落下病根儿,以后真要瘸了,麻烦可就大了,我担不起。”
方怡梅没摸透他的心思,竟有点莫名的感动,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昔日重来,触动人心。
“建新,还记得当初,咱谈了半年对象,要去扯证那会儿么?那晚在海边,我跟你说,我对你只有两个要求,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嫁你,好好跟你过一辈子,给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你说,你只答应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个。我当时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你不能打我’。”
“为什么是这个?”
“因为,我是打不过你,可你也骂不过我呀。只要你不动手,你就赢不了,我也输不了。”
“哼,好男不和女斗……那,另一个呢?”
“原本,我是没打算告诉你的,怕你误会。可是,不说吧,我心里还老鼓恿,说吧,我嫁都嫁了,现在再说给你听,还有啥意义?除非,我再嫁你一次。”
李建新大致猜到了她的心里话,就道:“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这辈子,只娶你一次,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你的意思……是只娶我一次,还是只娶我一个?好像,不一样吧?”
“你倒挺会咬文嚼字的”,他捏了捏她的脚踝,方怡梅痛得一哆嗦,眼泪儿都流出来了,她嗔道:“你谋杀亲妇啊,下手这么狠。”
李建新谑道:“就这精神头,我看你这脚应该无大碍了。”
方怡梅龇牙咧嘴,半天才提上一口气来,小心道:“建新,咱俩能不能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商量?以后,别当着孩子们的面儿吵吵,我怕会吓着他们,给他们心理上留下阴影。”
“就你那炮筒子脾气,一点就炸,你让我怎么跟你好好说话?!”
“我改还不行?”
“赫,三岁看老,不是我瞧不起你,鼻孔喝水——够呛。”
“我知道这挺难,尽量克制吧。下回咱俩再要吵吵时,都多想想对方的好处,想想咱刚结婚那会儿的腻歪劲儿,还有那俩小可爱,兴许,就吵不起来了。”
“只要你不找事儿,家里就太平。”
“你这人……”,话到嘴边,方怡梅忍住了,又道:“建新,你好不好,别对小武太严苛?这孩子心事重,敏感,比一般孩子懂事儿,我怕他受不了。”
“严苛?笑话!你见我是打他了,还是骂他了?知不知道,惯子就是害子?!你成天宠着他,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嘴里怕化了。你看你把他养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风一吹都能打个趔趄。幸亏他脑子随了我,不至于将来真成块废物点心。”
“你那些冷言冷语,不比打骂还过分?小武还小,分不清好歹,哪儿受得了这些。”
“我这还不是为他好?!你越是把他当温室里的花朵,他越经不得风雨。”
“咱就说吧,用个筷子你也看他不顺眼。我就不信,怎么拿筷子不是拿,还能吃不到嘴里去?!这跟风雨不风雨的,扯不上边儿。”
“这是教养!一辈子带在身上走的。算了,跟你说半天也没用,你爸妈就没传你这些。”
“你看你,咱自己说事儿呢,你干嘛扯上他俩?!都那边儿的人了。”
“这样吧,以后你负责管教儿子,我负责教育女儿,各负其责,我不能让你把俩都毁了。”
方怡梅心里一股邪火蠢蠢欲动,她暗自告诫自己,别冲动,压住了。
她想用温情打动他,轻声说:“建新,小别胜新婚,孩子们都睡下了……”
“脚还没好利索,就别再剧烈活动了,省得加重伤情”,他把她的脚放到地上,道:“我累了,洗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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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的亲戚说,他们那里两家子女互换结亲叫‘换亲’,三家的叫‘转亲’。以转亲为例,如果其中一个人要离婚,很可能会牵扯到三对人,不管他们的感情等其它情况怎样,三家的家长都会要求他们离,因为自家的闺女解放了,又可以给兄弟换个媳妇回来。如果儿子离了,闺女不离,家长就会觉得自家吃亏了,儿子下半辈子打光棍了(嗐,都是穷闹得,现在应该好多了)。
对话一如既往有嚼头儿,赞!
渣男,一般是始乱终弃,可我怎么觉得男主一开初就没有怎么对女主动过心?谈了半年对象的时候大概也是年龄到了,需要一个人心疼了吧,就和我看到的很多知青和村姑小芳的爱情一样?想起高妹经常形容的负心最是读书人的论断了:)
她婚前原本是想跟李渣要求,婚后除了不能打人,还不能有外心(此处留白)。李渣只让选一个,于是她就选了‘不打人’,因为她不相信,自己好好对待丈夫,他还会有外心。
善良的女人,人生通常就是两极化。遇上个有良心的,一辈子幸福。遇上李渣这种,就是被消耗被掏空的结局了。
后面会多写点方怡梅的转变,希望不要落入俗套(很难啊,我没有信心)。
看看程程的故事最后的走向,再来评判。
方怡梅不是个完美的人,自己心思单纯,推断别人也这样。她但凡留点心眼儿给自己,也不至于活成这样。
昨晚看到一个访谈视频,说夫妻二人在家,听见外边有婴儿哭声,出去看了一下,见是个生病的弃婴。他俩已经有一儿一女,还是决定要收养这个女孩。女孩长到11岁,从没下过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只会简单的几个发音,智力也不行。后来,这个孩子越长越像丈夫,村里的人议论纷纷,都说孩子是丈夫的私生子。男人否认是他的孩子,后来出去做工,离家三个钟头的路,两年间他只回家两次。女人去看男人,男人的老板狠夸男人,后来节目组去村里,老乡们也是狠夸这个男人。头一年,男人还往家寄钱,后来就不寄了,还写信提离婚的事。男人的解释,说是自己一个人背着债就行了,想让女人找个好男人,过好一点的日子(他们为这个养女花了两万多治病)。主持人问女人,如果鉴定结果,真是男人的私生子,她怎么办?女人回答:我不会再看男人一眼,但是还愿意继续把女儿养大。主持人最后念了结果:女孩不是男人的私生子。这个视频看得我很难受,天下还是好人多。方怡梅没这个高度,若是女儿这么重的残疾,她不会养的。
李渣爱小梅是有影射作用的,因小梅后面是他的挚爱。方怡梅替他俩养孩子,最后还管不住他俩,至少是李渣的一往情深,简直太冤了!
呵呵 方怡梅的嘴皮子功夫真是没比的,真是好也在这张嘴上,坏也坏在这张嘴皮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