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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喜   欢 - 姜利敏

(2006-01-07 10:35:59) 下一个
20多年后我才明白:人所恐惧、疑虑、自卑的,80%源自人所必具的、喜欢的、无可遏止的原始本
能。最低限度而言它也是正常的。
 
 人最喜欢的,恰恰是社会最不喜欢的。喜欢的敌人不是不喜欢。而是无法不喜欢。
 
 
--柯的哲学
 
 
(上)
 
一直到现在柯还常常想起小学四年级发生的一些事情。柯和柯的同桌蓉同是班上的男女尖子。她是大队
长,柯是大队委。他们的成绩不相伯仲。他们的吵闹也与日俱增。老师将她与前排一个差生对换了座
位。这一决定给柯的感觉是吃惊而失望。虽然他努力表演欢欣鼓舞。现在柯相信蓉的内心也和自己一
样,当时却为她如释重负的冷笑而怀恨不已。有一阵他们的确和平了。她时而还会在课间回头冲柯一
笑。柯则时常恰到好处地候个正着,并报以一笑。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又开始战争。她常趁老师板书时
回身猛捶柯一下,或从背后伸手掐柯的大腿。柯的大腿常常布满青紫。柯的办法是揪她的小辨,或往她
颈后扔铅笔屑。有一回她突然在课间哇一声哭起来。老师愤怒而困惑:为什么你们总是吵个不休?这
时,一向被人看不起的那个差生顾永林突然冒出一句在他们那个年代绝对罕闻的话来:因为他们爱上他
们了!哄堂大笑中,李老师(她才20出头)也绯红着脸笑起来,随即尖声命令顾永林和狠狠地捶了他
一拳的柯站到门角去。整个小学期间,顾永林为他那句名言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备受嘲弄。小学后柯就
再也没见到过他。如果他现在能看到这个故事,柯想对他说:你不是我们以为的呆头呆脑的坏种。你早
就是一个目光敏锐的思想家。你现在应该是哲学家或心理学家。你是吗?柯怕他不会是。不仅因为柯从
未读到过他的论文。柯相信小学后两年的羞辱已足以葬送他的一切才智了。而柯,也在那两年里不断为
自己的“爱”而苦恼。他深愧自己的下流。虽然他当时从不肯承认自己真会是爱上了蓉;但顾永林的话
对柯刺激是如此之深,以至柯越想回避越发觉自己其实一直是在爱,甚至爱上了他们那位动不动就红脸
的女教师。以至柯一度为此万分焦虑,见了她就红脸。
 
无论柯怎么努力回忆。李老师的形象依然是模糊不清的。依稀记得的只有那两条小小的羊角辫,和那个
蛋形的动不动就会染上一层红晕的白净脸盘。她是柯四年级时的班主任。教语文和音乐。柯最喜欢上她
的音乐课。她偏着头坐在窗前弹风琴,头随着节拍一点一点,两条小羊角辫也就一颤一颤,在金色的阳
光里,她的侧面对柯具有梦魇般的魅力。在卡拉OK风行的今天,柯得意于他的歌喉时,有时就会由衷
地想到李老师。她教的每一点乐理知识柯都学得滚瓜烂熟,每一首歌柯都至少唱过一百遍。但想到她,
柯仍会羞耻不已。她是柯朦胧的性意识之最早最无耻的一个渲泄对象。柯在她身上倾注了一个少年最疯
狂的性幻想。柯不止一次在课堂上用幻想剥光她的衣服;柯还在想象中将她绑架到一条荒漠的小河上,
在一条孤伶伶漂荡在水上的小船上,柯把赤身露体的她浑身束缚,一桶又一桶地往她身上浇水。有一
回,柯和同院的小伙伴在院角竹林里比生殖器的大小,当那细瘦的阴茎在冷风刺激下尖尖地挺起来时,
柯忽然觉得那是一条鞭子,柯想象着他狠狠抽她的场面,快乐而淫荡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尔后柯把他
的想法告诉了他的伙伴,伙伴顿时也亢奋起来。他们好久好久地沉浸在啪啪的抽打之中。突然,柯如梦
方醒地怒吼起来:你在打谁?柯不容许任何人染指他的偶象。有意思的是,无论柯的幻想有多肮脏,他
那时从来没有过一回与李老师交合的念头。对于那个女性最神秘的部位柯也很少幻想。这无疑是因为柯
不懂。成人后柯也并非性虐狂。别人也曾如我一样吗?柯不得而知。但至少柯如今已不会为此而痛苦。
柯深信每个人都必定有这样那样的性意念,或多或少而已。
 
