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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事: 支农积极分子

(2018-08-04 18:34:27) 下一个

大概是1970年4月,我在芷江红卫小学(原来的,也是现在的荷花池小学)上六年级。当时每到4月20日左右,学校都会放一周春假。老师们要到农村去帮助农民插早稻,学生也要求找机会支农,比如拾粪,或割草(喂牛)交给学校,再转给农民。做多做少没有规定。或参加父母单位去城边的支农活动,一般一天。

老师们则会去几十里外的地方,在那里住上一个星期,与农民一起插秧。那是比较艰苦的,能去并能坚持下来,回来讲他们的经历都让人很敬慕。

那时文革初期的疾风暴雨式的革命已经过去,进入了相对平静的时期,学校开学了,但讲的大部分是毛选。生活缺吃少穿,肉要凭票卖,一月一斤。食用油,米,布都是要票证的。就是远一点的探亲访友都要介绍信,不然就有麻烦。文化生活更是贫乏,没有电视,电影也很少,新华书店只有毛主席著作,地图册,革命书籍,和《艳阳天》- 很革命的小说。

我们觉得没有地方好玩,生活很乏味。于是我就想是不是跟老师们一起去支农,冒一次险,做一次让人惊奇的事情。

问了一下学校我是不是可以去,被告知说学生太小,不允许去。当时记得有一位年轻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你如果真要去的话,就早点来,早点去。等领导发现了,你已经到了,他就没有办法把你赶回来了。

这让我胆子大起来了。我回家和父母说想参加老师的支农小分队。爸爸本来就是一个很敢闯的人,当年武斗时还让我进城侦查情况,而且我完成得很好。而支农一点危险也没有,便爽快地答应了。妈妈似乎也不反对,给我准备了背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并给了钱和粮票。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学校,结果发现还有几个同学也来了。我们之前没有通过气,所以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一起了。男生有李泽成,向光雄,女生有马宗湘,周丽华,李元芳。

当时几个年轻老师已经准备走了,记得有数学田志建老师,语文全帮达老师。他们也才二十几岁,与我们几个十三,四岁的学生年龄相差不大,很欣赏我们的勇气。正当我们想是不是征求一下领导的意见时,他们说:“走走走,趁领导还没有来赶快走,你如果请示的话肯定会不让你走。但你到了那里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于是我们就跟着几个年轻老师先上路了。

当时要去的地方是罗旧公社。沿着舞水河边的湘黔公路往东走三十几里就是罗旧,如果再往东三十几里就到了怀化。罗旧差不多在芷江到怀化的中间,是一个很重要的集镇。

一路上,我们像飞出鸟笼的鸟儿,兴奋地不时东张西望,蹦蹦跳跳,时跑时走。初春的早晨仍然有些凉意,但我们年轻,极端的兴奋,浑然不觉冷。略带凉意的清新的空气,蓝蓝的天空下,田野里飘着轻软的雾气,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美好。

我们沿着湘黔公路往东走,舞水河在公路右边往东流。河对岸是岩桥公社的四方园大队的大片冲击平原,很多水田已经插上了早稻。公路左边是山,山上有些稀稀拉拉的手臂粗的杉木和茅草。公路边是山坡或被劈开的陡峭的山坡,公路路面是碎石子,有养路段的护理,路况不错。路随着河道的弯曲而弯曲,河道在这片冲积平原地带,平缓婉转。公路也平缓,没有急弯。车辆不多,偶然有路过的省粮运队,新晃汞矿的卡车开过。因为长时间没有车辆驶过,大部分时间,我们走在公路中间。

年轻老师也一反过去不拘言笑的样子,与我们说笑,并一起不时在公路上用粉笔画上向东的大箭头,标上“红卫小学支农小分队”。

四个小时后,我们到达罗旧镇,住进了靠公路的几户农家。女生,女老师,和年纪大的男老师安排住在房间里。我们男生与中青年男老师则住在天花板上,四面透风,只有中间可以直起腰来,边上很容易碰着屋顶的瓦。上下楼梯需要爬梯子。我们从来没有住过这种

校领导晚我们一个小时才到,对于我们几个先斩后奏,生米做成了熟饭的学生,还没有发作,几个年轻老师就在领导面前一个劲地表扬我们,说我们如何听指挥,能吃苦。领导还能说什么呢,算是接受了。

我们在天花板上打地铺睡。早春四月,睡在没有一点遮挡的天花板上,冷风嗖嗖,晚上还很冷,睡觉得用被子盖住头。我们第一次出门,觉得很新鲜,加上年轻不怕冷,不觉得睡天花板苦。

