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如冬雪 (36) 合唱团圣诞聚会
文章来源: 拥抱哥2020-03-16 21:31:11

半夜里安红从梦中醒来,听见窗玻璃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沙子打着窗户。

一定是下雪了。她想。

冬天的阴郁的夜晚,雪像是雨一样敲打着窗棂,夜如此静寂,可以听见窗外驶过的车的声音。

跟子哲分手,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这一个星期,她心里很烦恼,过得很郁闷。昨天在浴室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脸上无端长出了一些痘痘。

好久都没有长痘痘了,想必是因为内分泌失调,才长了出来,她想。

没有了子哲,家里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那种状态。但是真的回到了过去了吗?其实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这些年来,特别是婆婆来了之后,自己的日子过得很痛苦和难受,但是为了这个家,总是压抑和委屈着自己。现在,不想再委屈求全,任劳任怨地扮演一个贤惠的模范主妇了。为了成为真正的自己,奋不顾身地放纵了一次。虽然只是短暂的温暖,短暂的慰籍,却成了阴霾中的一缕阳光,成了支撑自己生活下去的动力。然而相爱虽然简单,在一起却很复杂,需要考虑很多,为了减少伤害和将来能光明正大地相爱,现在却又不得不割舍自己的感情。

可是感情怎么能一下隔断呢?每天看微信,看着子哲的头像和空空的对话框就会发呆。想给子哲发个微信,想看到他的回复,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简单的问候也好。但是一旦如此,怕就会前功尽弃,最终只会越陷越深,所以只能克制自己,不去敲入任何字符。

这一个多星期,努力把时间都用在工作上和照顾露露上,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子哲,但是脑子却总是想起子哲来,特别是在半夜醒来时,更是会想起他。那种只能想念却不能接近,只能看看头像却不能发微信,不能交谈,感觉内心都快被撕裂了。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越想越睡不着。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梳妆镜前,在黑暗中拿过来放在镜子下面的橱柜上的钱包。她把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着,摸到了那个水晶麒麟。

她把水晶麒麟握在手心里,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这个麒麟,是子哲妈妈给他的护身符,过去子哲总是随身带着。她把麒麟举到嘴边,亲了一下,然后平放在胸口上,一只手盖在麒麟上。这样让她感觉好了一些,好像子哲就贴在胸口。

不管怎样,生活还都要继续。希望能早些离完婚,好能够让自己重新成为自由人,再跟子哲相会吧。

她手捂着麒麟躺了一会儿,让心情平静了一些。像是以前睡不着觉的时候一样,她很习惯地拿过手机,点进了子哲的博客,看见里面有一篇博文《咖啡店 * Dido * 最好的时光》:

《咖啡店 * Dido * 最好的时光》

她推开街角那家咖啡馆的褐色玻璃大门时,知道他还没有到。约好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现在还有十分钟。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坐在左手侧的一个桌边,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看着手机。

从单位走过来的一路上,她有些激动,又有些惴惴不安。想起一会儿就要跟他在咖啡店见面了,她不知怎么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只小虫子在缓慢地爬来爬去,一直心神不宁。她觉得有些害怕,有点儿像是偷情的感觉。她想起有一次去朋友家聚会,听见一个闺蜜说起来在网上跟人聊天,有一种做小三的感觉。她当时觉得很可笑。虽然她跟自己说,跟他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喝个咖啡,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跟他已经见过几次面了,她喜欢他,也本能地感觉出他喜欢她。虽然他没有表达过,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都没有跟她讲过什么,也没有开过过分的玩笑,但是她的直觉告诉你,他喜欢她,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喜欢。她喜欢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有些事还是不要说破为好,说破了有时就没意思了。

在单位出门之前,她去洗手间简单地化了一个妆。她掏出唇膏,对着镜子仔细地涂着唇膏。每次去见他,她都把自己洗得自己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他。她给他带了一件礼物,一双漂亮的手套,她在商店第一眼看到这副手套时,就喜欢上了。她想他一定会喜欢,而且手套看着很保暖。现在是冬天,她上次见到他时,注意到他没有戴手套。也许他忘记戴了,也许他平时就不戴,也许手套丢了一只。不管怎样,他该出门时戴只手套。这么冷的冬天,没有手套怎么行呢?

