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梅早上出门前耽搁了一刻钟,正赶上了上班高峰期,加上细雨绵绵,车辆行驶得慢,以致站台候车的人比平时又多出了不少。
眼看上班就要迟到,她抱着小梅拼死拼活,好歹最后一个挤上了公交车,不料却又被身前知难而退的人给反向挤落在马路边。
老旧的石质马路牙子,边角早已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给磨得圆润光亮,经雨水浸泡之后变得愈发湿滑。方怡梅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半个身子滋溜一下便已滑入车下。
眼看就要被缓缓行驶中的大通道碾压,惊恐之下,她拼尽全身力气,把怀抱着的小梅举过头顶,抛到马路沿上,可她自己,已经来不及做任何事了。
那大通道‘咣唧咣唧’压着地面,喘着粗气步步逼近,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情知回天乏力,自己已一脚踏入鬼门关,她干脆双眼一闭,惶恐中等待那夺命一刻的到来。
死亡,于她来说曾经那么地遥远与陌生,她原以为,人只有老了才会死,而她的人生才刚起步,尚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有足够的美好岁月可以享受,她要陪着儿女长大,把他们培养得有出息,看着他们人生得意,开枝散叶。
然而,这一切即将化为乌有!像微风吹过,没人知道,也许,也没人在意它曾经来过。
眼前是一片黑,像寂静的夜空,深邃无涯,只有星星点点的闪烁。遐思在驰骋,时间在急速跳跃,穿梭在过去、现在跟未来,没有了顺序跟逻辑……只有回忆与幻想是彩色的、清晰的,美好到令人心向往之。
此时此刻,她心里反倒没有了恐惧,淡淡的庆幸之余,只有一点为母的不舍:小武、小梅,对不起,妈妈陪不了你们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后一个壮汉眼疾手快,弯腰抱住她,拼命往车外拖拽,众人也在高声叫嚷,‘停车,快停车’,‘出人命了’。
那辆大通道载满了乘客,车内人声嘈杂,司机根本没听见车外的呼救声,也看不见车下躺着个活人。
车子依旧晃动着,缓缓前行,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碾压。
就在方怡梅即将脱离危险之际,车轮擦过她的左脚外沿,将她的左脚死死地挤压在了轮胎与马路牙子之间的狭窄空间。
随着‘嘎巴’一声脆响,方怡梅被一股刻骨噬心般的剧痛,从脚底向上,瞬间击穿了天灵盖,她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怡梅睁开了沉重的双眼,一下子见到上方数不清的脑袋正围绕着自己,遮天蔽日,还有那数不清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懵懵懂懂感觉脊背好象贴在冰面,湿漉漉地,冷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躺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左腿根处,一直延伸到脚,胀得像只饱满的气球,可有人还在拼命往这只气球里打气,根本不在意它会不会‘嘭’地一下炸开。
方怡梅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突然,一阵熟悉的婴儿啼哭声传入她的耳朵,她本能地想坐起来,可那只饱满到无以复加的‘气球’却重如泰山,压得她不能动弹。
心头紧绷绷的那根弦突然崩断了,眼前浮现出一辆大通道正泰山压顶般碾过来,急得她大声呼喊,撕心裂肺。
“梅儿,你在哪儿?快,快救救我的女儿,救救我的女儿啊——”
一位中年妇女抱来小梅,凑到方怡梅面前,小梅见了娘,立刻止住了哭声,张开双臂,鼓蛹着扑向方怡梅。
“妈妈,妈妈、妈妈。”
这稚嫩的声音仿佛天籁,直喊得方怡梅心酸难耐,她赶紧应着,“哎,妈妈在,妈妈在啊。”
方怡梅谢过那女人,努力翻了下身,坐起来,她双手接过小梅,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此时,一股钻心般的剧痛穿透了她的全身,她的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叩动,像一个发动着的马达,不停地‘突突突’。
救她的那个壮汉蹲下来,问:“同志,你受伤了,我可以送你去附近的医院。”
“我刚才不是,还好好地么?咋受的伤?什么时候的事儿?”
“大概,三分钟前的事儿,肇事司机偷偷溜了,你放心,人民群众已经报了案,警察很快就来了”,那人把刚才的前后经过简述了一番,又道:“同志,你的左脚严重挤伤,恐怕会粉碎性骨折,得尽快去医院检查,以免落下后遗症。”
方怡梅拉了下裤管,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见脚踝肿得像只大面包,袜子被尖厉的骨头戳出一个洞,鲜血染红了袜子,正从那个破洞处汩汩往外流,流到了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洇开来。
她咬紧牙关,试图活动一下左脚,整个左腿好象被捆住了,丝毫不听使唤,只是一鼓一鼓地作痛,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中年妇女插了一嘴:“幸亏这位同志出手救了你,要不然,你至少两条腿都得给压断了。”
方怡梅千恩万谢,谢救命之恩,那男子淡然道:“都是革命同志,应该的。”
方怡梅的左脚粉碎性骨折,住院经消肿、复位、手术等一系列治疗,仗着年轻,恢复得快,两周后她就出了院,回娘家休养。
方母小火慢慢熬了三个钟头的中药,满屋子弥散着中药味儿。
她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给女儿喝,瞅着女儿那被石膏裹着的半条腿,她心有余悸,嘴里不住地埋怨:“你说你,都往三张上数的人了,孩子都有了,咋还这么冒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爹还咋活,啊?!”
