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梅初见小梅时,两周大的小人儿头戴一只细毛线织就的粉色小帽,帽子的手工粗劣,却难掩她清秀可人的小模样。
谁料,帽子一摘,这小嫚儿竟然是个大光头,圆圆的小脑袋锃亮,只有依稀可见的几小撮绒毛。
小武生下来就满头乌发,对比之下,方怡梅心里多少感到了点遗憾:这么好看的闺女,若真是个秃头以后可咋整?!总不能五冬六夏,天天戴帽子吧。
直到一岁时,小梅那稀稀拉拉的头发终于盖住了头皮,如今两岁多了,她的头顶已经可以抓起个小揪揪了。
方怡梅给那一小撮来之不易的黄毛扎上红头绳,再打上个漂亮的蝴蝶结,娘儿俩走在街上,那小蝴蝶一翘一翘地,活灵活现,很是招摇。
四岁的小武说话已经很利索了,意思表达得也清晰,只是他性子内敛易羞,不怎么爱讲话,特别是人多的时候,他能不说就不说,能少说就绝不多说。他常常安静得像块石头,只有谁不小心撞到了,才能意识到他的存在。
而小梅则正相反,还不怎么能把话说囫囵了,就成天叽叽喳喳。她像只会走的、开着水的壶,要么吱吱作响,要么汩汩冒泡。她还是个‘人来疯’,多大的场面都不惧。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饭桌旁,各干各的,自得其乐。
方怡梅织着毛衣,一双小儿女坐在她脚边的地上,叠糖纸、扇烟牌儿,玩得兴致盎然。
李建新招呼小梅:“妹妹,来,过来跟爸爸一起背唐诗。”
小梅放下手里的糖纸,屁颠儿屁颠儿地过来,头上的小揪揪一翘一翘地,像只欢快的小蝴蝶。
她爬到李建新的腿上,爷儿俩一唱一和,大声咏诵起来,抑扬顿挫,琅琅上口。
“床前明月……”
“光——”
“疑是地上……”
“霜——”
“举头望明……”
“月——”
“低头思故……”
“乡——”
“对哟,我的妹妹真聪明,昨天学的一点儿没忘,都对上喽”,李建新起身,把小梅举过头顶,一遍又一遍,直逗得她咯咯直笑,昏暗的屋内立刻变得阳光灿烂,连潮湿的空气都有了温度。
可这欢声笑语在方怡梅听来却像把锥子,一下一下扎她的心。她望着身边呆呆的小武,他那怯生生的眼神里满是羡慕与渴望,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悯。
方怡梅停下手里的活,问:“建新,你就不能,连小武也一块儿教着?反正都是教一顿,教一个跟教两个,有什么区别?”
他假装没听见,依旧托着小梅在举高高,“妹妹是个大怪兽,够着天喽——”
那‘咯咯咯’的清脆笑声盈满了屋。
方怡梅无处躲避,忍了忍,可还是忍不住,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过去从李建新手里夺过小梅,吩咐道:“你肚子里墨水多,我带小梅,你负责教儿子。”
李建新斜了一眼儿子,意兴阑珊,他轻蹙眉心道:“好好地,你俩跟着凑什么热闹?!总不能,让我拿着块人造棉做西服吧?对牛弹琴,不是牛笨,是我蠢!”
“那你就当他是头驴,大不了多弹几遍,我不信他学不会。”
“学什么学!像他这样的,先天就不足,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现如今,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知识越多越反动,我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不如干脆让他听天由命,以后凭力气吃饭,反正,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
“你看你这人……你到底是不是他亲爹?!”
“干嘛问我?!谁是孩子爹,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你,你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觉得很失望,但凡他脑子随我那么一星半点儿,也不至于这么笨。”
“听你这意思,哦,是嫌我笨?”
“你笨不笨还用我说?没有自知之明?”
“……没错!我是笨!又笨又蠢,否则,怎能看上你?!”
李建新嘴角一拧,他把话闷在嗓子眼儿,嘟囔了句,“赫,赚便宜卖乖。”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方怡梅却听得真切。她羞怒交织,梗着脖子,浑身哆嗦,手里抱着的女儿差点儿出溜到地上,正在这火山即将喷发之际,她突然感觉衣角紧了两下。
低头一看,见是儿子在扯自己的衣服,她怕吓着他,就弯下腰,柔声细气地问:“小武,怎么了?”
小武低头看着地面,小声颂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妈妈,对不对?”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稚嫩中透着怯意。
方怡梅惊喜若狂,她放下怀抱着的小梅,蹲下来,和颜悦色地问他:“对,都对!小武,谁教你的?”
“爸爸”,他像做错了事一般,头,垂得更低了,快垂到腰间,脸也胀得绯红。
“爸爸?爸爸什么时候教的?”
“刚才。”
刚才?难道他旁听一遍就学会了?天哪!这孩子,难不成是文曲星下凡?
“小武,你还会什么?都背给妈妈听,大点儿声,啊?”
“鹅鹅鹅,曲颈向天歌……”,“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小武受到鼓励,一口气儿又背了十几首唐诗,他字正腔圆,声音略微抬高了一点。
尽管她并不清楚,儿子背的这些诗到底对不对。可是,这重要吗?!谁特么在乎!
方怡梅心里的阴霾顷刻间一扫而光,她感觉老天爷还是偏心自己的,不但给她开了扇大门,还打开了所有的窗,让她眼前一片光明,她对未来再次充满了希望与憧憬。
小武伏在方怡梅耳边儿,小声问:“妈妈,我是不是笨?”