早上在办公室,她用手指划着窗玻璃,用哈气在窗上一遍遍写着他的名字,写完用手肚擦掉,擦去又写上。她的心里带着一种痒痒的兴奋和期待,想在见面的那一刻,扑到他的身上,让他好好抱抱她。她看着窗外的冬日的阳光,心里想着跟他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耳边一直响着李宗盛的那首《飘洋过海来看你》:

为你 我用了半年的积蓄 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为了这次相聚 我连见面时的呼吸 都曾反复练习

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 表达千万分之一

为了这个遗憾 我在夜里想了又想 不肯睡去。。。

***

他向着咖啡馆的玻璃大门走过去时,眉头微微皱起,面容略显得紧张,胳膊和腿的摆动看上去也有些不自然。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六分钟。他抬头向着咖啡馆的玻璃窗里望去,不知道她是不是先在里面坐下了。这间咖啡馆是她定的,离她近一些,她应该到得准时一些。但是他知道女人通常会晚到一点,无论多近,女人一般都不会准时到。特别是这种场合,女人总会打扮一下,去卫生间照照镜子,抹个口红,弄弄头发,整整衣服,喷点儿香水,化个淡妆什么的,预计的时间总是不够。他是男的,出门时简单一些,不用化妆,只要穿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就可以了。他本想早些出来,但是单位里有些事情耽搁了,路上车有些堵,迟到了几分钟。

零散的雪花在窗户上飘过,一片一片的,缓慢得像是慢动作电影。咖啡店的香气和微弱的歌声像是隔着玻璃冒了出来。Dido的《Thank You》。他眯起眼睛,透过玻璃窗,扫视着里面坐着和站立着的人。由于窗玻璃反光的缘故,咖啡馆中间排队的地方和右侧的座位有些叠影,人显得有些模模糊糊的。他看见里面有不少人,有的坐着,有的排队,有的在走动。一堵贴着广告的砖石墙壁,竖在咖啡馆的尽头。

推开玻璃门,走进冒着咖啡香气的暖暖的屋子里时,他一眼看到了她。她坐在大门靠左边的一个小桌边,正在低头看着手机。他向着她的方向走去,刚走了两步,忽地看见她的头抬了起来,向着他的方向看来。

空气中,两道目光穿过纷纷扰扰的人和话语的噪音,交织在一起。想念,盼望,期待,渴望,安心,慰籍,只一瞥,就都融入心里。

他笑了一笑,加快脚步向着她走去。他看见她的脸上,也绽放出了桃花一样的美丽的笑容。

***

 有一年,还是在读书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疯狂地迷上了Dido。她的几张CD专辑,都从Merivale街上的那家老音乐店里买到了。Dido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性感,随意,麻痹,慵懒,很酷。而她的歌,有的让人心疼,有的让人欢快,有的让人忧伤。

最喜欢的还是她的《Thank You》。即使阴云密布,失去了冬日的阳光,但这只要回想起跟相爱的人在一起的片刻,心里就会充满了温暖和感激。只要有那个人在,即使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也不会在意。

昨天重新听了一遍,依然是淡淡的忧伤,但是却意外地听出了一种隐忍和坚持,一种执着和力量。

I want to thank you for giving me the best day of my life

Just to be with you is having the best day of my life

 

***

忘不了 故乡 年年梨花放

染白了 山冈 我的小村庄

妈妈坐在梨树下 纺车嗡嗡响

我爬上梨树枝 闻那梨花香。。

教堂前面搭起来的舞台上,安红,萍姐,柳华和娟子穿着旗袍,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无线麦克风,面对着散坐在教堂长椅上的合唱团员们唱着。

今天是合唱团举行的庆祝圣诞晚会暨年末汇报演出会,团员们带来了家属,还有各种各样的拿手菜和小吃,一边吃,一边聊,一边观赏着节目。

这首《梨花又开放》,安红已经在柳华家练习了好多次了。这种汇报演出会,合唱团每个季度都搞一次,大家轮流上台去唱,有独唱,也有几个人的小合唱,安红一点儿也不觉得紧张。台上的四个女人,各自拿着银色的麦克风,歌声汇合在一起,在教堂里飘荡着。

