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又重游(31):南京是不是江南
文章来源: lily08242020-06-05 16:18:15

“春天,遂想起遍地垂柳的江南。想起那么多的表妹,走在柳堤,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诗人在诗中对“表妹”的爱恋不禁让人对春日里的江南怦然心动,想在杏花春雨中,撑着油纸伞,去探访“波横,峰聚”的“表妹”。苏州、杭州和扬州,都是江南的“表妹”,都是“水秀山清眉远长”,而南京,这个位于长江南岸的十朝都会,算不算江南呢?

在地理学家的眼里,江南是丘陵;在气象学家的眼里,江南是梅雨;在文学家的眼里,江南是天堂。若江南泛指长江中下游以南的广袤地区,那处于长江下游的南京当然是江南;若从梅雨中论江南,那每年梅雨季节从不缺席的南京一定也是江南,可南京又不是我们脑中“乌篷船,听雨眠,一蓑烟雨枕江南”的江南。南京,到底是不是江南呢?

南京

南京

六朝时的诗人曾这样描述南京:“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从东吴,到东晋,再到宋齐梁陈,做了300多年都城的南京,盛况空前,是诗人眼中不折不扣的江南。“十里秦淮灯火灿,亭台楼榭绕河堤。笙歌弄酒盈朱雀,古籍齐珍满乌衣"。秦淮河的蜿蜒朦胧,映衬着其旁的金粉楼台、莺歌燕语、画舫凌波和王谢楼阁,分明是“醉里吴音相媚好”的才子佳人江南地。

这样“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非凡风采,在隋文帝把南京差不多从他的国家版图抹去的时候开始销声匿迹,六朝时积淀的光辉与秦淮河畔的轻歌曼舞一起曲终人散。随着隋唐宋时期全国经济重心开始向苏杭扬一带迁移,“迩来愤激恣豪侈,千金一掷买醉回”的南京也开始与江南,这个儒雅、富裕的代名词挥手说再见。

虽然六朝时如春梦一般美好的江南对后人来说是南柯一梦,但它的花红柳绿却被杜牧写进了《江南春》里。“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春日里的南京,红绿相映,莺鸟啼鸣,许许多多的寺庙在春风春雨中若隐若现,那是生动而有气魄的妙景。在南朝成为佛教胜地的鸡鸣寺,就是这妙景之一。

鸡鸣寺

鸡鸣寺

夏日里的鸡鸣寺,除了人多,我并不觉得有多出奇,可是,春日里的鸡鸣寺,因为门前的樱花海,却出奇地美。我们到的时候,濛濛春雨刚刚停歇,空气中还漂浮着泥土的清新味道,被春雨打落的樱花在空中飞舞,就像从空中飘落的花雨,浪漫极了。据说当寺前的大片樱花绽放时,在鸡鸣寺求姻缘最灵。也许是这条樱花路太有名,鸡鸣寺前人山人海,祖国人多的特色在这里尽显无疑。

鸡鸣寺内也同样是人头攒动。虽然“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它的余音仍在这个南京最有名的寺庙内“绕梁”。梁朝时此寺规模宏大,成为“南朝第一寺”。虽然它之后历经劫难,但在明朝朱元璋将其扩建并亲题“鸡鸣寺”后,这里的香火又重回鼎盛,终年不衰。对于我这个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人来说,鸡鸣寺跟苏州的寒山寺一样,都是烟火缭绕,都供奉着差不多的佛主。不过,跟寒山寺不一样的是,鸡鸣寺是尼姑庵,这里的药师佛塔曾被用作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中雷峰塔的拍摄地,这里的胭脂井曾被用于陈朝后主与嫔妃为躲避追捕的藏身地。

鸡鸣寺前

鸡鸣寺前

鸡鸣寺内

鸡鸣寺内

与位于苏州城外古运河边的寒山寺不同,鸡鸣寺位于南京市中心最高的山上,从这里可以将江南三大名湖之一的玄武湖揽入眼底。隋文帝可以把六朝的亭台楼榭付之一炬,可以让秦淮歌声消失踪迹,却无法将被誉为“金陵明珠”的玄武湖夷为平地,而六朝的余韵正是在这里散发着袅袅清香。