然而那时,柯曾为此短暂的快感付出多少内疚和深深的自罪感呵!
 
柯为自己内心蠢动不已的邪念自卑不已。他深信自己是下流而可耻的,更为自己的无可救药而惶恐不
安。他常常不得不以暗中诅咒自己的办法来中止自己的幻想。他因此而不敢正视李老师。有时一触到她
的目光就会呼吸困难。而柯那时其实是很得李老师宠爱的。她在星期天到学校值班时,总爱将柯和蓉及
另外一两个尖子同学叫去陪她。李老师在那时候就比较地不象老师了。她和比她小10岁的蓉讨论蝴蝶
结的花色和裙子的颜色。帮蓉梳辫子,羡慕蓉的妈妈并叹息自己早逝的母亲。她也会为哪个同学的一句
话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把上体育课的垫子、球拍之类都拿出来,和大家一起翻跟头、打球。并常常为了
一个球的得失和同学们争个不休。但她从不和柯争。因为柯总是让着她。他愿意看她得胜时那兴奋得绯
红的脸。更喜欢看她翻跟斗时露出的那段白白的腰。所以柯总是紧跟在李老师后面翻。
 
  他们更多的是弹琴、唱歌。李老师的风琴弹得很好,她还会边弹边唱。《喀秋莎》、《莫斯科郊外
的晚上》、《五月的鲜花》等歌曲,都是柯在那时最喜欢唱的。大家围着李老师,柯则总是站在李老师
的侧面。不仅因为他想回避李老师的目光,更因为他可以从这个角度尽兴地审视李老师的侧面。她的细
长的颈项令他着迷。她脸上那淡淡的蛤蜊油的香气更令他晕眩;一直到现在柯还回想得起只有那个年代
才有的那股蛤蜊油香。偶尔从哪儿嗅到蛤蜊油味,柯眼前立时会浮起那时的场景和李老师的笑容。那时
柯站得靠李老师很近;这时最吸引他的就不再是课堂上那阳光下颤动而朦胧的头发,而是她那一片沿着
耳后渐渐淡化成金黄色的细密毫毛和那白晰的颈肤。柯痴痴地看着,歌声成了一种下意识。一股暧嗳的
电流令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李老师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她的上衣在柯的眼中淡化成一团
白色。因为柯对于女性肉体缺乏感性认识,所以想象也只能如此苍白。不过这对于此时的柯而言已是万
分的满足了。突然之间柯又如闻惊雷地从天边回到现实:柯,你怎么走神啦?李老师停下风琴,伸手揽
住柯的肩:不舒服还是太动感情了?你唱歌总这么认真入神,将来真可以去当歌唱家呢。李老师边说边
用另一只手去摸柯的额头。于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柯有了平生第一次对异性乳房的感知。那一份温
软而颤微微的感觉带给他的却是一种说不清是否嫌恶的体验。他以一种少有的反应迅速挣脱了李老师的
怀抱。他清楚地捕捉到李老师脸上一掠而过的惊讶,他的脸烫起来,李老师的脸也随之红了起来。
 
  那以后,在柯的记忆中就再也没有过类似的事情。那天也很平静地在继续进行的歌声中结束。然而
柯的心中却一直沸腾着;他深信自己伤害了李老师。却不敢作任何表白或辩解。他心中也明白没有任何
需要表白的,可就是无法安宁。他觉得从那以后李老师看他的目光有了某种异样,那是一种愤恨与鄙
视。他固执地如此认为。于是他更加害怕见到李老师同时也更加害怕见不到李老师。他长久地陷于恍惚
之中。
 
