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跟儿子上班去了,女儿去了图书馆,方怡梅一人在家,正想收拾一下凌乱的客厅,一眼瞅见茶几上几天前向梅带回家的那个袋子,就过去顺手打开,见里面都是些小包装的点心,非常精致,惹人心馋,她便一一摸出来查看,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爱吃的。
手心里一个黄橙橙的凤梨酥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心里突然‘咯噔’别了一下……这包装咋看着眼熟?
再把那凤梨酥拿眼前仔细瞧了瞧,方怡梅的心一下子揪成了包子褶,她突然感觉有点头晕,眼前雾蒙蒙地,就赶紧扶着家具跟墙,慢慢挪到沙发处,她一屁股瘫坐在沙发,思绪乱飞,心里乱成一团麻,手里的凤梨酥滑到了地上,她竟没发觉。
…这不就是建新去苏州出差回来,我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那种点心?不说像,简直一模一样啊,当时我还不知道,台湾人管菠萝叫凤梨呢……难道上回他去上海,是专门为了去见那女人?
…怪不得小梅的老板出手那么大方,每月给梅开五千,还给预支了俩月工资,若是无亲无故,天下哪儿找这种好事儿去?哪个做老板的会这么傻?!前阵子我还觉得奇怪呢,怕小梅遇上那不怀好意、到大陆来寻春的台湾老板,还想请那老头儿来家吃饭呢,唉,这下全想通了。
…建新背着我去上海,难道他是想把梅儿偷偷还给那女人?嗐,不为这事,他还能为哪样?!我脑子给狗吃了,咋就这么傻,愣没看出来呢?!噢,当初把小梅带回家的是你,如今想给人送回去的也是你,你这是做什么?!难道小梅是个可以转让的物件?!养猫养狗还能养出感情来呢,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唉!连小梅都不肯跟我说实话了,她一定是知道了点儿什么,要不怎么平白无故就辞了职?再说了,上班儿也不耽误她复习功课啊。
…姓吴的会跟梅说吗?看着也不像啊……梅若是知道了,亲生母亲是个大老板,兜儿里的钱海了去,她还不赶紧认亲?!如今这社会,爹亲娘亲不如钱亲,包括我自己,谁会跟钱过意不去?凡事不能都怪别人,要怪,就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建新,究竟为了什么,你要瞒着我?咱都快银婚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就算你想把女儿还给那女人,你经过小梅,还有我同意了吗?!退一步,就算我愿意撒手,放梅儿认母,可咱凭空给小梅找来个亲妈,她一下子能接受得了?毕竟,小梅从小到大都是我带大的,冷不丁让她改口喊别人妈,能行?
…算了,就不为难孩子了,小梅实在要认她亲娘,我也不阻着拦着了,谁让我这穷模潦样的妈,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呢?再者说了,人家娘儿俩毕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命里已经注定了的缘分,我就算再拗,还能拗得过老天爷?!
乱七八糟的想法反复在方怡梅脑海里纠缠,各有各的理,她想了半天,究竟也想不出个好办法,脑仁儿都让她想得生疼,一撅一撅地。
突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轻轻地,很优雅,也很从容。
方怡梅一怔,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呢,她又仔细听了听,暗忖: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她赶紧起身,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待看清楚来人,方怡梅顿时眉头紧蹙,脸色骤变,她身子半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没好气儿地叱问:“你来做什么?!又不是不知道,这家不欢迎你。”
吴丽丽笑意盈盈,脸跟个发大了的馒头一般,到处都是开花纹:“方大姐,您抬手不打笑脸人,我这是诚心诚意来跟您商量事儿的,您若不听,难道,就不怕我跟小梅说去?大人的事,不关孩子,还是咱大人自己先解决,您说,对不?”
方怡梅听出来她语带威胁,不禁气血上涌,怒从中来:“你……我就没见过你这种死皮赖脸的女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若不识好歹,可别怪我开口骂人,滚!”
