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了儿子,方怡梅魂都吓飞了,顾不上脚痛,颤抖着喊:“小武,小武,你在哪儿——?”
屋里空荡荡地,没有回音。
她踉踉跄跄冲出门去,在过道上,一边弓着腰四下搜寻,一边低声喊:“小武,小武——”。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时,走廊里穿堂风的‘呼呼’声。
她打了个寒颤,脑袋清醒了一点:进门时,门上的锁不是还好好的?
心头的血不由得一收,她赶紧又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开灯。
床底,半个小脑袋从床单下露出来,眼神怯怯的,像是被吓着了,小武小声问:“妈妈,是你吗?”
方怡梅一阵心酸,左脚痛得厉害,不敢落地,她跪下来,爬过去,问:“是妈妈啊,你怎么,在这里啊?”
他瘪着嘴,半天才抽泣道:“刚才有个妖怪,压在我身上,要吸我的血,我喊妈妈,妈妈不在,妹妹也不见了,我害怕妖怪把我也吃了,就躲起来了。”
“对不起小武,妹妹生病了,妈妈带她去医院看医生。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就没喊你起来,告诉你。是妈妈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
方怡梅把他从床底拉出来,搂在怀里,安慰他:“你看看,没有妖怪的,对不对?”
“要是,妖怪下回还来呢?”
“你有妈妈啊,什么样的妖怪来了,妈妈都能把它打个稀巴烂!”
“……要是,妈妈不在家呢?它会不会吃了我跟妹妹?”
方怡梅抚摸着他的脑袋,心里满是愧疚:“小武不拍,你刚才做梦了,梦里的事情不是真的,对不对?没有妖怪的,这个,妈妈敢跟你保证。”
“哦……”,小武将信将疑,搂着妈妈,伏在她耳边小声说:“妈妈,别告诉爸爸,好不好?”
“为什么?他是爸爸呀,比妈妈还有劲儿,爸爸什么都不拍,可以保护咱们的。”
“爸爸……”
“你是怕爸爸说你吗?不会的,大人也会做梦的,妈妈就常常梦见姥姥、姥爷,他们虽然去了天上,可他们不是妖怪,对吧?小武若是梦见了姥姥,会害怕吗?”
小武摇了摇头,没吱声。
“对嘛,姥姥最疼小武了,她跟姥爷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保佑咱一家平平安安。咱们一家人,爸爸妈妈、哥哥妹妹,以后呢,到了天上也不分开,咱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是……”,小武不敢与妈妈对视,低着头,怯怯然嗫嚅:“爸爸喜欢妹妹,不喜欢小武。”
脚踝的痛,瞬间涌到了心头,停在那里,一鼓一鼓地,痛得她眼前糊成了淋浴时浴室里的镜子。
方怡梅微笑着问:“小武,你喜欢妹妹吗?”
他频频点头,眼里有光:“喜欢。”
“妈妈也喜欢妹妹,也喜欢小武,爸爸呢,跟妈妈一样,爱你们。”
小武的头更低了,他小心问:“妈妈,小武,是不是给爸爸丢人了?”
方怡梅的心头紧得像被塑料袋裹着,又贴了封条,密不透气。
“爸爸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爸爸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方怡梅心疼得掉渣儿,哄他道:“爸爸的意思是,小武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你看,小武在学校里,老师多喜欢你啊,总表扬你。你才6岁半,就能认很多字儿了,还会做算术,多有本事啊,爸爸妈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爸爸还说,我不听话的话,以后,他只要妹妹,不要我……妈妈,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不会的,爸爸妈妈不会离婚的”,方怡梅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安慰他:“小武刚才做梦了,脑袋里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可是,这些想法,都不是真的。”
小武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又问:“妈妈,你要是跟爸爸离婚,我可不可以跟你在一起?我不惹妈妈生气,我可以帮妈妈干活,小武学得快。”
方怡梅的心头,苦涩得直冒酸水,她强忍着,笑意盈盈,温柔道:“小武你看,妈妈爱爸爸,爸爸也爱妈妈,爸爸妈妈都爱你们,我们怎么会离婚呢?妈妈跟小武保证,不跟爸爸离婚,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好吗?”
