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 -- 儿时的记忆
文章来源: ziqiao1232016-11-21 08:44:27

北京终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看到北京的亲友们上传的雪景照片,忍不住噗哧笑了,车顶上,树梢上一层薄薄的似霜似雪的白色,这哪里是我印象中的北京雪景呢?不禁勾起我冬日的怀旧。

小时候北京下雪,是大雪纷飞、漫天飘白,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落下,把世间万物都覆盖在银装素裹之下。碰到下雪天,父母总是把我们早一点叫起来,因为上学的路会比较难走。那些平时最不爱上学的淘气男生们,这一天格外的勤快,早早的就在上学的路两旁埋伏着,准备好了一堆一堆的雪球,专等着有女生经过。胆小文静的女生,头也不敢抬地赶紧跑过;活跃漂亮的女生是男生们最喜欢攻击的对象,雪球密集地砸过来,她们生气地跺着脚,高声地骂两句,讨厌!讨厌!真讨厌!碰到勇敢泼辣的女生,随手捏几个雪球,冒着枪林弹雨冲过去,抓住那个跑的最慢的男生,直接把雪球塞到他的脖领子里面。那时候的孩子带着厚厚的棉手套,两只手套中间用绳子连起来挂在脖子上,跑起来上下飞舞左右甩动。那时候的棉鞋是塑料底的,在雪地上跑起来,一不小心就会摔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最快乐的事情是去滑冰,放学回到家里,拎起冰鞋就跟同学骑车去冰场,离家最近的冰场是北大未名湖上的冰场。那个时候北京真冷啊, 十分钟的路程就已经全身冻得跟冰棍儿一样硬,到了冰场,用僵硬麻木的手穿上冰鞋,滑上几圈,头上蒸出微微的热气,浑身就活络起来了。北大的大学生冬天的体育课就有溜冰,那些从南方来的大学生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几个小丫头们有时会使点儿坏,快速地滑到他们前面,然后刷的一个急停,刮起一片白雾般的冰渣,把那些不会滑冰的大学生吓得自己先摔倒在冰上。最喜欢去颐和园滑冰, 昆明湖十里湖面都在我脚下,任我驰骋,任我纵横,“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仿佛要把那湖光山色全都抱入怀中。西堤外的野冰,也是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那块水域比昆明湖小很多,冰面因为没有人工铺扫而有些凹凸不平,四周渺无人迹,万物寂静,偶尔有鸟儿飞过,只听见冰刀在冰面上划过的刷刷声,伴着小伙伴们银铃般的笑声,在寒冽的空中回响、升腾。电影《老炮儿》里,六爷心情烦闷时,爱去“颐和园后面有一野湖的溜冰场”滑冰散心,看的心里好一阵儿激动,那是只有我们北京孩子才知道的地方。

那个时候,冰糖葫芦只有冬天才能吃到,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透亮的冰糖,酸酸甜甜嘎嘣脆,满嘴的甜蜜,满心的幸福,永远也吃不够。当年看《霸王别姬》,里面有个小戏子叫小癞子,小癞子说“天下最好吃的,冰糖葫芦数第一” ,唱戏练功,挨打受累,发誓有一天成角儿了,要把冰糖葫芦当饭吃。他后来拿着小豆子的三块大洋换了天下最好吃的冰糖葫芦,眼睁睁地看着小豆子被师傅打的要死了,他囫囵个儿地一个一个将冰糖葫芦塞进嘴里,然后吊死在戏园,荡起一片灰尘。再后来小豆子真的成了名角儿程蝶衣,登台前听见远远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他默然地望向远方,想起了吃着冰糖葫芦永远甜蜜的睡去了的小癞子。我当时看的那个心酸啊,从小冰糖葫芦都是跟甜蜜连在一起,那次还真是好好思考了一下,冰糖葫芦所代表的奢侈和甜蜜,在戏里一次一次的叫卖声中,揭示了人生的希望、选择、艰辛、痛苦与迷茫。

北京的冬天怎么能少了糖炒栗子。小时候喜欢放学后到街口看炒栗子,炒栗子的大爷,挥舞着一把大铁铲上下翻动,黑色的糖沙夹裹着油亮的栗子在大铁锅里跳跃滚动。等兜里有了点零花钱,就去买几两栗子,炒栗子的大爷把栗子放在用报纸卷成的锥形筒里面,刚出炉的栗子,皮是脆脆的,不用太使劲,一捏就张开了口子,放一颗金黄色的栗子在嘴里,满口的香糯和幸福。记得父母第一次到美国来探亲,临离开北京前问我最想吃什么,我说糖炒栗子。上飞机的那天早上,爸爸特地去街口买了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热乎乎地就带上了飞机。一到家,赶紧把栗子从包里拿出来让我“趁热”吃,我说爸爸妈妈一起吃,他们说不用不用,我们在北京有的是,却一颗一颗地把栗子剥出来看着我吃。爸爸生前是一位治学严谨的科学家,从小的印象中,他总是在忙碌着工作,对我们要求很严格。现在我自己也有了孩子,每次看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我为他准备的饭菜,心里充满了爱和喜悦。想来,爸爸把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出来看着我吃,心里也同样充满了爱和喜悦,只是他们那一代人表达爱的方式比我们含蓄许多。

北京冬天的烤红薯,是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回忆。一入冬,小贩们就支起了汽油桶改装的烤炉,满街吆喝着,“热乎乎的烤白薯,栗子味儿的!”。那时候北京的商店,门上都挂着一块厚厚的棉帘子,用于抵御室外寒冷空气的进入。人们进进出出,掀动着帘子里外呼扇,扇出去的是混着五金百货菜肉味道的浑浊热气,扇进来的是夹杂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香味的清冽冷气。专喜欢挑那种个头小小的软软的红薯,脱掉手套捧在手里,拦腰掰开,香气和热气直扑脸上。烤红薯的小贩通常收工很晚,入夜之后,依然可以看到烤红薯的炉子里闪出的红光和火星。晚自习后,买一块热乎乎的烤白薯,一边吃着,一边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残雪往回走,暂时把寒冷和烦恼丢去脑后。现在我也经常用烤箱来烤红薯,红薯的种类比以前还多,有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红色的,烤的时候满屋飘香,可是吃起来怎么就没有了小时候的味道。

说实在的,那个时候的物质真是贫乏,想来想去,除了冰糖葫芦、糖炒栗子和烤红薯,就只还有冻柿子和烤羊肉串儿让我垂涎。那个时候的冬天真是冷,美丽的秋天一过,一阵紧似一阵的西风,就把凋零的树叶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栗。那个时候的生活真是清苦,一到冬天每家都买上几百斤的冬储大白菜,整个冬天的蔬菜就堆在家家户户的门口。那个时候的快乐真是单纯,一点点小小的满足,就有发自内心的欢笑。儿时的记忆中,总是选择性地留下最艳丽的那一抹色彩,最迷人的那一缕香气,和最心醉的那一丝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