方怡梅眼角泛红,泪往心里静静地流,她既后悔自己忽视了同样早慧然而却心思敏感的儿子,更后悔自己当着孩子们的面儿跟丈夫争吵,让他们小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小武那怯生生的眼神,如惊弓之鸟见到了猎枪一般,令方怡梅甚感愧疚,她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严厉警告自己:没有下次了,绝没有!无论怎样都不行!
方怡梅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盯着小武的眼睛,轻柔地反问:“笨小孩有会背唐诗的么?”
“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像入水的糖。
方怡梅双手拥搂一双儿女在怀,自豪道:“你们俩,都是最棒的!妈妈爱你们。”
跟往常一样,方怡梅下了班,直接奔去向阳花幼儿园接俩孩子回家。
学武四肢协调差,动作慢,加上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原本他是分在中班的,园长没跟家长打招呼,就直接把他降到了小(5)班,跟小梅一个班。
方怡梅一听就炸了毛,她气呼呼地去找园长,园长淡然,反问她:“我们这里,一个老师要照看三十来个孩子,难免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对不?你儿子体格弱,性格也弱,跟差不多大的孩子混一起容易被人欺负,你乐意?我倒是可以把他放进中班,真要出点儿纰漏,我可先说下,跟我们园方无关……再不行,你还可以去别家看看。”
三年困难时期过后,大人能吃饱肚了,孩子自然而然就生得多了。之后几年、甚至十几年,托儿所、幼儿园一直人满为患。李建新托人走关系,好容易把一双儿女送进这家离家很近、口碑不错的幼儿园,方怡梅哪儿舍得轻易离开。
她原本是想要找园长好好理论一番的,这下倒好,园长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弄得她吃冰棍儿拉冰棍儿——没话(化)!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让小武暂时留在小班。李建新难得与她意见一致,因为小梅有人保护了。
这下可就难为了小武,他混在小班儿那群孩子里,无论身材还是智力,简直是鹤立鸡群,好在有妹妹陪伴,他虽感到孤独,心里倒也不缺安全感。
下班去接孩子们,方怡梅一脚踏进幼儿园小5班的门,四下张望,就见满地的孩子各干各的,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怀抱着个哭得快晕过去小女孩,正训斥一个看样子惹了祸的小男孩儿。
小梅眼尖,飞快地跑过来,还没等方怡梅抱抱她,她拉着妈妈的手,来到躲在墙角的小武面前。
小梅撸起哥哥的衣袖给妈妈看。方怡梅见小武的胳膊上有两道紫色的牙印儿,心知是被哪个熊孩子给咬的,她疼得心里掉渣儿,问:“小武,谁咬的?”
小武还没来得及张口,小梅手指着老师面前的那个男孩儿,抢答:“龙龙,咬哥哥。”
方怡梅干脆问小梅:“告诉老师了吗?”
小梅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老师,没听见。”
方怡梅心里‘呲呲’直冒火星子,她情知,这老师不是没听见,是懒得管,也管不过来,只要这皮小子不把天给捅漏了,她得过且过,假装没看见。
龙龙是周苹的儿子,发育超前,长得五大三粗,个头儿快赶上大他两岁的小武了。当初周苹刚生下龙龙,奶水多到儿子吃不完,顺带着她也奶过小梅,这龙龙只比小梅大一个月。
可能是因为给小梅喂过奶,周苹很喜爱小梅,老爱逗弄她,让她喊自己‘婆婆’。
俩小人儿同吃一个人的奶,怎么说也是缘份吧,可方怡梅却实在瞧不上缺乏教养的龙龙,总拿‘看缘份’,‘以后再说吧’之类的话来搪塞周苹的一厢情愿。
方怡梅护驹子,见不得孩子吃亏,正想过去教训一下那个熊孩子,好巧不巧,周苹也来接儿子了,见了方怡梅,她喜滋滋地过来打招呼。
“小方,有日子没见你了,你在印染那边儿干得还好吧?平时都是我婆婆来接龙龙,今儿她腰扭了,下不了床,换我了。”
小梅见了周苹,“婆婆、婆婆”,小嘴儿巴巴地喊个不停,哄得周苹满心欢喜,她摸着小梅的小脸蛋儿,一边应着、一边夸道:“哎——,我儿媳妇真乖,越长越漂亮了,将来准是个大美人儿。”
方怡梅听不得这些,她虎着脸,不悦道:“小周,咱开玩笑归开玩笑,孩子们渐渐懂事儿了,别总跟他们说这些有的没的,影响不好。”
周苹的手停在空中,扭头看着脸色阴沉的方怡梅,她一头雾水。
“哟,咋了?谁惹你了?”
“哼!你儿子干的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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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女会站在女主一边的,我还没想好。儿子要不要也站在母亲一边,那样就扯太多了。这部小说本来就都是些家庭琐事,不能再灌水了。
写这段时,我想着起了李连杰,前妻两个女儿他根本不闻不问,后妻生的那俩闺女成天在外边曝光,关键也不好看啊。实话说,还是他的前妻看着舒服,也没绯闻。真不知道他图的啥?
nan ren ben zhi shang shi yi zhong zi si de dong wu, zui zai hu ku dang li na dian shi.
哎我说,见过恨人的,没见过李建新这样从头到尾、全方位让人恨的。好好的一家人天伦之乐,都能让他整出歧视链来,这个男人比普通的花心男坏多了。俩娃全靠他们的妈护着才健康长大的。
看来小武是内秀,虽然语迟懂事晚,但随便听来的唐诗,就能朗朗上口,今后肯定也错不了。
小梅自小就聪慧,开慧早,又能在幼儿园护着哥哥,方怡梅这下捡到宝了,小梅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小武那段听诗的转折,很出彩!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