虽然今天的玄武湖湖面面积是西湖湖面面积的一半儿多,但六朝时的玄武湖湖面面积却是西湖湖面面积的两倍,并与长江相通。辽阔的湖面,又毗连六朝宫殿,让它成为著名的皇家练兵场。曾有诗这样赞道:“五百楼船十万兵,登高阅武阵云生。湖上秋空丝竹会,江头潮涌鼓鼙声”。练兵场的周围,是六朝时的皇家园林和皇家宫苑,六朝的封建帝王常常在这里游乐,有的皇帝半夜出猎,直到天明。这样的享乐,让李商隐把它写进了诗里,“玄武湖中玉漏催,鸡鸣埭口绣襦回”。在六朝期间,玄武湖进入了历史上第一个鼎盛时期,也成为中国最大的皇家园林湖泊,现在是江南仅存的皇家园林。

玄武湖

玄武湖

当六朝的身影远去,“名目胜境,掩映如画”的玄武湖,这个躲在六朝麾下的影子也了无踪影。在隋唐它不幸被改为“放生池”,北宋一度被废湖还田,直到明朝才又见光明。不仅成为城墙外的护城河,而且明政府在湖中的群岛上设立了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档案库,周围也被辟为皇家禁地。我在夏日里,从南京大学沿着这块皇家禁地,一直走到南京站,累得我不行不行的,却欣赏到了玄武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

虽然我们现在在南京很难看到六朝“原汁原味”的建筑,但却可以看到无数明代留下的遗迹。除了鸡鸣寺以外,中华门和明城墙也在其中。

明代被称为聚宝门的中华门,在南唐都城正南门的基础上扩建而成,因朱元璋在建造时采用了质量追踪制度而让它成为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结构最复杂、规模最大的城门。它跟辅助城门楼以及城墙一起构成了瓮城的主体建筑。这个瓮城,不仅可以藏兵三千余人,而且可将敌兵先放进城门,然后关起各道城门,把敌军截为三段,分别歼灭,就像“瓮中捉鳖”一样。

明城墙

明城墙

明城墙

而朱元璋花费20年修建的城墙跟中华门一样,也是质量过硬的标杆,很多墙砖上都刻着人名,以便城墙出现质量问题时可以找到人兴师问罪。如此严苛纪律下修建的城墙当然固若金汤,据说子弹打上去会被弹回,当时日军侵占南京的时候都没攻破。

虽然南京的城墙坚不可摧,也是中国留下的唯一都城级城墙,但似乎没有西安的城墙出名。这个依南京山脉和水系走向及天上南斗星与北斗星聚合而建的城墙比西安的城墙长,还比西安的城墙高,却比西安的城墙窄一倍左右,这可能让南京的城墙在整体上失去了一些气势。不管怎样,中华门和城墙的高品质建造仍让我对朱元璋的好感平增了一分。

南京长江大桥

长江

站在这个距今600多年历史的城墙上,南京白墙黛瓦马头墙的老区映入眼帘。虽然南唐时所建的栖霞寺舍利塔和南唐二陵、太平天国时所建的天王府和国民政府时所建的中山陵,还有新中国所建的“一桥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长江大桥不在我的视线内,可我知道,它们同六朝时在南京写就的文学评论名著《文心雕龙》和在此谱出的《霓裳羽衣曲》及对唐诗有深刻影响的田园山水诗,还有绘于南京的《女史箴图》和《洛神赋图》等,都散落在南京的新城和旧区里。这些流动的暗香,让南京即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江南,也是无数人心中梦寐的江南。

南京,这个跟苏州和扬州一样有2500年建城史的城市,因六朝和明朝,它曾如桃花般绚烂,曾如汉宫晚妆般美丽,但它却比苏州和扬州承载了太多的伤痛。这绚烂和伤痛,像夕阳的余晖,照在令人萌生遐思的秦淮河上,照在十朝留下的点点古迹上,让南京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若茶,浓淡相伴;若水,惊涛骇浪;若歌,承转起伏;若梦,梦过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