 新学期开始后,学校新来了一位体育教师。大背头、大胡子、大骨架,只是个子偏矮,大约1米70
的样子。他姓罗,可同学们很快就在背后叫他“风太大”了。因为他偏好上篮球课;在罚球线上示范
时,十投不中七八;每失一次便摇头叹曰:风太大。尽管风大,仍不屈不挠,直到连中两元乃拍拍手,
猛吹一声哨:看见没有?就得这样投!于是大家皆依次投篮,一人一次。不中者不论风是否太大,一律
不得重投。几轮不中者,“风太大”操起篮球就往其屁股上砸,此时不论风大与否,百砸百中。
 
柯倒有些喜欢罗。倒不是他没挨过罗的篮球。柯发现罗对李老师十分谦恭。远远地看见李便如篮球明星
般将头一甩,“看好、看好”地大声叫着,潇洒地运球、上篮,球出手后的目光不在篮框而在李的方
向。柯觉着有趣。觉着英雄所见略同的欣慰。不过这主要还取决于李的态度。柯觉得李的反应是淡漠
的。这使他又多了一种特殊的满足。他从罗的悻悻中品尝到自己之失落的某种补偿。 
 
 柯的失落从新学期开始不久就产生了。突出的标志是李老师不再叫他星期天去陪她值班。这对柯是一
个沉重的打击。日历上的红色一下子变成漆黑一片。兴奋和神秘变成了百无聊赖的烦燥。唯一的安慰是
不久就连蓉也不在李老师的邀请之列了。事实上是李老师从此不再叫任何人陪她了。这一事实反倒又使
柯感到更大的困惑:她不再值班了吗?柯不好问李,却从教师办公室的值班表上发现一切如常。实际上
李不可能不值班,因为她是唯的一个住校教师。经常叫她值班主要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柯莫名地冲动
着,想在星期天去学校看看,终于又不敢。但一个意外的发现又促使他不顾一切地在一个星期天闯到学
校去看个究竟:星期六上午,罗叫柯和另外几个男生到他办公室去,说是要成立一个乒乓球校队。一阵
风掀动罗办公桌的日历本,柯的心砰然一跳;他注意到星期天的那一页上折了一个小角。只能是因为柯
对星期天这个日子太敏感了,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断定这与李有关。那个周未的整个下午和晚上柯几乎都
在剧烈地考虑着第二天是否去学校和去了又会如何这个问题。
 
  学校在近郊一片已近于金色的稻田边上。这一片田野是柯的少年时期之温床。他的绝大部份课外时
间在此耗去。玩官兵捉强盗,捉迷藏,采桑叶,抓蟋蟀,掏螃蜞;高小后的支农更是成天围着这片土地
转。但这个星期天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这摇滚的稻浪和沁人心脾的草泥气息。远远地他就看到
了那两扇紧闭的校门。他的心为之一松又为之一阵紧缩。门关着又能证明什么呢?柯决心要进去看个究
竟。校门和围墙拦不住他的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他要克服的是他自己的紧张、畏惧与深深的负罪感。
但这一切其实在柯离开家门时就已注定了不可能束缚他了。
 
  这一天倒确是风太大。尤其是当柯钻进厕所边那个刚好够一个少年进出的破洞时,裹着恶臭的劲风
鼓起了他的上衣,推着他穿过操场。一旦进了校园,柯的心反而平静了。他已作好了回答李老师的准
备。他可说是来捉蟋蟀的。他也想象不出李老师有什么理由可以怀疑他有什么别的动机。然而当柯潜至
教师办公室后窗下时,他的心又如浪类上的小船般颠簸起来。室内无人,门却是开着的;桌上有杯尚冒
着热气的开水和一小堆瓜子壳。此时的柯几乎已百分之百地肯定李是在她的寝室里。但他无法断定是一
个人还是两个人,更难以决定自己是否去看看。看无疑是不道德的。不看则又实在是不甘心的。柯如病
人般倚着墙,缩着头,咬着自己的手指,优柔寡断。心中又一次涌起对自己的痛恨。这一刻他自卑至极
也渴欲至极。
 