重返了 故乡 梨花又开放

找到了 我的梦 我一腔衷肠

小村一切都依然 树下空荡荡

开满梨花的树下  纺车不再响 。。。

摇摇啊洁白的树枝 花雨 漫天飞扬

落在妈妈头上 飘在纺车上

给我幸福的故乡 永生 难忘

永生永世 我不能忘

摇摇啊洁白的树枝 花雨 漫天飞扬

两行滚滚泪水 流在树下

给我血肉的故乡 永生 难忘

永生永世我不能忘 永不能忘。。。

一曲唱毕,教堂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安红,萍姐,娟子和柳华一起弯腰致谢。一个帅气的男人走上前来,把手中抱着的一大束花,分献给四个女人。

李敏镐! 教堂里有人喊道。

李敏镐,李敏镐,又有几个女人尖声喊道。

男人回身笑了笑,不好意思地看了娟子一眼说:

我不是李敏镐,我是她的司机,也是一个吃货。她说这里有好吃的,我就跟着蹭吃蹭喝来了。

给我们唱首歌吧,李敏镐,前排有个女人对男人喊道。

不行不行,我五音不全,一点儿都不会唱,男人赶紧摆手说。

唱一个唱一个,坐在后面长椅上的人们一起喊了起来。

大家都想听你唱,你就唱一个呗,凑凑热闹,娟子把麦克硬塞给男人说。

那唱什么呢?男人接过麦克挠挠头说。

你不是说喜欢周杰伦吗?就来首周杰伦的吧,娟子说。

好吧,男人说。《青花瓷》吧。

现在我们请韩国帅哥李敏镐,娟子的专职司机,来为我们深情演唱一首《青花瓷》,萍姐对着麦克说。请大家鼓掌欢迎。

教堂里面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萍姐,娟子,安红和柳华笑着走下舞台。男人清了一下喉咙,开始唱了起来。

安红,柳华和娟子走到教堂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三个人向着教堂前面看去,看见男人很帅的站在台上,像是一个流行歌手一样,举着麦克风唱着: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 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  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  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男人唱完之后,对着教堂后面深鞠一躬。教堂里又响起了一片掌声。男人在掌声中把麦克风交还给站在舞台侧面的萍姐,走下台去,向着娟子坐的方向走去。

关老师走上台来,拿着麦克风说:

哎呀哎呀,果然高手在民间,还说自己不会唱,一张口就活脱脱一个小周杰伦。人又帅,歌又唱得好,这样的人才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一定要加入我们合唱团。大家欢迎不欢迎?

欢迎!教堂里响起一阵女人们的喊声。

娟子,给你的司机下命令,以后就在我们合唱团男生部唱歌了,关老师看着坐在教堂后面的娟子说。

好勒,娟子笑着说。反正他开车来,待着也没事儿,就跟着我们一起唱呗。

你没意见吧?娟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坐在身边的男人问道。

没意见没意见,男人说。领导发话了,我听领导的。

这就对了,欢迎参加我们合唱团!关老师说。今年春节,我们合唱团有几个演出。一个是去市中心的老年院慰问演出,一个是参加春节庙会,一个是参加我市华人社区自己搞的春节晚会。下个星期开始,我们要开始排练几首歌。我还没想好唱什么,等我想好了,把歌片提前发给大家。好了,不多罗嗦了,下面请继续演出吧。

谢谢关老师,萍姐拿着话筒说。下一个节目,小合唱《掌声响起来》,由男生部的秦大军,张启帆,李宏俊,刘自凯和赵天云演唱,请大家掌声欢迎!

一阵掌声响起来。几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向着台上走去。

听见没?男人小声对娟子说。你们老师都说我唱得好。我唱得不错吧?