方怡梅怀抱小梅,半倚在床头,勉为其难地喝着药,“妈,这药也太难喝了,喝完这些就别再喝了,浪费钱不说,得浪费您多少工夫啊。”
“那可不行!我的工夫,不就是用来伺候你们这几个老少爷们儿的?你若是落下了病根儿,以后能指望谁伺候你?!就你看中的那块料儿?样子货罢了,中看不中用,哼,想都别想!你住院的这些天,他拢共就去看了你两趟,加起来不到半个钟头,要我说,他心里就没有!”
“妈,看您说得!建新单位里忙,白天上班儿,晚上还要照看孩子,他又当爹又当妈地,怪不容易,再说了,您看他拿小梅的态度,比个亲爹还亲,心眼儿这么好的人,其它的,也错不了……妈——,我这不,还有您么?”
“别!你可千万别指望爹娘,俺俩都土埋半截的老棺材板儿喽,指不定哪天就嘎了个屁的。”
“一亩地要个长,一百岁要个娘。妈,您跟爸可得好好活,以后,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嘁”,方母撅嘴冲着小梅努了一下,“你说说你,这不自个儿往身上拾的心思?!若不是因为她,就凭你这身子骨,会让人一腚给撅下车?!说啥我也不信!”
“妈,不关小梅的事,要怪,就怪我那天出门儿没看皇历。”
“要我说,这小嫚儿若生在早前儿,准是个‘扫把星’降世,要不,怎么自打她来了咱家,糟心事儿一桩接一桩呢?!梅,你别怪妈说话直,实话好说,难听。”
方怡梅知道,母亲这是在暗指父亲前些日子查出肺癌的事。
她脸色一暗,埋怨道:“妈——,看您!您这不是封建迷信思想作祟吗?您对我有意见就直说,别拿小梅说事儿,她有什么罪过?!关她屁事儿!”
“你看你,咋不知好歹涅?!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我都这把年纪了,活着行,死了也没什么不可以,我是怕这孩子妨人,连累你们……妈这辈子生了五个孩儿,最后就只活了你一个,被吓怕了。”
“妈,您非要拿‘扫把星’说事儿,那我,不也算一个?!上面四个哥哥姐姐都让我给克死了,您若真计较,当初就该扔了我。”
方母拿着调羹的手直哆嗦,里面的药汤给晃洒了些,她把调羹‘咣当’丢进碗里,斥道:“你这熊孩子,咋越说越不像话了涅?!亲生的跟后养的,能一样?!老天爷啊,我做了啥孽,你弄这么个喂不熟的白眼儿狼给我,一辈子跟我不对付,就知道专挑我伤心的地方使劲儿戳。我那四个可怜的娃儿啊,娘对不住你们……”
方父看不下去,插嘴道:“大梅,好好跟你妈说话。”
想起了那几个早夭的孩子,方母眼里噙着泪,委屈道:“这不,刚刚还说要给咱俩养老送终呢,你说说,咱能指望她?!哼,早晚我会让她给气死!也好,早死早脱生,恁爷儿俩自个儿过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方怡梅见母亲真生气了,撒娇道:“妈,别光顾着说话了,喂药啊……别说,这药还挺管用,感觉脚不怎么疼了。”
“唉,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连孙猴子被五指山压着,都有翻身的机会,我这辈子算是掉你手里了”,方母舀了一调羹药汤,假意吼道:“张嘴。”
方怡梅喝下药汤,诚恳道:“妈,刚才是我不对,口没遮拦,惹您伤心了。”
“嗯,这还像句人话……”
“不过妈,小梅渐渐大了,往后,您别再亲的、后的挂嘴边儿了,求您了。小梅是我亲养的,就是我亲生的,谁都不许说她闲话,您也不行!”
方母嘴一撅,呛道:“我就说么,狗行千里改不了吃屎……算算,小梅的确是你怀胎十月亲生的,行了吧?!”
“嗯,谢谢妈,我的亲妈。”
“少来了,亲妈都是跟你这样的,我是你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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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渣男比较好写,优质男很容易写成高富帅、伟光正,有悬浮感。
我父母是高中同学,我妈家比较开放,三个女孩子都读书。我妈一辈子最大的成功就是找了我爸,我爸很宠我妈,从来没在孩子面前大声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给个开放性结局吧,结尾某离异的大款来饺子店里吃饺子,二人互相凝视……完!
(程程妈妈不容易啊。)
嗯,这老太太喜欢唠叨很讨人烦,生五个只活下来一个,也是太怕‘死’了。
同意真凡,这个妈说一次两次就行了,老这么抱怨女婿,女儿压力大心情也不好。没法改变的事就少说两句
女主看来因为这小梅没少受罪啊。传统文化里的克星、命硬、等等的说法,我是不信的,不过对信的人来说,一旦起了这个念头,就对人的心理状态有很大的影响,人就入执了。
我妈上小学时,有天下着小雨,路过一个卦摊时,摊主没生意,就招呼我妈,要给她算一卦。那人用一只小鸟给我妈抽了一支签,签上写着,后有大福。我姥姥家出身不好,文革中我妈被下放到纺织厂做工,受尽屈辱,她说她那时差点想不开。后来,还真是越来越好,她总说她‘后有大福’。再后来,她睡梦中猝然离世,我们虽然很不舍,但觉得还真应验了‘后有大福’那句话,没遭一点罪。我爸说我妈,一辈子除了生孩子住过院,连个吊瓶都没打过,她身体很好,但她有呼吸暂停症。
说起来,命运有时就偏偏撞上了一个巧字,像小梅的到来,碰上方父筛查出肺癌之事。生活中许多这样的事情,恰巧这件事或者这个人的出现,后面又偏偏碰上各种各样的邪事接踵而来,有人信命,有人信巧,各有信数。我觉得人生已经太难渡了,有什么样的劫数,最好都要先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这样才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