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瓦尔登湖》
文章来源: 觉晓2019-09-15 08:11:32

二十多年前,朋友在粘贴纸上的便笺,重读时发现,格外惊喜,那种手写的静美,让我忍不住用手指轻抚。

这是根据 The Morden Library,New York 1937年版译出,上海译文出版社重版纪念徐迟,一九九七年第一版,那时她在译文出版社工作,我托她买,可以打折,她寄到我学校办公室。

我的真学生小洁(这本书寄到学校时,你也在学校)要我推荐充实心灵的书,我第一本想到它。小洁生活在美国,当之无愧是“美人”,追求美丽心灵的人都是美人。我想我们的能力是要把不开心的事情变为开心的事。从这一层上,我远离网络热闹时,得到很多,你读完这篇书评,会明白。我今日再读,喜欢它,喜欢读书时无比安静的自己,喜欢多伦多漫长的冬雪。

读《瓦尔登湖》

 虽然这些年《瓦尔登湖》又大热,有的认为它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

梭罗书里“社交往往廉价。相聚的时间之短促,来不及使彼此获得任何新的有价值的东西。”我改为——网络往往廉价。写博文的时间之短促,来不及使彼此获得任何新的有价值的东西。再用梭罗的那句“我们已经太堕落了。”感叹: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安安静静独处时读完《瓦尔登湖》,我真不必写它的读后感。

在写之前,我以为梭罗的书值得抄写做笔记,写读后感甚至是多余的,如果阅读到的人只是匆匆一瞥连枣核都未吐下。 我手抄写的笔记有一万五千字左右,这并不是说我比较用功,对于阅读《瓦尔登湖》而言,我好像梭罗观察过的那场蚂蚁大战中的一只小蚂蚁,今年从元旦后开始的阅读,三个星期左右,每天三四个小时(周末减少),是距离第一次阅读二十年,距离第三次阅读半年,是真正第一次的阅读,读后发现,之前,我根本没有读懂它,现在也是读懂的大概。

那是远离网络后的阅读,关闭了博客,无所谓失去,简单的生活即是丰富,在一场接一场冬雪的静寂里。徐迟先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出版的第一版《瓦尔登湖》,彼时徐迟刚刚去世,我买书时并不知道。恰恰是去年读时,上网查到,他是自我了断的。徐迟先生也算是徐志摩在光华大学时的学生,不过我查到徐迟就读附中,在一次画展上相识。 

一九四九年徐迟已经在上海翻译出版过《瓦尔登湖》,我拥有的九七版是根据美国一九三三年的版本。在序言里他指出读此书需要的是先有一颗安静的心,介绍了梭罗的一些生平背景,他访美期间为翻译此书得到的一些帮助。我在读的过程里便产生了一个疑问,徐迟为什么不再重读一遍自己的译作或原著,或许他对自己的结局有不一样的选择。但是,猜测毫无意义,正如徐迟所言,如果心不静,此书是读不下去的。一个整天上网的读者用他的方式读完了,然后便有浮想杂感,有没有误解了梭罗误解了《瓦尔登湖》? 就此,我认识到独处的可贵。

梭罗在瓦尔登湖的两年是有计划去展开生活的两年,不是心血来潮。美国电影Into the Wild(荒野生存),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结局为什么悲惨,因主人公根本是没有周详计划,不否认年轻人需要冒险精神,但不是孤独求败式的个例。梭罗完全不一样,他之前有在瓦尔登湖露宿的经验,他写“我本性就非隐士,要有什么事情让我进一个酒吧间去,在那里坐的最长久的人也未必坐得过我。”他是欢迎访客的主人,在书里有一章写的是访客。所以,他简单的小木房里有三张椅子,我在前面读他所列家具清单时,疑惑过,只有三只盘子一只杯子一把调羹的他怎么会有三只椅子,原来他为访客准备。梭罗是在湖边即与村里的邻居保持距离,又享受独处,并不寂寞。

梭罗用手造壁炉的材料应用似乎是来自古罗马人用火山灰做混凝土的灵感。他在壁炉周围的砖头之间填塞了湖岸上的圆石,并且就用湖中的白沙来做灰浆。这和古罗马人爱就地取材的建筑方式如出一辙。他把烟囱看做一个独立体,拟人化,艺术化,赋予哲学韵味,最后又落到了实处——他在第一个生火的晚上,格外喜欢,因为那是自己的房子,以蔽风雨取暖。

这是一本关于生活实验的书,是一本梭罗的低收入生活经验书。他会给我们启发,第一章他用经济篇来告诉我们生活上的开支和收入。这首先打破了很多未读过人的疑惑,他们往往被某些书评误导,以为它是一本要教唆人抛开一切,去人烟稀少地方过苦行僧的书。梭罗写“我去瓦尔登湖的目的,并不是去节俭地生活,也不是去挥霍,而是去经营一些私事。”“我却不愿意任何人由于任何原因,而采用误导生活方式;我希望世界上的人,越不相同越好,但是我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要采用他父亲的,或母亲的,或邻居的方式。”