德性,别臭美了,也就是靠刷脸取胜,娟子说。

帅又不是我的错,男人说。为了跟你来参加晚会,不给你丢人,这首歌我在家里练了好几天呢。我从小到大可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练过歌。

练好几天才这水平,你也是没救了,娟子说。

看着娟子和男人在亲密地斗嘴,安红心里忍不住羡慕起来。能够跟相爱的人,光明正大的坐在一起,一起来一起走,一起说话,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啊。

她很为娟子高兴。等待了这么些年,娟子终于等到了一个如意的人。看着娟子发自内心的笑,就能知道娟子一定是真心喜欢这个男人。虽然跟候鸟分开了很可惜,候鸟那孩子真够可怜的,但是婚姻是人生最重要的部分,凑合不得的。

唉,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能不能跟子哲也这样,带着他来参加团里的聚会,把他介绍给自己的闺蜜和朋友,那该多开心啊。

虽然是一种简单的恩爱,但是现在却感觉遥不可及,像是一种奢侈的梦想。

 

***

圣诞晚会开到九点半的时候,安红实在坐不住了。今天的晚会从下午四点开始,每个人都上去唱歌,到现在还有好多人没轮到机会上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最近一段时间,总是睡不好觉,她觉得身体有些疲乏,想早些回去休息了。

她下午是搭萍姐的车来的,萍姐做主持人,晚会不结束不能离开,她也只好等着。

她在台下坐着,不知不觉感觉困意上来了,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娟子看见了,问她说:安红姐,看你困了,是不是想回去了?

嗯,她点头说。是想走了,不过要等着晚会结束,搭萍姐的车走。

我也想走了,娟子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让司机给你送回去。

那敢情好了,她说。你们要是也想走,我跟你们车走。

那我们走吧,后面的节目也没什么意思了,娟子说。

娟子叫上了男人,拉着安红一起离开了教堂,坐上了男人的车。

 

***

男人按照安红的指引,把车开到了安红家附近。

到了到了,前面这个房子就是我家。

男人踩了一下刹车,把车稳稳地停在安红家门前的车道边。

谢谢你们把我送到家,安红对男人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娟子说。今晚过得很开心。

是啊,我们也是,娟子说。这样大家一起唱歌吃东西聊天,比演出还开心呢。

我先走啦,安红推开车门说。

你还有个包在后备箱里,男人说。我把后备箱门打开了。

好的,谢谢,安红把腿迈下车说。

你去帮安红姐拿,娟子对男人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拿,安红把车门关上说。

男人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车尾,把后备箱的门打开,从里面把安红放衣服的运动包提出来,递给安红。

谢谢,安红接过包来说。你们回去路上慢点儿开,多注意安全。

知道,男人说。回头见,很高兴今天见到你,娟子一直跟我说起你,今天终于见到,很荣幸啊。

看见你跟娟子这么好,我心里很高兴,安红说。真心祝福你们,娟子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对待她啊。

那当然了,我没有亲人了,娟子就是我最亲的人,男人说。我不对她好,对谁好啊?

那就好,安红说。谢谢你,晚安。

晚安。

男人走向车门,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把车打着火,跟娟子一起在车内跟安红挥挥手。

安红跟娟子和男人摆手道别,看着车开走了,才转过身,向着家门口走去。

 

***

安红走进屋门,把运动包放在衣橱间,脱了外衣挂在衣架上,又脱了靴子,换上拖鞋。她拿着手包走过客厅时,看见建明站在临街的窗户边,两只眼睛在狠狠地盯着她。

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来,问建明说:

露露睡了吗?

这么晚了,还能没睡?建明反问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快十点了。

今天是合唱团的圣诞晚会加上汇报演出,每个人都演节目,团里这么多人,拖得有些长,她说。现在还没完呢,我是觉得累了,先回来了。

刚才送你回来的开车的那个男的是谁?建明问道。

他啊,娟子的男朋友,她说。

娟子的男朋友?不是说娟子的男朋友长得很难看吗?建明问道。

噢,那个已经吹了,她说。这个是娟子新交的男朋友。你没看娟子就坐在里面吗?