  李的住处是一间堆杂物的大间隔出的一个七八平米的小天地。室内极暗,亮着一盏15支光的电
灯;后窗刷着白漆,斑驳的亮点把柯渴望的一切袒露无遗:一团灰黄色的蠕动物首先进入柯的视野。渐
渐地他辩清那是一个硕大的屁股在莫名其妙地颠荡。好一阵他才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刹时间,失望
与狂热如两把锥子同时扎进柯的心脏,同时也无情地穿透了柯的少年朦昧;罗和李两位教师同时向他上
完了一堂任何时代的课堂上也不可能讲授的课程。但这是柯无法接受的。尤其是那个罗。如果此时柯有
一只篮球,他必定要狠狠地砸向“风太大”那只令人恶心的屁股!
 
  柯对罗的痛恨首先自然是因为他对李的喜欢。其次则完全出自他那时的无知。他从李那压制着的低
吟中感受到凄惨、屈辱、绝望,这令柯有一阵极其恐怖。不过他很快就又陷入了困惑。他看到罗象一团
稀泥般瘫倒而李的圆圆的篮球般的屁股进入他的视野。李伏在罗的身上,抱着罗的大脑袋,轻笑着用自
己绯红而发丝蓬乱的脸摩挲着罗的铁青色的胡茬密布的脸。当李也躺下来时,那两胯之间的一小团黑色
第一次如此强烈地震撼了柯的心灵。他感到了自己胯下的一股无可遏止的冲动。他伸手捂住,却又感到
一种全身心的抖颤,随即便有一小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缓缓流下。
 
  那是柯正式成人的神圣标志,也是柯从此步入另一种惶恐的启端。从此他的兴奋点就从女性的臀部
完全移到了那个生命之门上。作为这种成熟的另一个标志是:柯从此不再对李有什么太多的幻想。偶象
坍塌了。柯对李甚至从一开始的反复品味变成了一点鄙视。这是正常的,那时的他不可能理解李和罗的
关系之神圣、纯洁。当他暗自蔑视自己的欲念时,李和罗的苟合就必定是丑恶的。
 
  不仅柯如此想,社会的逻辑也是如此。在小学将毕业前的一个星期一,柯上学后发现所有的人都十
分反常。李没有来上课而代课的老师对满堂兴奋莫名地交头接耳的学生们厉声喝斥:吵什么,感兴趣是
吧?真是名师出高徒啊。笑吧,乐吧,早晚也是他们那样的可耻下场!柯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情。下课后他和同学一起涌到李的寝室去看热闹。有老师把着门,哄赶着人群。柯的心抽搐不已,一点
没有别的同学那种兴趣,只感到恐怖和绝望。他拼着命往前挤。他不想看热闹。只想看一眼李。尽管他
对罗有一点得到投复的快意,但他更为李感到痛心至极。人们对她的一切嘲讽讥刺都如钢针般根根扎入
柯的心灵--星期天晚上,几个教师和校长一起破门而入,将正在床上的罗和李当场按住。
 
  李和罗后来很惨。双双被关在李的小屋里检查交待了几天,一放出来就双双服毒自杀。却又被人发
现,双双送进了医院。后来两人都调走并结了婚。再后来都下放去了新疆。再后来就下落不明了。
 