吴丽丽依然笑容满面,柔声细气儿地问:“姐,咱能不能进屋说话?走道上人来人往地,万一被谁给听了去,我倒没啥,一走了之,您呢?李主任呢?我怕对你们影响不好。李主任是单位领导,面子还是要顾及的,您说呢?”
方怡梅想了想,一来怕自己忍不住,跟她吵吵起来,被邻居看笑话,二来,她正想找机会把这脓包挤破,反正,嘴长在这女人脸上,她怎么着也会跟小梅说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自己先出拳,让她知难而退。
方怡梅狠狠地瞪了对面那人一眼,恨不能用眼钩子杀人,她鼻子‘哼’了一声,扭头甩手进屋。
吴丽丽紧随其后,轻手轻脚进了屋,她轻轻把门关上,又试了试,感觉门已经关紧了。
方怡梅气咻咻,回头厉声斥道:“姓吴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五分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下回你若再敢不请自到,我可就跟你不客气了!”
吴丽丽微微躬着身子立在那里,陪着笑脸:“方姐,实话跟您说,小梅工作的单位,是我在青岛新开的一家分公司,小梅跟您说过吧?”
方怡梅乜斜了她一眼,冷冷道:“愿打愿挨,我们又不是靠你赏饭吃,谁都不欠你,甭跟我来这套!接着说。”
“姐,我知道您养育小梅很辛苦,我是真心真意感激您的付出,就差把心掏出来给您看了,可说是,没有您,就没有小梅的今天,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铭记在怀。”
见方怡梅扭头盯着墙上的表,不为所动,吴丽丽尴尬一笑,接着说:“姐,咱都是做母亲的,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哪个为人母的,会不巴望着孩子好呢?我其实……”
“少废话!说重点,只剩四分钟了。”
“姐,小梅一心想在科研领域继续深造,以她的资质与勤奋,这孩子值得我送她去全世界最好的学府,只要她能去得了。方姐,难道您不想看着小梅将来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您看她现在,连个像样点儿的工作都找不到,成天无所事事,这样下去,不就毁了她?!”
方怡梅心头搐动,却不肯认输,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吴丽丽,厉色道:“我的女儿,要你管?!她眼下有没有工作重要吗?只要家里还有口吃的,我就不会让她饿肚子!少拿你的臭钱在我面前显摆,你有钱是你的事,我们不希罕!”
“孩子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会儿,只要喂饱了肚子就万事大吉。小梅正值青春,除了事业,还要谈恋爱吧?说句实在话,她现在比个社会闲散人员也强不到哪儿去,好人家的男孩子,就不讲究个门当户对了?女孩子青春期短,转眼就过了最好的年华,错过了,也许就是一辈子,老来追悔莫及。”
吴丽丽歪着脑袋看着方怡梅,优雅地抬起左手,往左,往右,来回轻轻撩了几下额边发,她无名指上一个硕大的金戒指,闪闪发光。
她这看似无意的一个动作,却让方怡梅心惊肉跳:这戒指咋这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那戒指亮得刺眼,像把匕首,一刀扎在方怡梅的心头,她别过头去,问:“你丈夫,他什么意思?”
“我没嫁过人,从来没有过丈夫,我的事,向来都是我自己作主,后果也由我一人承担。”
吴丽丽说得风淡云轻,可在方怡梅听来却震耳欲聋,脑袋嗡嗡作响,她惊问:“没丈夫?那你哪儿来的孩子?”
吴丽丽扭捏一笑,淡然道:“赫,孩子么,有个能行事的男人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是丈夫?婚姻就是个约束,是保障弱势方不被抛弃用的,婚书也不过是张写了字的纸,随时可以撕。男人又不能别裤腰带上拴着,走到哪儿都带着。话说回来,就算你时时刻刻盯着,也保不齐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方怡梅从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臊的女人,想骂她几句恶毒的,可又开不了口,她憋了半天,憋红了脸,只啐了一口:“呸!不要脸!”