娟子是坐在里面,但是这也不说明那个男的就一定是娟子的男朋友啊,建明说。

你爱信不信,她说。反正我没骗你,那就是娟子的男朋友。你要是怀疑,现在可以给娟子打个电话,他们还在车上。

把娟子号码给我,建明掏出手机说。

613-xxx-xxxx。

建明拨了一下手机,电话通了。

你好娟子,我是建明。麻烦问一下,刚才把我们家安红送回来的,是哪位啊?

我男朋友,娟子说。干嘛啊,你想认识一下啊?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说声谢谢,老麻烦你们,建明对着手机说。以后合唱团活动,我去接送安红好了。

建明,你要是心里对安红姐还有点儿感情,就赶紧把离婚手续办了,娟子说。该放手时就放手,干脆点儿,别老拖着,一大男人老腻腻歪歪的干嘛啊?

我们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建明说完,按了一下键,结束了手机通话。

你把咱们要离婚的事儿,告诉娟子啦?建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问安红道。

忘了我在萍姐家住了一星期?安红说。娟子去看过我。

以后少跟你那些损友来往,她们只会给你出馊主意,建明说。

呵,我的闺蜜都是损友,那你的朋友又算什么呢?对了,你的好哥们儿老张,国内给你找的工作,现在怎么样了?

黄了,建明说。这帮孙子把我给耍了。我这边工作辞了,他们那边又变卦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再找工作吧,还能怎么样?建明说。

二月份还回国吗?

不回了,建明说。我把订了的机票退了。

听见建明说国内的工作黄了,又退了机票,安红心里有些担心。本来以为建明二月初回国,就会搬出去了,这样下去,还不知什么时候会搬走。她不想跟建明总这样住在一个房子里,就说:

既然这样,那你搬出去,或者我搬出去吧。我不想这样继续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我现在搬不了,建明说。即使我想租个房子,但是没工作了,谁会租给我房子?

你搬不了我就搬,她想了一下说。我去找个房子,带着露露搬出去。不过,我虽然搬出去,这个房子,是咱们共同财产,买房子时写得也是两个人的名字,应该是一人一半。你要是想一直住在这里,就把房子按照市场价折算,把一半钱给我。我拿这钱付首付,再买个房子住。

等离婚的时候,我会都跟你算清的,建明说。你不是同意了先分居一年吗?

我看也别等一年了,她说。咱们现在就离吧。

这么盼着跟我离啊?建明冷笑一声说。是不是有相好的了,跟我离了,好跟他在一起?

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婚姻,还能维持下去吗?她反问道。

可以啊,怎么不可以?建明说。国内的工作没了,我以后也不去丽娜那里了,我们又有孩子,以后在这里好好过不就得啦?

丽娜把你赶出来啦?

她爸妈来了,地方小,住不下,建明说。再说,她也不想让她爸妈看见她跟我在一起。

我就不明白了,你老跟我耗着干什么?安红问道。我们早点儿离了,你不也好早点儿娶了丽娜,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不好吗?

我不想娶她了,她也不想嫁给我,建明说。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建明,别老觉得别人对不起你,你该好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说。

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建明问道。我觉得这么些年来,我们还是有感情的,而且这样对露露最好。

噢,小三不要你了,你又想起原配的好,又想回归家庭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家,我们还没离婚呢,建明说。一天没离,我就有权利住在这里,这个房子名字上也有我,我住这里是天经地义。

好吧,那我去找房子,带着露露搬出去,她说。

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好上了?建明问道。

我们已经分居了,我做什么,你没权利管,她说。

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肯定外面有人了,建明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她反问道。

你瞒不了我,建明说。我对你最了解了,你虽然不说,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我早就感觉出来了,而且我也有了证据。

听见建明这样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建明真的发现了什么?

什么证据?她问道。

建明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一本手的后面掏出一个纸包来,把纸包打开。安红看见里面是她用过的验孕棒,心里吓了一大跳。那天用完后,直接仍在垃圾袋里了,怎么到了建明手上?

这个算是实锤证据吧?建明又冷笑了一下,拿起验孕棒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说。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把脸躲开说。

垃圾袋,建明把嘴冲着车库门方向扭了一下说。这种东西扔家里的垃圾袋里,不是太容易让人发现了吗?要扔,也得仍远点儿,扔你们单位的垃圾箱去。所以你不仅跟人好上了,还上床了。不仅上床了,还差点儿怀孕,我说得没错吧?