梭罗不单写自己的生活经验,亦写出有经验的生活者的故事。在冬天的禽兽篇,他用长篇段落写一个猎人花一个星期追逐狐狸的故事,精彩得像民间说书人。他在日记本里记账,落实到一分一厘清楚,他建造小木屋的地板来自爱尔兰人搬家前售出棚屋,四元两角五分。整个房花费他二十八元十二角五分,他告诉我们哈佛大学剑桥学院一个学生光住宿费每年三十元。还不忘记提到一个老年生意人的日记账本,他罗列了数据,如一只灰色狐狸是零元二角三分。

这是一本由古典哲学获得智慧的书。梭罗用俏皮的一句表达他对印度哲学的爱——对我这样爱好印度哲学的人,用米作为主要的粮食是合适的。即使关于黎明即起,他用印度的《吠陀经》说的“一切知,俱于黎明中醒。”几处选用了孔夫子和孟子的语录。而在种豆子这章里,他写自己天性上属于毕达哥拉斯一派。梭罗是热爱古典主义的知识分子,他对古典哲学的坚持像美国独立后联邦政府建筑,如华盛顿最高法院里源于古希腊柱子,高洁伟岸的风格。

在阅读篇里,他讲整个夏天他唯一的桌子上是荷马的《伊利亚特》。关于为什么要阅读古典主义,他反问后坚持——因为古典作品如果不是最崇高的人类思想的记录,那又是什么呢?它们是唯一的,不朽的神示卜辞。 把古典主义哲学实践在生活在瓦尔登湖边,是他的尝试与延伸。美国电影Dead Poet Society(死亡诗社)里有他们在黑暗里用手电筒照亮朗读的《瓦尔登湖》片段,是梭罗全书里的精彩——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学得到生活要教育我的东西,免得到了临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我不希望度过非生活的生活,生活是这样的可爱;我却也不愿意去修行过隐逸的生活,除非是万不得已。我要生活得深深地把生活的精髓都吸到,要生活得稳稳当当,生活得斯巴达克式的,以便根除一切非生活的东西。。。。。。

正如梭罗所言,生活是可爱的,他是记录员又是测量员。这是一部专业文学的书,充满细致的描写,比喻丰富像湖水在光里的折射,琉璃多彩。“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品格,好比果实上的粉霜一样,是只能轻手轻脚,才能保全的。”梭罗的文字没有绮丽的洛洛克装饰,没有哥特式的尖锐,而是如恩格斯所说的希腊建筑,表现了明朗和愉快的情绪。那句“从百叶窗缝隙中流进来的光线,在百叶窗完全打开以后,便不再被记得了。”漂亮!在读了他关于湖水颜色的文字后,我想到夏日去蓝山所见的湖,那日阴晴不定,湖水随此变换。他不单记录四周树木名称,鸟类名称,湖水里鱼类,湖底的深浅面积,还有每年湖水结冰与融化的确切记录,他用诚实而精确的行为方式把瓦尔登湖的生活糅合科学的境界。

在他写过的几个人物里,我最喜欢那个加拿大人,去美国挣点钱为将来买点田产,让梭罗对他发生兴趣是因为他的安静,却内心愉快,眼睛里溢出他高兴而满足的神情。之外,还有他的生气勃发,体力上的坚韧,他的单纯和天然的卑微。是不是梭罗从这个加拿大樵夫身上看见古希腊的斯巴达克斯? 梭罗在书里笔墨几句带出他的政治观点,他反对奴隶制,帮助逃跑的奴隶。重要的是他的书里持续升腾的生活文学哲学艺术。他是人性的古典主义者,他听从古代哲学“到你内心去探索”。

我在中国时间大年夜的晚上写到跨年的凌晨,这篇书评只是一份对自己的交代了。如果有谁下次责疑我写文章小格局 ,我立刻用梭罗的文字来安慰自己,这位伟大的美国作家,在书里把擦地板都写得津津有味。

“雪花在阳光下飘落的时候,像金光闪闪的灰尘。”雪花在阳光下飘落的时候很少,像梭罗那样敏锐才能捕捉这短暂的美。梭罗在瓦尔登湖获得的奢侈是他独特的精神财富,“与湖那边的朋友隔湖相谈是奢侈,他觉得朋友间太接近好比扔两块小石子到静水中去,会破坏彼此的涟漪。”这种比喻完全是现代意义的,读来莞尔一笑。

“夕阳反照在济贫院的窗上,像射在富户人家窗上一样光亮;在那门前,积雪同在早春溶化。一个安心的人,在那里也像在皇宫中一样,生活得心满意足而富有愉快的思想。” “太阳是一颗晓星。”书尾最后一句冉冉升起,何其明亮!

觉晓修改于多伦多时间2018年2月16日大年初一中午

再修改于2019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