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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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03)情是故乡浓

(2019-05-05 06:02:45) 下一个

海伦在ESL还没有结业,她舍不得放弃,所以海伦没有申请全职工作,一周只上30个小时班。如果英语能过关,海伦相信她会找到更轻松,赚钱更多,更体面的工作。
ESL考试,海伦成绩不错。她不想再在化妆品工厂里把自己也混成老大妈,不想在安省最低工资的泥潭里瞎折腾,那样她迟早会累成忧郁症。她不停地在网上搜索,不停地在免费报亭、华人超市找来报纸。
网上说在累脖工里汽车配件厂的工作最轻松,工资又高。如果是大型公司,还会有年假和医疗保险。汽车配件厂的工种很多,从手工装配到开数控车床。如果能考到证书开数控机床,工资可以达到每小时二十几块。
一家上市的汽车配件厂招工,要求高中学历。海伦按照电邮发去简历。
面式那天,海伦早早起床,穿戴整齐。面式官与海伦交谈几句,递给她一页纸,上面是简单的高中数学题。面试官与下一位应试者还没谈完,海伦已经解答完数学题。
面式官扫一眼海伦递过来的答卷,微笑着告诉海伦回家听好消息。

海伦工作的汽车配件工厂在海伦家北部的一座小镇,位于一片寂静的商业区内。厂房前是一片超大的停车场停有上百辆私家车。厂房外绿草悠悠、树木成排,在外面看不见一丝滚滚浓烟,也听不到任何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厂房门前摆放花篮,有专业的护工整理花草。厂房里就像是一座大仓库,四周全部封闭没有窗户,但厂房内灯光闪耀。机器在不停地运转发出隆隆轰鸣声,刚进厂房的门口各种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海伦不自觉地用手捂住鼻子。
工厂的产品是各种汽车齿轮。齿轮生产全部机械化,海伦的工作是在生产线上焊接齿轮。
焊接会产生烟雾并伴有刺鼻的气味,厂房里虽然配有除尘和通风设施,可海伦还是一时难以适应。由于厂房封闭,焊接产生的热量难以散去,即使在寒冷的天气,工作都要穿着短袖衫。夏天,为了降温,海伦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风扇,放在自己的身后不停地吹自己,如果不幸没找到风扇,海伦的一天就像拷在烤炉上。
厂房里有几条焊接生产线,每条大约有十几位工人。工头是菲律宾人,生产线上菲律宾人占多数。有几个菲律宾家伙特别讨厌,仗着人多势众,经常会欺负新来的其它族裔员工。
工头更是张牙舞爪,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没在海伦身后,盯着海伦干活。一个劲地催海伦快干。如果要是遇到机器出现故障,工头更是暴跳如雷一个劲地喊叫。好像机器是海伦故意弄坏的。
配件厂的工资比化妆品厂高出一倍,又有年假和保险。所以海伦该发的脾气都憋在肚子里。不和小人一般见识,海伦心里安慰自己。
海伦是个新手,一次焊接慢点,出了点差错,就有菲律宾家伙冲过来找海伦的麻烦,威胁海伦:“你再出错,就滚回家。” 好似她是工厂的股东。
那位菲律宾人看到一位中国模样的男人走过来,便赶紧离开。
那中国男人对海伦说:“你会说中文吗?”
海伦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
“别听那些菲佣狐假虎威。她们就欺负新来的。你就当他们是狗在汪汪叫,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就是了。“
“多谢你。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很多。”
“听你口音,猜你是中国人。你来自大陆,新移民,对吗?”