看见建明眼睛里露出来的凶光,她有些害怕。她没搭理建明,拿着手包,扭头向着楼上走去。

那个人是谁?建明从后面赶来,一把抓住她胳膊问道。

你别碰我!她用力甩开建明的胳膊说。

我就问你,那个人是谁?

建明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客厅拖。她挣扎着,想摆脱建明。但是建明力大,把她硬拉回客厅,一把推倒在沙发上,手包也掉在沙发脚下。

你敢碰我,我找警察,她推开建明说。

告诉我,那人是谁?建明的脸涨得通红,低声吼道。

是一个爱我,理解我,懂得我,尊重我的人,她在沙发上坐起来说。满意了吧?

到底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名字的,她说。你问也白问。

哼,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建明说。他叫子哲,对吧?

 

***

听到建明提到子哲的名字,她的脑袋轰地响了一声。看样子建明是真的的知道了。她不知道建明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在家里提起过子哲。难道是建明盘问了露露?只有露露见过子哲和子哲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建明道。

我查看了你的所有电话往来,email,微信,还有手机里的所有东西。

你看了我手机?她惊讶地问道。

你睡觉的时候,我把你的手机拿走了,把里面的东西全看了一遍,建明得意地说。

建明 -- 你也太卑鄙了一点儿吧?趁人睡着偷看手机,她气恼地说。我手机有密码锁定。。。你怎么知道我密码的?

用露露和你的生日做密码,还不让人一下就猜出来?建明用一种嘲笑的眼光看着她说。说你笨,你还不爱听,密码早就该换个安全一点的。亏你还是做IT的人,这点儿安全意识都没有。就你这脑子,劝你真的被告婚外恋,不然会害人害己的。现在可以告诉我真想了吧?验孕棒都在这里,不会是假的吧?

好吧,我坦白,她站起来说。我是跟子哲好了,我爱他,他也爱我,怎么着吧?

怎么着?我办法多了,建明把她重新推坐到沙发上说。你知道我看见这个验孕棒时,是怎么想得吗?

想杀人?

对了!建明把验孕棒扔在她身上说。我想把他骗到一个旅馆里,把他绑起来,然后把你叫来,当着他的面,跟你做爱,让你说爱我,让他看着难受,然后再杀了他。

听见建明这样说,安红心里有些不寒而栗,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过去只知道建明脾气暴躁,没想到他心里居然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你! 太变态了吧?!杀了人,你也会被判死刑的。

我已经活腻了,建明冷笑了一声说。我只想报复。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手包,拉开手包拉链,从里面往外掏手机。建明一把把手包从她手里抢过去,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建明,你冷静一点,她说。杀人偿命,你想让露露失去爸爸吗?

好,我冷静,咱们好好谈谈,建明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说。你跟他好多久了?

没多久,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她说。

分手了?建明眼睛盯着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想跟他玩玩,没想认真,她说。你跟小三好了那么长,我心里不平衡,要找个人平衡一下。

你不是刚才还在说爱他吗?建明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是气话,是你逼我这样的,她说。

他是爱你吗?

不是,他也只是想玩玩,她说。我们已经断了,以后不会见了。

那为什么要用验孕棒?建明继续问道。

因为大姨妈来晚了,我有些担心,她说。

好吧,就当你没骗我,建明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我们继续一起过,建明说。

都这样了,你还想复合?她反问道。

我想过了,建明说。我跟丽娜出轨不对,你跟他出轨也不对,咱们都有错。我跟丽娜断,你也跟他断。从今以后咱们谁也不追究谁了,重新在一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过日子。如果以后实在过不下去,我们也可以离婚,但是什么时候离,由我说了算。

你觉得还能继续过到一起啊?她问道。

怎么不行?建明反问道。我知道咱们家的矛盾,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我想回国去工作,你不愿意放我回去。第二是我跟丽娜出轨,你受不了。第三是妈管得太多,你不高兴。这三个矛盾都好解决。国内不要我了,我也不用回国去了。我也可以跟丽娜断,现在就断。妈也跟我谈过好几次,妈说她也会改改她的脾气,在家里不多管事情了,以后家里的事情,都由你来做主,这样三个矛盾不都解决了?