  柯的注意点在六年级时几乎完全凝注到了蓉的的身上。此时的蓉已不再和柯坐在前后排。柯那日渐
增高的身材把他推到了后排。而蓉已开始懂得了矜持。她不再频频回头。偶尔的一回眸却具有了更深的
内涵。柯拿不准那是什么,却使他更有了兴味。蓉的体型在这一年有了明显的变化。胸前微微隆起,臀
部明显发圆。脸上有了几颗细小的红颗。另一个吸引柯的地方是蓉的衣着。蓉是六十年代少有的几个从
不穿补丁衣服的女孩。这使她在灰灰的人群中婷婷诱人。柯最喜欢看她穿毛衣。她的毛衣也少有地出色
。上面总有较鲜艳的图形,胸前还缀着红黄绿三个小绒球。柯的幻想常常从这三个小球上升起,慢慢地
穿透蓉的外衣,徜徉在她那白里透红的肤肌上。有一个明显的不同是,哪怕是梦中柯也从不曾抽打或侮
辱蓉一回。他的幻想渐渐趋于理想而浪漫。与蓉在校外野地里嬉戏、漫游是最经常的内容。远的则几乎
只限于北京。那是因为柯有一回听见蓉对人说她最大的愿望是到北京去看毛主席。虽然那也是他们那个
时代所有人的共同心愿。
 
  柯对蓉也不曾有过什么怜悯。他对她始终有着一种逐渐扩大的自卑。蓉的衣着、连续多年的班长身
份都使柯自叹弗如。但有一次,柯被蓉吓坏了。那也是六年级下年一个秋日发生的事。蓉在课堂上突然
哇地哭出声来。李老师吃惊地冲到她身边,连问数遍她就是不说原因。李恼起来,一把将她拉起来。蓉
绝望得近似嚎叫,同时一前一后紧捂住自己的下体。李恍然,立即将她带到自己寝室去。全班一片哗
然。是否有个别女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柯不得而知。柯自己和所有男生,都确信蓉得了一种突发性的
凶险疾病。大家家中都有母亲或姐妹,可怎么也无法把她们的月经和蓉的痛苦联系起来。柯坐立不安,
模糊地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对此承担些什么。好不容易听到下课铃响,他急忙冲到李的寝室去。就在校门
前,柯碰上了被一位高个子女同学搀扶着的蓉。李老师给她换了裙子,让人送她回家。两人视线相汇的
片刻,柯发现蓉的情绪已稳定,但脸色仍很难看,苍白而憔悴,如一张白纸。一看见柯,蓉的嘴角突然
抽动了一下,脸一扭,似乎要哭出来。这使柯异常地感动,巨大的怜悯油然而生,同时也生出了一股见
义勇为的胆气。
 
你好点了吗?柯伸出手去:我送你回去吧。不料蓉又哇一声哭出来,且一个劲地摇头。那个女同学则笑
得前仰后合。柯呆住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这事在柯的心头投下了一片阴影。尤其是不久后,他从大家一知半解的议论中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些
什么,以及蓉自此事后对他表现出来的似羞非羞的回避,都使柯感到无地自容。他无端地相信蓉会恨自
已,会更加瞧不起自己。联想到自己一向的淫邪心理,他越发感到自己在蓉的面前的渺小。此后不久发
生的另一件事,则彻底打消了柯对蓉的最后一丝幻梦。
 
  六年级下学期的体育课,也许是“风太大”对本校争取球类名次已失去信心。他逢课必教跳高。当
时还不兴背跃式,俯卧式则“风太大”自己也不太敢示范。于是都跳跨跃式。夏天,谁也没有正儿八经
的田径裤。大多是杂七杂八的大裤衩子,腿一撩一撩地跨栏,下面就容易露出来。一个叫秋的女同怎么
也不敢学跳高,罗就叫她在横杆边专事放杆。没人碰落杆时,她就在横杆前蹲着。突然有一回,男生张
勇猛一跨,碰落了横杆。秋刚要去捡,张一甩手,推了她个仰面朝天。众大惊,张犹怒火万丈:她恶
劣!她偷看我。他指指自己下身。轰一下,笑声、口哨乱作一片。秋如小偷般龟缩作一团,一脸血红的
羞恼,一句话说不出,泪珠扑簌簌往下掉。有意思的是“风太大”,嘴里含着哨子,眼珠似要凸落,瞪
瞪张,瞪瞪秋,猛地向张一声怒喝:滚!张大吃一惊,兔子般没了影踪。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这件事给大家的刺激如此之烈,无论男女生,都不再理睬罗的哨子,嘁嘁喳
喳如一群春噪的麻雀。起先是一般的来劲,后来则成了严肃的辩论,有说张有理有说秋无辜的。同情秋
的反而是男同学多。柯也是同情秋的,不过他暗自相信张也不会瞎说。同情秋的缘由是不可告人的。如
同意外发现一个同谋,柯的内心获得了一阵松弛。不幸的是他的心弦立刻又被蓉的一番话无情扯紧了。
蓉的言辞和神色均是如此激烈,以至所有的同学都为之不安。蓉以一个班长的身份说:我说大家别吵了
好不好?争论这种问题不觉得也很可耻吗?只有心灵丑陋的人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这时,有人插了
句嘴:那么他们反而一个也没错啦?谁说的?谁对谁错他们自己心里明白。你们谁看见了?说对说错全
是根椐自己的想法,更下流!更不要脸!
 
