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父抽了一辈子烟,宁死都不肯戒,谁劝也不听。他白天小咳,夜里大咳,那也不肯戒烟。
他说:“不疼不痒,能吃能喝,没毛病。不让抽烟,那我活着还好干嘛?!”
直到开始咳血,喘气也堵得慌了,他还是不肯去医院。这回是因为怕,怕死,更怕花钱,怕到头来人财两空。
方怡梅实在没辙,跟他大吵了一场,还把他的烟袋杆子给掰折了,烟叶子给扔了,他这才去医院做了检查。
可这一去不要紧,天塌了。因为已是小细胞肺癌终末期,病情凶险,三个月后,他熬得灯枯油干,骨瘦如柴,最终还是去了。
临闭眼之前,他喘得像拉风箱,央求老伴儿:“大梅娘,你给我,闻闻烟叶子。”
方母气得直掉泪儿,埋怨道:“你啊,交枪都不肯交烟枪。抽抽抽,到这会了,你还想着抽,嫌人阎王爷慢,不催活儿?”
“到了那边,咳咳”,他努力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黄里透黑的门牙,“你就管不着我了,我可劲儿抽,抽恣了,再回来投胎,下辈子还找你,让你管。”
“那我,不管你了,你好不好多呆会儿,多陪陪我?”
“别哭。那边儿,好像也挺好,要不怎么,去了的人都不回来?不像这边儿,临走前儿,还要人遭这份儿阎王罪,不给人留念想。”
方怡梅去医院外的小卖部挑了盒最贵的香烟回来,在老父亲床前,剥开烟纸,将烟丝抖在自己手心里,她将手凑到他面前,“爸,您闻闻,是不是那个味儿。”
老父亲的眼皮颤了颤,他微微睁开眼,干瘪的鼻子吸了一下,嘴角露出笑意,“还行……还得是咱老家出产的旱烟叶子,劲儿大,还不呛嗓子,你爷爷……最喜欢。”
方怡梅知道,老父亲这是有牵挂,舍不得离开,临去前,他想记住人世间他最熟悉的味道,证明他来过,他也曾享受过。
她低头闻着手里的烟丝,像在闻老父亲身上的烟火味儿。往事如昨,明天的太阳还会照旧升起,却可能,已经物是人非。
泪水滴在烟丝上,渗下去,深浅二色分明,像阎王爷在生死之间画了道界线,化了生命,却化不开人世间离别的艰难,不舍,却无奈。
从来祸不单行。安葬了父亲没多久,老母亲又中风瘫痪在床,全靠方怡梅一人伺候。
连日操劳,方怡梅熬得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疲惫。
方母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大梅,你说,人活多大岁数才算够本儿?”
“妈,好好地,别瞎寻思。您只要有口热气儿,我心里就还有个指望,就觉得,我还有个家,在外边累了、乏了,可以回家找个肩膀靠靠。”
“唉,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妈也差不多是时候,要去找你爸了。妈心里有几句话,憋很久了,不说,良心上不安,说吧,又怕你不爱听,嫌我啰嗦。”
“妈,您想说就说,我听着呢。”
“要说,咱娘儿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咋就那么像涅?!我身上所有的毛病,你一样没落下,全拾身上了。”
“妈,您啥毛病?我咋不知道涅。”
方母拉着女儿的手,道:“大梅,妈知道你喜欢建新,当初你死活要嫁他,妈是不同意来着,其实,妈也不是冲着他这个人去的……妈是怕你,跟着个出身不好的人,受累,还影响子孙。再说了,他是个文化人儿,咱家几代都是农民,只会出大力,伺候庄稼地,跟他是隔路人,妈怕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你。现在他是落地的凤凰,不会拿你咋样,就怕他日后飞上枝头,支棱起来了,就对你挑鼻子挑眼了。妈小时候看戏,说那陈世美,靠老婆供着,读书中了状元,后来让皇上给看上了,要收他作驸马,陈世美经不住引诱,这不就忘本了,不但想休妻,还想杀妻。”
“妈,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拿以前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古董说事儿?!再说了,建新又不是那样的人,您看他对待小梅的态度,亲爹又能咋样?不过如此。”
“可也是。能拿着养闺女这么好的人,心眼儿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以前啊,我总觉得他对小武不好,关键是不亲。屁大点儿的事儿,也不管对错,他张嘴就先哼斥小武,看小武啥也不顺眼。这点儿,妈是真看不惯,偏偏我这熊脾气上来了,忍不了,就叨叨叨,一来二去地,可能把他给得罪净了。”
“妈——,那是您太惯着小武了。建新对他要求严,男孩子嘛,从小不好好管教,等长大了,爹娘想管也管不了了。”
方母在女儿手背上拍了一下,嗔怪:“嘁,闺女就不用管了?你看你,小时候能作下天来,咱家邻居,没个不来跟我告状的,都这样了,你爸一手指头都舍不得戳你。人家隔三差五告到家里来,你说我烦心不烦心?我这脸上挂不住,逮着你,捞哪儿打哪儿。你从小骨头硬,性子犟,嘴更犟,打得我手生疼你也不肯认错。但凡你告个饶,说句软话,我也不会越打越生气,到最后,都不知道为啥打你了。你倒是跟我说说,为啥我说东,你偏向西,非得跟我拧着干?!”