“对,您说得没错!当时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儿自杀。实话说,我命都快没了,还要着个脸做什么?!钱,男人,都可以是人家的,只有孩子才是自己的,血脉相连。”
方怡梅正要发作,见吴丽丽又抬起左手整理脖子上的项坠儿,她手指上那金光一闪,方怡梅的脑子也跟着倏地一下,簌簌麻麻,像过电,一个可怕的念头快速闪过:这戒指,不就是当初我准备送给王璨的?我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凭空消失了呢,哼!家贼难防,原来是他偷偷把戒指送给了这娼妇。
吴丽丽见方怡梅怒目圆睁,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半天没吱声,她暗自得意,干脆低头摆弄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
方怡梅看在眼里,心里疑窦丛生:她那么有钱,怎会跟我一样,稀罕个金镏子?!她不是没有男人吗?干嘛还把戒指戴那指头上?!不对!难不成……天哪!
吴丽丽仿佛发现了什么,过去从地上拾起那个凤梨酥,不紧不慢道:“这凤梨酥,是我公司的拳头产品,正宗的台湾配方,软糯香甜,李主任特爱吃。”
方怡梅像被人照着太阳穴猛地打了一拳,心头跟着猛烈一震,山摇地动一般,她厉声喝问:“姓吴的,你到底要怎样?!”
“方姐,咱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只想要回我的妮妮,其他的,我一概不感兴趣,您明白我的意思。”
“赫!这么说来,倒像是我欠了你。”
“姐,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满足您。”
“你说的,不就是钱吗?赫,巧了,偏偏我不稀罕!”
气氛像暴雨即将来临,就差‘咔嚓’一道闪电。正在此时,门突然打开了,紧随着清脆的一声喊,“妈,我回来了。”
向梅大步跨进门,扭头瞥见吴丽丽与母亲相对而立,她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猜到了个大概,不由得眉头轻蹙,冷冷地问:“吴总,您怎么,找来我家了?有这个必要吗?”
看着女儿对那个女人冷言冷语,方怡梅感觉天降救兵一般,心里汩汩涌起一股暖流。可又一转念,她心里忽然有了异样的感觉:小梅这眉清目秀的模样,面部这轮廓、这棱角,分明就是建新的翻版啊!
联想起刚才吴丽丽酸溜溜的那话,她那个大金戒指仿佛又开始在自己眼前乱晃,晃着晃着,方怡梅突如醍醐灌顶,她的四肢像被人安上了马达,不受控制地颤抖,直抖得她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人非人、物非物,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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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戒指是故意的,凤梨酥是碰巧了。吴丽丽是个心思缜密的笑面虎,最后面我打算换她作妖,希望能把前面的军霞给比下去。
前面看来,方怡梅其实不那么在意孩子认亲。后面关于丈夫的背叛才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戴着那金戒指来,就是故意的吧?还有那凤梨酥。
吴丽丽跟李建新是一对怨偶,年轻时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还是有一点感情的,他们后来再见,更多的是互相利用,希望我给他俩安排的结局,能反套路一点点。
话又说回来,这个吴丽丽还是丢给李建新好。这俩算是*子配狗,天长地久,多好,非要来糟蹋方这个老实人。
这女儿真心不错,按说基因随亲爹妈,可是做事情的方式还是随养母多一些,这遗传和环境的贡献率,算是生物学的课题呀:)
想起了我的一个大学老师,他上班时突然去世,同事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跟一个女人的往来信件与照片等,看信的内容,老师应该是已经出轨了,同事们最后决定不告诉他的妻子,他们夫妻,可一直是外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谢夸奖。我喜欢做面食,就把包子想象成了心脏,用发大了的馒头(我那里的土话叫开口笑)来比喻脸上的笑纹。以后我会多尝试,用身边不起眼儿的东西来打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