  蓉的能言善辩素来为众人所服,要不然她也不会当那么多年的班长。她的话也确实较雄辩。众人一
时为之噤声。柯也暗觉有理。但不知怎么,他觉得很不爱听。暗觑别人,也有撇嘴挤眼的。但对于柯而
言,蓉的话显示出她的纯洁、清高;也就更加反衬出自己的卑污、低下。他觉出他和蓉之间的距离之遥
远。仿佛有一股洪流从他们中间泻过。柯的自信为此而又一次痛苦地萎缩。他悻悻地扭过头,却又触及
罗的目光,早已淡化了的那件往事又在他怀里蹦哒了一下。他惭愧地低下头,狠狠地碾烂足下的一蓬蒲
公英,一时心中充满对自已的绝望,一时又痛下改邪归正的决心。
 
  从那时起,柯自觉不自觉地避着蓉。也不知蓉对此有什么感觉。毕业时同学们互赠照片、小本,柯
和蓉谁也没送谁什么。一别就是二十多年。当柯再一次见到蓉时,她已是一个妆扮得极其浓艳的中年妇
人。胖了也更华贵相了。她在柜台前专心地比试大衣,没看见柯。柯一认出她便掉转了脸。蓉的变化一
点也没出乎柯的印象。他没有一点和她叙旧的愿望,甚至心里都没起什么波澜。似乎一切本当如此。
 
 
 
                (中)
 
  如果打一个比方,柯的十五周岁是一页浓墨淋漓的狂草。
 
  急风暴雨式的文革在这一页上涂满了大大小小的叉叉。柯的生命充斥着无奈和剧烈的变化。突出的
标志是他的并非高干的父母作为走资派被双双剃了阴阳头。这使刚刚够戴红卫兵袖章的柯失去了梦寐以
求的资格。终日躲在家中,一听到造反有理的广播曲就心惊胆战。柯的姐姐在这一年的年未被下放到郊
县插队。她初中毕业,带着投身广阔天地的满怀豪情欢欢喜喜走了。她的父母却在家里暗自叹息。柯感
到的则是孤独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名焦虑。
 