“妈,我小时候不懂事儿,总惹您生气,现在想起来,我也挺后悔的。记得我四岁那年,孙大娘偷偷跟我说,说我是捡来的,我亲妈在上海,她让我别告诉你们,若是让你们知道了,我就走不成了。于是我就一心想着,等我长大了,就去上海找亲妈。您越打我,我就越觉得我不是您亲生的。”
“咋不早告诉妈?!”方母气得牙痒痒:“那个遭天杀的孙猴子,别看是三个孩儿的母,一肚子坏水儿,看谁家日子好,她就去祸害人家,幸亏死得早!老天爷还是有眼的。”
“妈,咱家得罪她了?”
“说不上得罪,就是邻居住久了,难免有点小磨擦。孙猴子家住咱楼下,两家合用一个烟囱,她家的锅台有点倒烟,非说是咱往烟囱里塞东西,堵了她家的烟道。就这么点儿破事儿,她就记恨上了。所以啊,大梅,你以后无论做人、做事,都给自己留点心眼儿,不能太实诚,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妈,做人不都是,真心换真情?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吃点亏没什么,我不跟人计较。”
“良心上不了秤幺!这可说不准。有些白眼儿狼,就算你对他掏心掏肺,也换不来他个回头望。”
“妈,三岁看老。小梅不会是那样的人,这个我有信心。”
“少打岔儿。我指的不是她!有些人,可以跟你一起受罪,但不能跟你一起享福,陈世美不就是个例子?”
“妈,您又来了。”
方怡梅心里明白母亲想说什么,又不想拗着她的意思,就应付道:“妈,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放心,我又不是白痴,缺心眼儿,还能不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哼,看来,我是白说了。”
方母于睡梦中猝然离世。法医来家检查,说是因为打呼噜,由于呼吸暂停,从而引发多器官衰竭。
方怡梅于悲恸中,唯一感到一点安慰的是,老母亲走得没有痛苦,听说,她可能只是感觉心脏‘咯噔’别了一下,就永远地睡过去了。
人生能如此谢幕,是老太太前世修来的福气,这出带着悲情的喜剧,不完美,倒也可以接受。
方怡梅跟丈夫商量葬礼的事。因侍候老母亲,她请假太多,车间主任死活不再给她批假,除非厂长点头。
“建新,我厂里请不下来假了,你能不能,明天请个假?火葬场有些手续要办,家属必须亲自到场。我想咱妈火化时,再厚着脸皮去跟主任要天假。”
“死的是你妈,又不是我妈,不得你自己去办手续?”
“拿上户口本儿,证明咱俩是夫妻关系就成。”
“大上个月送你爸走,我已经请了不少假了,哪好得寸进尺?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该想的、不该想的法子,我都想到了,主任死活就是不批,还让我去找厂长。”
“那就找厂长啊,你不是很会撒泼么?”
“嘁,这话我不爱听。说一千、道一万,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那就为了你妈,不差再多这最后一回了。”
方怡梅见他推三阻四,知道他对丈母娘有心结,也就不想难为他了,大不了她自己再豁出去一回。
次日,方怡梅披麻戴孝去找厂长,不哭不闹,只说是,母亲一天不火化,她就天天穿成这样来上班,请厂长体谅。
厂长当下批了她三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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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住大杂院儿,真是什么人都有,好的真好,坏的真坏。后来住单元房了,邻居基本都不往来了。
话说,人都要走的,他俩的走法遭罪不多,倒也痛快了。只是这个男主,一如既往的烂泥糊不上墙。
说到这些邻居促狭啊,我是深恶痛绝,小时候常常被邻居吓唬,有心理阴影。
我爸的叔叔没孩子,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只比我大一岁。养父母使劲儿瞒着,她就是小时候邻居大娘告诉她的。这种邻居是心眼儿不好,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明知道人家的软肋,应该是故意的。
方怡梅太可怜了。家里撑腰的也没了。虽然帮不了她太多,好歹是娘家人。我其实特别讨厌那些没边界感的邻居,老拿小孩身世开玩笑。
程程周末愉快!
一起加油。周末愉快。
方怡梅的脾气秉性,跟方母如出一辙,真是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啊!方父抽了一辈子烟,最后也是折在烟上,这烟伴了他一生,也害了他一生。
文中许多俚语非常口语化,程程运用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大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