“是。我从中国大陆来。听你口音。你也是吧。”
“对。我是湖南人。”
“我是广西人。”
看到工头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那人只是瞟了一眼没有马上走开,又说:“以后有机会再聊。我们这里还有几个大陆人。大家中午在一张桌子吃饭。你可以加入我们。”
那人走后,工头走到海伦身边。海伦以为是先前的菲律宾人告了她的状,心情有些忐忑。工头板着脸严肃地说:“工作时间禁止聊天。”
后来海伦知道,那个人是老张。
老张来自湖南长沙。在国内是一间工厂的机械工程师。老张以前也在焊接生产线上干过,那些菲律宾人就是老张原来的同事。老张在生产线只干了两年就成为厂里的技工,专门负责各种机床的维护与保养,时薪30多块,在厂房里的地位比菲律宾工头还高,令这些菲律宾人刮目相看。
老张的老婆也在汽车配件厂上班,但是在另一家工厂。海伦问过老张为何不让老婆也在这间工厂上班,两人一起上下班多方便。老张告诉海伦,加拿大工厂的工作不稳定,他以前在别的工厂就被解雇过。两个人在不同的工厂工作至少不会被同时解雇。他们现在刚刚买房,如果同时被解雇,经济上吃不消。虽然在同一工厂工作比现在两个人在不同的工厂上班方便,至少会节省交通费,但他们还是选择后者他们才心里比较安稳。好在另一间工厂在老张上班的路上,他先送老婆去上班,再来公司。夫妻俩都是全职每天工作八小时,所以老张老婆每天上班早到晚走。老张夫妻上班麻烦些,但至少节省再养一辆车的钱。多一辆车就多一份负担。买车要花钱,开车加油要花钱,车坏了修理要花钱,买保险还要花钱。每年交给保险公司的钱可能比买一辆二手的钱车还多。
这些菲律宾人还是不时地找海伦的麻烦,可过了一段时间,几个菲律宾人在一起交头接耳,她们不再左看海伦右看海伦不顺眼。
海伦还觉得纳闷,午间和老张他们一起吃饭的时侯海伦问大陆来的虹姐。“这些菲律宾人以前恨不得把我吃了,但不知怎的,仿佛一夜之间一切怨恨销声匿迹,她们还主动和我打招呼。”
虹姐说:“这些土包子就是看人下菜碟。估计是看到你开的宝马越野车。”
海伦说:“我那是二手车,买车时才花五千元。”
老张插一句:“对她们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虹姐问海伦:“你住哪里?”
海伦说:“在斯蒂尔斯街和巴佛士街交界附近,离Promenade商城不远。”
虹姐:“我熟悉那里,我也住那附近。经常去商城里的华人超市大统华买东西。”
老张:“一起住在附近真好。你们可以一起搭车上班。”
虹姐:“从明天起你先搭我的车。”
老张聊老婆,虹姐聊老公,海伦聊孩子。吃饭的四个人里只有老海一个人闷头吃饭不说话。
虹姐和海伦一起轮流上班开车,这个星期开海伦的车,下个星期虹姐开车。既节省油费两人路上又能聊天。虹姐的丈夫九十年代在这里留学取得数学博士,现在一家保险公司当精算师,年薪二十几万,虹姐的工资是她老公的零头,她本来不需要出来工作。虹姐出来工作主要是解闷,她怕自己呆在家里会尽早衰老得老年痴呆,其次是有些收入也可以寄回国内的家里。人老了就愿意呆在老地方和熟悉的街坊打交道,虹姐的父母不愿意来加拿大定居,只得由国内的弟弟照顾。虹姐出不了力,只好出钱,这样她心里才安心点。虹姐老公让她衣食无忧,她已经很感恩很满足,她觉得老公没有义务供养她的父母。以前孩子小,她需要更多的精力在家里照顾孩子,现在孩子们都上大学,不需要她再呆在家里,所以几年前虹姐觉得既然现在还可以工作,她就该用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付出贴补父母的生活费用。
老海不像海伦她们每天中餐不重样,老海的午餐不是烤鸡翅,就是三明治,要不就是在超市里买的中餐外卖。老海很少加入海伦她们的谈话。偶尔说到加拿大政府,老海才会蹦出几句牢骚话,句句精辟,句句见血。
一次大家聊天说到加拿大政府的税收高,星报揭露许多富人在巴拿马开虚拟的离岸公司偷税。老海说:“加拿大政府就是大肚子蚊子,专找皮肤嫩的叮。”
但大家说到家长里短,老海便默不作声。一次海伦说得兴奋,转头发现老海眼睛盯着她。海伦的眼睛对视到老海,老海连忙转移目光,脸上显出一丝红润。
海伦对老海好奇,她在车上问虹姐:“我发现老海有点怪怪的。”
“你也看出来了。她老婆人长得小资秀气。自从她老婆离开他,老海就像变个人似的。每天闷闷不乐,像是有人欠了他八百年的债。”
“你和他们熟悉?”