  现在想来,柯的无名焦虑主要缘于外在和内在的双重重压,而他又缺乏起码的心理准备,缺乏基本
的理解。许多事他无助。在当时也绝不可能得到必要的帮助。    次一年的某一天,是个春日,星
期天。柯睁开眼睛,耳边有沙沙如蚕食之声;细听是雨。窗色熹微,室内死寂,父母都还在牛棚里。柯
懒懒地望了会天花板,迷迷糊糊又沉入梦乡。什么梦已无法回忆,只记得醒来的那一刻。雨仍在淅沥,
天光已白了窗户。起先柯并未有异样感,只是心头有莫名的缺憾。想小便时才霍然一身冷汗:裆里粘粘
地湿了一片。他一跃到窗前,脱下内裤就着光一看,两条腿就软了。和以前在李老师窗下那回一样,是
那种腥涩冲鼻的粘液。又是精液!怎么自己也会流出来呢?是什么病吗?再流怎么办?我会死吗?柯光
着下身,提着裤头愣在了窗前。下身的变化也是在今年一下子明显起来的。那些软软稀稀的阴毛也曾令
柯感到过紧张,毕竟看到过别的成人的下体,也就释然了。可关于遗精的知识柯还无从知悉;父母、书
本、课堂,都不曾提供过哪怕片言只语。同学就更不用就了。唯一的一点认识来自厕所里的一次偷听。
两个青年在说一滴精十滴血,万万不可任其损失。五年级时柯读三国,大将魏延被箭射出一只眼珠,大
叫父精母血,焉可弃乎,乃啖之。这些都令柯有一个极深的印象,精乃男人之本,万万轻弃不得。那回
从学校回来,柯长久懊恨不已。虽然那使他获得过一次前所未有的强烈体验;但细想也和小时爬杆及乘
车高速下坡类似,犯不着以命之所系之精华去换取。故此后就极少再有这种事发生。可现在是怎么了
呢?它怎么毫无来由地就出来了呢?柯想到了医院,想到了父母,但都被他否决了。他无法想象自己对
医生或父母谈这种问题。他也想到了父母书架上那些书本。但那都是毛选、马列著作之类,柯只能望着
它们叹一口气。
 
  如今当柯回忆到这里,也不由得又要深深地叹一口气。在这里他看到了观念的无比强大的力量。从
满地乱爬的时期开始,我们的观念中就开始植入某种被认为神圣不可更移的道德,仿佛只要与下体相关
的问题都是卑下、污秽的。以至一直到今天,仍有那么众多的人群谈性色变,连最起码的常识也不明
白。即使被种种与性有关的误解、疾病折磨得死去活来,也不敢为了自己珍视的生命上一趟医院或请教
一下谁!柯甚至愤愤不平地想到,在这方面一个男孩要比女孩还要不幸。只要有母亲,她至少可能从她
那儿得到关于初潮的知识与安慰。男孩呢?有几个是从父亲那儿获得此类帮助的?同伴的猜测、自己的
乱想和社会上的种种以淫秽的笑谈为载体的只鳞片爪,便是他们知识的主要来源。误解、困惑、疑惧、
焦虑乃至性变态的大量生成也就不足为怪了。柯和他的同时代人的悲剧又要更甚一些,因为他们青春时
期的社会形态比现在至少更封闭一百倍。
 
 那个阴郁的春日柯真是惨不忍赌。当他终于意识到该穿衣服时已被阴冷的潮气冻得浑身哆嗦。而当他
试图从镜中得到一点身体无恙的宽慰时却又遭到当头一棒;镜中的那张脸如此苍白而凄楚,受冻的嘴唇
青紫地抽搐着,这都被柯视为生命萎败的恶兆。柯慌得透不过气来,好一阵才想到也许进补一点什么会
有助于挽救自己的生命。但吃些什么好呢?父母被停发工资已半年多,进牛棚后,柯每月仅得到10元
生活费。而此刻他口袋里只有两块多钱,这个月还有十天。米是有的,菜则只有几只萝卜和一朵锈点斑
斑的花菜。环顾已被连抄两次的家,也是半点值钱的的东西也没有了。但求生存的意识已经顽固地在柯
的脑中回旋,他决定不顾一切也要在今天吃上些有营养的东西。他想,那些东西粘粘的,白色,那么一
定是肥肉最有益于弥补。结果他真的花了一块钱,买回半斤纯肥的猪头肉。煮午饭的时候柯忽然又从那
突突冒泡的米汤上获得一个令他兴奋的启发:米汤是米的精华,又是如此的白而浓稠,岂不是最恰切的
补物?他急忙用勺滗了一小碗出来,加了些糖趁热喝下。果然立杆见影,浑身一下子有了暧暧的生气。
柯精神一振,随即将那一块钱猪头肉一口气吃了个精光。当他再一次面对镜子时,被猪油润泽的唇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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