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梅寻到一处房,地点合适,而且还是朝阳的,这在冬季阴湿又漫长的岛城再合适不过了。唯一的缺点是,面积少了近十个平方米。
李建新对这房子倒也没说啥,他不满意的是,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大杂院儿,里面什么人儿没有?人多事儿就多,免不了家长里短,龃龉不断,闹心。
对家之所以愿意换房,只因他家人太多,两口子生了五个孩子,再加上一个老母亲,两居室实在是住不开了。
方怡梅目前的住屋是婆家传下来的。公婆去世后,自然就成了他们的住所,虽说这房子的地角离着市中心稍偏了点儿,但是个三居室的房,住着宽敞,不憋气。
难得这回李建新没阻拦,方怡梅兴高采烈地搬进了新屋。搬之前,俩人还特意把房间粉刷了两遍。在她看来,这间几十年的老房子,跟新的也没差太多,连墙粉的味道都是簇新的,像地里新收的麦子,闻着就有成就感。
这一整天下来,又是搬家,又是粉刷房间,尽管有姐夫帮忙,他俩从清晨开始,里里外外忙得四脚朝天,好歹赶在天黑前,粮食入仓钱入库,一切都大致规整得差不多了。
孩子们去了姥姥家,他二人累得精疲力竭,坐下来歇息。
方怡梅这才感觉腰都直不起来了,心情却舒畅得像小河流水一般欢快。
“建新,咱好不好置个大衣橱,咱几个一年四季的衣服,总不能还塞柳条箱里吧?孩子们越来越大了,衣服也越来越多,咱结婚时置的那俩柳条箱实在塞不下了。”
“你有多少衣服,还需要置办个大衣柜?上回小梅生病借的钱咱刚还上,这回搬家又造腾进去好几十,像样点儿的大衣柜,拾起个来就得上百,咱哪儿来的钱?”
“你姐那不也刚添置了个两扇门儿、带镜子的大衣橱?我也很稀罕。”
“你能跟她比?他两口子赚得比咱多,上面又没有老的负担。”
“咱也没有啊,我爸妈向来都倒贴咱,出钱又出力。”
“那你跟他们要钱去啊,我又不是你爸。”
“你看你,聊个天儿也不忘怼人。不买就不买,我也没说一定要买。我又不是不知道,就咱家这种情况,买个大衣橱太奢侈。”
“知道就好,过日子要量力而为,实在眼馋,就去商场滑溜滑溜眼珠子。”
“哼,那我还不能说说,过把嘴瘾?”
房间四壁刺眼地白,两只堆放在墙角的老旧柳条箱,显得格外寒碜。李建新暗自叹了口气,道:“要不,先添个写字台吧,孩子们眼看就长大了,该教他们认字儿了。”
方怡梅附和:“对啊,还是你想得周全,小武快五岁了,是该认字儿了。”
自从上回小武偷学诗词,李建新发觉儿子智力超群,心里对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这回邓小平复出当总理,看样子,咱国家以后还会重用知识分子的,让他俩多学点儿知识,总归吃不了亏,技不压身嘛,谁也偷不走、抢不去,等他们长大了,说不准那时候知识分子又吃香了。”
“嗯,还是你有眼光。建新,那你的入党问题,支部有消息了吗?”
李建新心头的那盏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党支部刚刚给了他回复,理由依然万变不离其宗,无怪乎‘脱离群众,业务至上,思想觉悟有待提高’之类。
他伸了个懒腰,怅怅地出了口气,自言自语:“人要走背运,放屁都砸脚后跟儿……算了,洗洗睡吧。”
方怡梅给他递了个媚眼儿,羞答答地试探:“搬新家,孩子们都不在……”
他瞥了她一眼,无精打采,懒洋洋地回:“腰都折了,还有心思想三想四,你铁人啊……以后再说吧,先睡了。”
再说?!
方怡梅顿时泄了气,冲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都仨月没泄毒了,你可真能忍,也不拍憋坏了身子。”
次日傍晚,邻居秦大娘过来串门儿,她一手牵着三岁的小孙子抖抖,一手用胳膊挎着个小篮子。
“他婶子,我住对门儿,过来看看你们”,简单自我介绍后,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道:“这些花生跟地瓜枣,是俺前阵子回老家,亲戚给的,拿给你们尝个新鲜。”
邻居的热情,令方怡梅心生温暖,“秦大娘,谢谢您,您就喊我小方吧。”
大人们在寒暄,抖抖觉得无聊,瞅见小武跟小梅正在地上用一些骨制的麻将牌垒高墙,他过去,也不搭话,伸手一扒拉,那些麻将牌“哗啦”一下应声倒下,他又抓了好几只牌握在双手里。
抖抖冷不丁这一出手,把聚精会神的俩兄妹给吓了一跳,小武呆呆地看着抖抖,怯怯的目光里掺杂着愤怒。
小梅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过来一手拉着方怡梅,一手指着抖抖,作势要打人,“坏蛋,打他。”
方怡梅弯下腰,柔声细气道:“妹妹,这个小哥哥是咱的新邻居,以后啊,你们要做好朋友,一起做游戏、一起玩儿,以后还要一起去上学。小哥哥可能以前没玩儿过这个游戏,你教教他,好不好?”