“见过几次。加上其它生产线上的中国人,我们工厂里有十几个大陆人,逢年过节我们会每家带上一两个菜在一起聚会。或是在一个人的家里或者在公园里。”
“他离婚还是分居?”
“这个老海没说。只是听老张说,老海的老婆嫌弃老海不思进取,不求上进,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在工厂里干累脖工,他老婆一气之下在多伦多拿到研究生学位就回国了。”
“你是说他就从此一蹶不振?”
“也不知为啥,老海一个大男人就是想不开,两人又没孩子也没牵挂,老婆爱走就走呗。”
胡含走的时侯,海伦也挺难受,她说:“也许突然少了一个人,觉得家里空,确实心里不好受。”
“他老婆这人不得了。边打工边上学。四十岁才拿到学位。”
“拿到学位就回国?”
“是啊,这个我也想不明白。好不容易含辛茹苦熬出头。却回流了。”
海伦也不明白。胡含与她在一起生活十五年,可胡含还是丢下她,丢下儿女,丢下这个家,义无反顾地回国了。是不是回国就一定更好?是不是回国对胡含来说是灵丹妙药?她没替胡含想过,她不知道答案。海伦反问虹姐:“是不是回国会有更好的发展空间?更好的前途。”
“那得因人而异。我老公要是回国,肯定吃不开。我看是老海老婆要离开老海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无论在哪,都难有发展。”
海伦就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四十岁的离婚女人,四十岁的离婚带着孩子的女人。也许就像虹姐说的,她被仍在哪里都不会是一粒饱满的种子,发不出芽,开不了花,结不到果实。
难道,四十岁的女人就该自暴自弃,就该破罐子破摔。四十岁的女人不是一朵鲜艳的花,四十岁的女人也不是提不起来的豆腐渣。老海的老婆有意志,有追求。海伦忽然能够理解老海的老婆,羡慕起老海老婆的勇气。也许她也是在潜意识里为自己抗争,为自己鼓气,为自己呐喊。
海伦没附和虹姐,说:“也是。这人要是志不同道不合真就是鸡和鸭生活在一起。看来老海的老婆也有难处。”
“你这怎么讲?”
海伦苦笑着说:“鸡同鸭讲啊。”海伦的笑好像是在自省,在自讽,在自嘲。她与胡含就是志不同道不合,胡含想回中国,她想留在加拿大。
虹姐意识到自己有点失言,改口道:“其实老海他老婆对得起他,人家净身出户。两个人买的公寓留给了老海。”
胡含也把房子留给了海伦,海伦没有再说什么。

虹姐是虔诚的基督徒,午餐前总会手撑着下巴先闭上眼睛沉默一会才能吃饭。
虹姐不在的时候,海伦问老张。老张说基督徒吃饭前先要祷告。如果是一个人要默祷。如果是一些人聚餐,就要大声说出来。
老张的老婆每周去教堂,偶尔老婆的教堂有活动,老张也去。老张不信教,老张信老婆,所以老张老婆要是在圣台献圣歌,老张一定不会缺席。
海伦问老海去不去教堂,老海说:“我以前去,现在我身上的肋骨断了一根。教堂太遥远,我走不到那里,所以现在不去。”
海伦认为老海在说玩笑话,如果他肋骨折了还能站在这里开机床焊接齿轮。
海伦不明白老海的意思,她看桌子对面的虹姐。虹姐掏出挎包里的圣经,翻开第一页,说:“圣经创世纪有七日。第一日,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第二日,神说:“诸水之向要有空气隔开。”便有了天。第三日,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地就造出来了。第四日,神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管昼。”于是有了太阳和月亮。第五日,神说:“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之物,要有雀鸟在天空中飞翔。”天空就出现了飞禽。第六日,神说:“地要生出活物来;牲畜、昆虫、野兽各从其类。”于是便有了生灵。神按照神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第七日,天地万物都造齐了。接着神从地里抓了一把土创造了亚当,在他鼻孔里吹口生气,亚当就有了灵气。