可是我心都已经伤透了,跟你没法儿再继续过下去了,她说。

像我说的,过去的事儿咱们可以都忘记,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来改,建明说。你想买个房子,咱们就再买个房子,让妈住里面,再找个租户,妈给咱们看着房子,租户给咱们交租金。租金差不多能顶房贷,这样妈就不用跟咱们住一起,以后房子升值,咱们还可以赚钱。妈说把北京的房子卖了,换成外币,拿到这边来,咱们还可以再买两个房子,这样即使没工作了,靠房租也可以生活。你不是还想要个孩子吗?咱们可以再生一个,让露露有个伴儿。咱们都有工作,今后有两个孩子,有两三个房子,虽然不大富大贵,但是小康也够了。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建明,你不觉得咱们之间感情的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弥补了吗?她说。咱们只能离婚,不可能复合了。

那就只剩第二个选择了,建明说。我们分居一年后离婚,但是我会去报复子哲。谁睡了我老婆,谁就得付出代价,做坏事就得受到惩罚。你的余生也会在愧疚和悔恨之中度过,因为你出轨,害了他。

你想跟他打一架?她问道。

打架?你太小看我了,建明说。

建明说着,从沙发上涨起来,走到书架前,弯腰从书架后面的缝隙里,拿出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他把布打开,里面豁然出现一把手枪。

看见手枪,安红吓了一大跳,心嗵嗵地跳了起来。

 

***

你哪里来的枪?

买的,建明说。我以前考过执照,可以买枪。

你 — 你买枪想干嘛?

杀人啊,建明说。

你真想把他杀了?

只需要一颗子弹,建明把枪举起来,手勾着扳机,闭上一只眼睛,对着窗户瞄了一下。

建明,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想害了咱们全家是不是?她说。你要杀他,先杀了我。你成了杀人犯,也得进监狱。我们都死了,今后露露谁来照看?即使有人照看,会对露露心理伤害多大?而且有个杀人犯爸爸,露露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你这样不把一家都毁了吗?

你放心,我不会杀死他的,建明说。但是我会让他吃一颗子弹,让他余生都活在痛苦里,会记住这次惨痛的教训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出来做总是要还的,干坏事就要受到惩罚。

你也会受到惩罚的!

是的,我也该受到惩罚,但是我认了,建明说。该坐监狱,我去坐监狱。这边的监狱我了解了一下,待遇还是不错的,在里面可以学习,看书,还不用操心生活。如果在监狱里好好表现,再找个好点儿的律师,只要不是故意杀人罪,顶多也就是坐几年牢就出来了。

建明,你真的疯了!

随便你怎么想,但是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建明说。是跟我在一起,看着露露长大;还是因为你犯的错,害了别人,让自己的余生受到内心的煎熬?你看着办。

两个选择我都不要,她说。我只想离了婚,自己一个人带着露露过。

这不是一个选择,建明说。我不会同意的。如果你非想有第三个选择,那么我可以让一步,就是同意离婚,财产一人一半,但是露露得归我。

法院不会把露露判给你的,她说。

我不管法院怎么判,它爱怎么判怎么判,建明说。你只有三个选择:第一是跟我和露露一起过下去,将来也可能会离婚,但是什么时候离,我说了算;第二是现在离婚,露露归我;第三是分居一年后离婚,露露也归你,但是我会让子哲付出惨重的代价。他的余生会活在痛苦之中,你也会活在愧疚的煎熬里。

是我选择的跟他玩,如果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她说。我既然选择跟他玩,也愿意去承受一切后果。

我不会去伤害一个女人的,建明说。再说了,我惩罚你,露露怎么办?他明明知道你有家,却破坏我们的家庭,他才是应该被惩罚的人。

建明,在我认识子哲前,我们的家其实早已被破坏了,她说。别忘了,你背着我跟小三,已经好了三年了。三年多我们没有夫妻生活,三年多我一直忍着,为了这个家和露露。认识子哲后,我不想继续委屈自己了。你还记得,那次我顶撞妈,你扇了我一巴掌吗?那一巴掌,把我打出了家。你不能把破坏家庭的责任放到他身上,咱们家,其实是你自己亲手给破坏的。你出轨,你打我,你和你妈一起联手欺负我。在家里,我没有地位,得不到尊重,得不到理解和宽慰。没有他,我也会离开这个家的。没有一个有自尊有自爱的女人能够忍受这样一个家。