小梅使劲儿摇头,“他抢牌牌。”
秦大娘见了,赶紧道歉:“俺这孙子不懂事儿,他上边有四个姐姐,他娘快四十了才得了他”,她又凑近了方怡梅,半捂着嘴巴小声道:“都让他娘给惯得,一身毛病,俺这当奶奶的,还说不得、打不得。”
方怡梅和稀泥:“呵呵,自己生养的嘛,都惯。”
秦大娘蹲地上,想从抖抖手里抠出那些麻将牌。
抖抖使劲儿护着那些牌,可他哪儿是秦大娘的对手,见手里的牌都给奶奶夺去了,他干脆躺地上撒泼耍赖,用脚把地上的麻将牌踢蹬得到处都是,还踹了小武一脚。
秦大娘一把从地上抓起他,连拖带拽就往外走,边走还跟方怡梅两口子道歉,“不好意思,丢丑了,恁多担待。”
抖抖没达到目的开始发疯,扒着门框不想走,哭嚎声快把房顶给鼓飞了。
秦大娘抬手‘啪’地拍了他屁股一下,小人儿冲着对门儿,声嘶力竭地哭喊:“娘——,奶奶打我——。”
闹了这一场,那祖孙俩终于走了,关上门,家里余波微荡。
李建新瞅着一地狼藉,见两个孩子闷闷不乐,不悦道:“我看这孩子他娘,不是什么善茬儿,听听她给孩子起的这名儿,‘抖抖’!赫,开四朵花才结一颗果,总算生出个儿子来了,可着劲儿抖呗,这号娘什么德行可想而知。我说,以后你尽量少跟对门儿来往,客客气气就好,平时绕着点儿,有事儿躲着点儿,千万别自己上杆子跟人套近乎。”
方怡梅觉得秦大娘真是个慈祥的老人家,不以为然:“你又没见着人孩儿他娘的面儿,咋好这么武断下结论?!小孩子嘛,哪儿有不皮的?树大自然直。我看秦大娘是个好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儿’,谁家还没个难的时候?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跟邻居处好了,真有事儿可以互相照应。”
“反正,我把丑话先撂这儿了,以后再跟谁闹点儿别扭,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别想起来一阵儿是一阵儿,动不动又跟我叽歪搬家,我可不能总听你瞎摆布,没事儿找事儿。”
“你看你,刚搬的新家,喜庆劲儿还没过呢,你就……你这大嘴巴,从来就只会埋汰我一个。反正,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真心实意待人,不怕换不来对方的真情。”
“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哼,就你那个实心眼子,热脸贴人冷屁股,你又不是没干过,还不止一次。”
“实心眼子的人好交往啊,你找了我,就偷着乐去吧。我这人不喜欢藏着掖着,心里若是有点什么别扭,从来过嘴不过脑,调腚就忘,不记仇。倒是你,说话留三分,不问不说,问了也不愿说,腰里都能别几个心眼子,全用来对付我一个。”
“嘁,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对付你,我那些心眼子根本用不着!”
方怡梅撇了下嘴,嗔道:“你呀,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嘴巴不饶人,下辈子换你做我老婆,看我不哄死你,反正又不用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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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些在外多年的,很多用语都跟不上趟了。我最近天天上小红书,各种各样诉苦的,见识了。
国内家长里短等等太多了,有些人是真小人,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我有个朋友,夫妻关系不好,处于冷战期。她说她听见丈夫讲话都会感到厌恶,没必要两人在家不讲话,形同陌路。我问:你这样,不怕他有外心?朋友说:我巴不得呢。唉,当初他们也是自由恋爱,爱得死去活来地。
看到你们说“生理性厌恶”,这个对男的来讲,可真是厌恶到极点才会这样吧?
抖抖是我表哥的乳名,真就是取个‘抖起来’的意思。他上边两个姐姐,被父母惯得不像样,最后也是最不成器的那个,50多就去世了(他好多渣故事,人已不在,我就不说他坏话了)。
猜想这个新邻居也不是什么善茬。抖抖这个名字,霸气十足!感觉方怡梅是躲过了初一,但还是躲不过去十五。搬家不是什么万全之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剑拔弩张,加之方怡梅这种快人快语的性格。新家也许又会有新的故事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