亚当是世上第一个人类和第一个男人,后来神又用亚当身上的一根肋骨创造了第一个女人夏娃,并让他们结为夫妻,共同生活在伊甸园。再后来夏娃经不住蛇的诱惑,偷吃了善恶树的禁果,并且还让亚当吃。神发现后,惩罚亚当和夏娃,把他们逐出了伊甸园,让他们在人间受罪。”
海伦忽然明白,原来老海在说他被老婆抛弃,被抛弃的他没有了力气。她有点同情眼前这个话语不多的男人。

虹姐每次去海伦家接海伦上班从没有见过海伦的老公。以前与海伦不熟,她没好意思开口问,如今虹姐天天与海伦搭伴去工厂,每天路上在一起将近两个小时,她们海阔天空鸡毛蒜皮公司里公司外的事无所不聊,可海伦从来没提过老公。女人的八卦心勾起虹姐的好奇,她有点憋不住,问海伦:“你老公在多伦多嘛?”
海伦干脆地回答:“我没老公。”
虹姐一脸惊讶。如果海伦不说,她一点也看不出来。海伦的老公是去世的还是离她而去的?是在多伦多还是在别的地方?听海伦的口气应该是弃海伦而去。
虹姐突然意识到,自从海伦加入她们午餐桌,老海情绪开始好转,不再像以前那样闷头吃饭,不时地还看着海伦发呆。如果海伦也是一个人,没准这两个人真的可以凑成一对,找回原来爱说话的老海,海伦也能有个依靠。
虹姐心里这么想,却没敢多问,不过她倒可以向老海透露透露信息。便转口道:“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周六上午我送女儿跳舞,周日下午送儿子打球。”
“教堂礼拜中午就会结束。如果周日上午能有空,欢迎你去我们教堂。我们教堂都是大陆来的新移民,大家背景都差不多,关心的事情也相似。”
“你们是什么教?”
“宣道会。是基督新教。”
“我还真没一个人去过教堂。”
“我可以去接你。”
海伦推脱道:“那多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俩人搭车也环保。”
海伦没有决定好她是去还是不去教堂,又不好拒绝虹姐。如果虹姐来接她,她没有理由推脱,不去也得去。她需要自己决定去不去而不是被她人绑架去。
“还是你把教堂地址给我,有机会我可以自己去。”
海伦一个人去教堂。
她走进大堂大厅,里面有许多人,女人长裙拖地,男人西装革履,门口还有迎宾的男女。教堂里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都是不声不响地找到空闲的椅子坐下,然后与周围的人耳语几句。
海伦抬头望向天棚,柔和的阳光从花色玻璃窗透进来,洒在每一位平和的脸上。海伦四处张望,她没有看到虹姐。海伦在最后面一排靠边的空位子坐下。她要选在一处角落,她不期望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海伦就像是一个偷窥者,观察每一处细节。
海伦现在还是一个无神论者,她还不相信上帝的存在。虽然已经坐在教堂里,她还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不是大摇大摆地坐在中央而是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她不是剧中人,她是旁观者。
或许她是想来教堂忏悔,不为人知地偷偷地忏悔,愿上帝饶恕她曾经有的罪过。虽然她不知道她有过什么罪过,不需要洗心革面,但她确信她一定有过。她做过很多错事,后悔的事,可她没有勇气向任何人诉说。也许她需要把内心的秘密说出来,说出来她会心情顺畅,说出来她会心胸坦荡。也许只有让她认为不存在的上帝倾听到她的忏悔,海伦才会感到安全,万无一失。
能守住秘密的人,一定是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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