你爱怎么狡辩怎狡辩,选择是我定的,这是单选题,你只能选一个,建明把手枪咔嚓一声拉了一下说。我给你两个小时,你做决定吧。你可要想好了后果,有人的余生,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

 

***

看着建明手里玩弄着枪,脸上气势汹汹的样子,安红觉得很害怕。

她愣愣地看着建明,心里思索着怎么做决定。

难道建明真的会拿着枪去找子哲吗?如果这样,要是子哲被杀了,或者受伤了,那自己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是,建明是个很精明的人,也是个很利己的人。看样子他已经相信自己跟子哲只是玩玩了,难道他真的会想报复子哲,让他自己也进监狱吗?

也许,建明只是装腔作势吓唬她,达到离婚时把露露要走的目的?

想到此,她仔细看了一眼建明,看见建明脸虽然沉着,但是眼睛里却很平静,不像是过去眼睛里要冒火的眼神。她突然觉得,建明买枪,显得气势汹汹的,可能就是在吓唬她,目的就是为了离婚时把露露要走。建明这样精明的人,而且跟小三出轨三年多,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跟别人玩玩,就去杀人坐监狱呢?如果建明真的想杀子哲,就不会把枪拿出来给自己看了,那样不是会让子哲有准备吗?显然,建明就是要做个样子,让自己害怕,然后把露露要走。

想到此,她一下知道该怎么对付建明了。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镇静地说。第一离婚,第二露露我要定了。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反正那个人也不是我喜欢的,跟他就是玩了一次,现在也断了,他就是死了我也不在乎。不过,建明,你可要想好,你杀了人或者伤了人,进了监狱,露露你就别想要了,她大了也会以你为耻的,你就会永远失去露露了。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即使这边没工作了,回国去一定会找到一份好工作的,也会有更年轻漂亮的姑娘喜欢上你,何必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呢?

呵,真长本事了,建明把手枪放在茶几上说。临危不惧,宁死不屈啊,快赶上革命先烈了。那好吧,你告诉子哲,让他做好准备,因为我会很快找到他的。最好他也买只枪,那样我会感觉公平一些。不过你再好好想想,我去找子哲,到时要是一失手,他的命可就没了。我再给你十分钟,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建明说完,站起来踱步到书架前,背对着她,看着书架上的书。

趁着建明没有注意她,她悄悄伸手把桌上的手枪拿过来,看了看。手枪惦着有点儿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沉。她再仔细一看,枪口露出一段朔料管来。她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你还有心情笑?建明转过身来问道。

她一手捂住胸口,笑得更厉害了,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把枪给我,建明伸手对她说。

行了,建明,你刚才真把我吓着了,她把手枪扔到茶几上说。劳驾下次弄把真枪来,别拿仿真枪吓唬人好吗?你差点儿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呵呵,够厉害的,还能分辨真枪假枪了,建明把手枪拿起来摸了摸说。真枪多贵啊,而且,要买真枪,警察局说了,得家里人同意和签字才能买,你又不会给我签字。

咱们也别闹了,好好商量,把离婚手续尽早办了吧,她站起来说。

你先告诉我一句真话,建明说。你跟子哲,是真的就是玩玩,还是动心了?

她看着建明,建明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没有躲开建明的眼睛,而是直视着建明说:

就是玩玩,他有家有孩子的,也不是真心。你跟小三好了那么长时间,我也没去找你的小三算账对吧?我跟他就是玩一下,给自己心里找点儿平衡,也算不了什么吧?

好吧,我信你了,建明说。那我们办离婚手续吧,财产一人一半,露露归你,我跟妈住在这个房子里,你搬出去住。

可以,她说。明天去领表,我们就把手续办了,然后我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