“哦……”,小武脸上的笑容,如昙花一现,刚微微绽放在嘴角,就又迅速消了下去。
他伸出双臂,搂着妈妈的脖子,小声撒娇:“妈妈,小武爱妈妈,很爱。”
方怡梅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泪如雨下:“妈妈也爱你,很爱很爱。”
小梅的病好得比一般孩子慢,好在她只是染了一般的流感,高烧转低烧,每天下午发作。
方怡梅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三天后,小梅终于退烧了,一周后她回归正常,气色好了许多,方怡梅这才舒了一口气,庆幸这次小梅没有发展成肺炎。
可她的脚踝依旧肿得像只充了气的大猪蹄子,肥胖油亮,只是呈黑紫色,像红烧过的,不小心加多了酱油。
脚脖子往上,一直牵扯到大腿根儿,日夜不停地痛,时好时坏,只有大痛跟小痛的区别。
痛到抽筋儿,她依旧强忍着,硬撑着不去医院,她怕骨折需要手术,那就得住院,或者,左腿打上了石膏行动不便,自己躺炕上不能动,两个孩子谁来照顾?以前还有爹娘可以依靠,如今,连喝杯水都必须自己亲历亲为,大事小情偷不了半点儿懒,全得靠自己。
对门儿的秦大娘好心,有时过来搭把手,帮她看一下小梅,有时顺手帮她捎点菜、买点饭。就这样,方怡梅勉强对付了几天。
建新预定下乡三个月,走了才刚满三周。
可方怡梅实在等不了那么久,趁着儿子上学的工夫,带着女儿去了丈夫的单位。
娘儿俩手牵手,互为对方的拐杖,一个走不快,一个快不了,原本10分钟的路,她们走了半个钟头。
方怡梅打算跟领导说明一下情况,让丈夫早点回家。她觉得,一起下乡那么多人,还差他这一个?一帮子书生,不给人添乱、帮倒忙就不错了,谁还会真指望,拿笔的能帮拿锄头的去种地?!不是一路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快到处长办公室了,方怡梅想了想,停下脚步,咬紧了牙,抱起来小梅。
虽说小梅打小就瘦弱,可已经四岁的她,怎么也有二十斤重了。
剧痛,在她用脚蹬地那一刻,顺着脚底板倏地一下,一直通到大腿根儿。额头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她摇摇晃晃,走得更不稳了。
新调来的万处长不认得方怡梅,简单自我介绍后,他婉转道:“小方,你的难处我们能体会到。只是,这次下乡是省级领导下达的政治任务,各级单位必须保质保量地完成,同志们临下乡前,都写了决心书。”
“万处长,听说咱系统,这次总共派下去了200多号人……”
万处长不置可否,暗示道:“我听说,小李自参加革命工作以来,一直要求进步,积极向党组织靠拢,这点,党组织一直予以高度肯定。虽然他的出身有问题,但我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党组织不会抛弃任何一个积极追求进步的同志的。”
“万处长,我理解您的意思,原本是没有问题的,我也打心眼儿里支持小李响应组织的号召,下乡支援农民同志,只是,我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两家的老人都不在了,谁想到,我意外受了重伤”,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把女儿放在自己右腿上,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揪起左腿裤管儿,露出肿胀的左脚。
“万处长,您看看,我没编瞎话骗您,我这脚,伤了快一个礼拜了,我一直都没敢去医院。”
处长斜眼瞅了一下她抬起来的脚,又打量了她一番,慢悠悠道:“你这不,自己能走嘛,还能抱孩子,你说难,能有多难?你是想跟人手脚不利索的比,还是想跟人眼瞎耳聋的比?人家哪个不比你更困难?再说了,谁没困难?有困难就退缩?要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想办法克服嘛。”
“是,是能走,走得跟个瘸子似的,每一步都踩在刀片上。万处长,我没想跟谁比,就是家里有实际困难,想让领导稍微照顾一下,让我对象早点回家,帮帮我。眼下我这情况,要上班,还要带两个小娃,家里没老人,我自己一个实在忙不过来。”
“小方,你这么年轻,正是干革命的好时候,不能跟个资产阶级大小姐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娇里娇气。想当年我参加抗美援朝时,才19岁,夜里一场阻击战,我的腿受了伤,跟着队伍雪地里走出去二里地,天亮了,看见雪地上的鲜血了,我这才感觉到疼,至于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受的伤,我一概记不起来了。当时部队正在转移阵地,荒郊野外,我不能给部队添麻烦啊,就让卫生院简单给我包扎了一下,继续随部队前进。两天后,我进了战地医院,这才把子弹取出,腿肚子烂了个大洞,好在天冷,没生蛆。”
他起身,过来也撸起了裤腿管儿。他的小腿肚子瘪瘪地难看,一边一个陈年大疤,触目惊心,看样子,他的腿肚子是被子弹穿透了。
“方处长,您是真英雄,是最可爱的人……可我就是个普通工人,要养活孩子,不能跟您比,您看是不是……”
来来回回磨蹭了好半天,万处长依旧不松口,还把方怡梅好一通教育。
方怡梅知道这处长不好说话,干脆心一横,起身把小梅往他桌上一放,沉着脸道:“处长,我该说的都说到了,您若还不同意的话,那就帮我带几天,就几天,多咱小李回来了,我再把她领回家。”
方怡梅扭头就往门外走,一瘸一拐地,她故意放慢了脚步。身后传来小梅的哭声,小梅想跳下桌子,可又害怕,急得她两条小腿在桌子边儿直踢腾,张着双臂哭喊:“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
方怡梅忍着,不回头,继续往外走。
万处长哪儿见过这阵仗,双手护着小梅,扭头赶紧喊:“小方,你回来。我说不同意了吗?”
方怡梅赶紧回身,过来一把抱起小梅,冲着万处长喜滋滋道:“谢谢处长,谢谢谢谢。”
“先别高兴得太早,领导批不批还不知道呢。”
“您不就是领导?!多谢领导体贴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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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的女性,没后台的话,想要不被人欺负必须豁出去,要么媚,要么泼。
方最后的举动,我只能呵呵了。有的男的就喜欢骂女人泼,他们知道这些女人都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有人帮她们吗?未经他人苦莫劝人向善。
嘿嘿,被你看出来了。李渣正争取进步呢,被老婆拖后腿,肯定不乐意。
方怡梅去求李渣的领导,搞不好回来李渣又要大闹一场。唉。
真的等不及方怡梅翻身的那天了。
方怡梅真是个敢拚敢干的女人,本来就倒逼一下方处长,没想到倒被方处长教训了,若不是她拿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精神,还真被方处长这老儿给治了。哈哈 人若不要面子,肯定天下无敌!
方怡梅这个养母太称职了,甚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妒忌起来,这份母爱的恩情,难寻又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