罗旧镇基本上就是沿着湘黔公路两边几百米的一些商店和民宅,东边有一座很短的公路桥。我们每天五点多就起床,向东走,过桥以后就往北走下路基,就到了我们拔秧的田。

四月中的早晨温度很低,我们仍然穿着长衣长裤,一些年纪大的老师还穿上绒衣。脚上是凉鞋,或皮草鞋,就是用废轮胎皮做成草鞋的样子,比农民穿的真草鞋要贵一些,但走在湿滑的田埂上就没有真草鞋那么止滑了。下水田之前,得把裤腿卷到膝盖,脱下皮草鞋,赤脚下水田。一接触到水,感到的是刺骨的寒。但下水以后,腿从麻木慢慢恢复,感觉会好多了。

拔秧就是把秧田里密集的秧苗拔出来,将根部洗净,然后用稻草捆成一把,扎紧的中间大概手臂粗。把一把把秧放在竹子织的簸箕里,然后挑到已经犁耙好的田边,一把把均匀地抛甩进田里。

我们小孩大多第一次拔秧,不熟,老师们教我们。看农民是一拨一大把,我们是几根几根的拔。

到了八点多,就是早饭时间了。大家先在田边或河边把手洗净就往住处走,而我们几个男生一溜小跑,为的是抢盖在放桶上的锅巴。那锅巴黄焦焦的,又香又脆。我们几个一腿的泥巴,衣服上也贱得泥巴点点,可能脸上也有,但只要有锅巴吃,我们就开心得像过年一样。

吃了早饭,再出工。这时天气稍暖,我们开始插秧。左手握住一把秧,大拇一分,少则5,6根,多则7,8根秧分离,右手拇指,食指无名指接住,握住根部与颈部交界处,顺手插入泥巴两寸左右。然后反复。熟练的农民,动作协调,一秒钟一插,快的甚至不要一秒钟,而且间距一样,几分钟就可以插出一大片行列整齐的秧苗来。

老师们有些农村出生,干过,做起来也熟能生巧。有些支农多次,虽然不如农民,但也还可以。只有我们一点都不会,只好照猫画虎,笨手笨脚,四五秒才能插一次,还插得东倒西歪,也不成行成列。有时农民看不过眼,还下来移动一些秧苗,让行间距变得好一点。让我们很有挫折感。

慢慢改进以后,也要三四秒才能插一株,行列也稍微直一点了,但仍然还是不好看。最大的感觉就是,我们其实不能帮什么忙,只要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还有一件让我们提心吊胆的就是蚂蝗,不声不响地叮在腿上,扒也扒不下来,扒下来后会流血流很久。当时可能是因为天气冷,蚂蝗好像不算多。但偶然叮上还是很害怕的。

虽然没有做什么,但一天下来我们总是累得腰酸背痛。真正体会到了农民们的辛苦。因为年纪小,恢复快,睡一觉,第二天有精神了。

刚开始我们在老师们面前还有些拘谨,但朝夕相处很快就混熟了。于是胆子大起来,开始在老师面前开玩笑了。我醒得早,爬起来以后就学木偶剧《半夜鸡叫》中周剥皮,拿着一根棍子,敲着地板,高喊:”起来,起来,怎么还不起来?你们这把懒骨头!都给我起来!“。把还在睡觉的老师吵醒,让他们很烦,但又不好生气。一来这很搞笑,二来也是要起床的时候了。所以就忍了我这样没大没小,毫无师道尊严的恶作剧了。

生活是艰苦的。虽然饭可以吃饱,但肉很少。不过农民厨师的家常菜做得很好吃,春天有油菜苔,青菜,蚕豆,豌豆。印象最深的是新鲜豌豆,非常好吃。还有农村的米,是头年收的新米,很香很香。城里吃的米都是放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存米,完全没有农村吃的米那种香味。我才知道原来新米可以有如此香,而且新米锅巴更香。当然也因为很辛苦,肚子很饿,吃什么都会香,连我这个“地主周扒皮”也与人抢锅巴吃。

最难的是洗澡,因为没有地方。我记得我可能洗过一次澡,挺麻烦的,要到房间里洗,别人得让出房间。天天都出汗,还有泥巴,只能擦一擦,换衣服。女生们稍好一点,因为住在房间里。但也不能天天洗。

这样,一个学期以后,我们结束支农,回到了家里。

学校重新上课后,在全校的支农总结大会上,我们六位混到老师队伍里的学生得到了校长的表扬。班里评比支农积极分子,我们六人无异议全票当选。

当时的感觉就是自己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很有点自豪感。觉得自己长大很多,自信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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