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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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22)月圆花会好

(2019-05-25 13:40:15) 下一个

魏格捧着鲜花进入病房,父亲扶起母亲靠在床头。魏格把鲜花放在母亲的床沿,鲜花的清香溢满整个病房。
魏母的怨气似乎已经消去,显现的只是能量耗尽后的疲态,就像一只球被扎了一个眼,她再精神饱满不起来。母亲裂开干燥的嘴唇朝着魏格笑笑。
魏格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身体前倾双手握着母亲的手。
魏母:“这鲜花真香,没想到好不容易来趟加拿大还住进了医院。老头子,你可从来没给我买过鲜花。”
魏父:“回中国以后我就给你补上。”
魏母:“你这是要我回中国还住医院?”
魏父:“我是说我要向魏格那样,像年轻人那样学会浪漫。”
魏母:“别听你爸乱说,上半辈子他没给送过花给我,下半辈子我也不指望他再送。有儿子的花就够了。”
魏格:“那是爸爸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爱你都在心里,不在形式。”
魏母:“不是妈妈成心非要和你作对。俗话不是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爸不能没有孙子。魏家不能断了根。”魏母又扯到魏格和海伦的身上。
经过了这次风波,魏格不想再和母亲顶嘴,顶嘴只会激化矛盾,解决不了一毛钱的问题。他很想说这鲜花是海伦送的,不过一提海伦,母亲肯定就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阳光灿烂,马上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阴雨连绵。母亲还很虚弱,再经不起折腾,他不要再惹母亲生气,他希望母亲健健康康地回中国。他与海伦的事,他可以好事多磨。
魏格安慰母亲:“妈,你在医院就该好好休息。我能理解你。该有的一定会有。”
魏母有些累,她又闭上眼睛。
魏格的前额开始紧皱,他不知道海伦是不是安全地到了家。魏母的无理取闹是魏格没有预料到的,她以为母亲在加东旅游心情愉悦,回到多伦多会宽容大度,至少对海伦的盛情不会直接泼冷水。他低估了母亲的抵抗情绪,母亲现在不仅是泼了冷水,还加了冰块,冰块大的把水都结成了冰。
也许魏格就不该期望长久的开心会抵消瞬间的不快。快乐是理所当然的,再短暂的不顺也会堵住嗓子眼。魏格应该时刻准备这不顺的冲击。
海伦的大度和忍让让魏格心里酸溜溜。如果海伦跟他抱怨几句,至少他心里会好受些。可是海伦没有,不仅没有还把母亲的错往自己的身上揽。他现在就想离开病房,去海伦家。听海伦发牢骚,听海伦释放她的委屈,让海伦在她的怀里大哭一场。她知道海伦不会,海伦从来没在她面前像个孩子一样闹别扭,也许这就是她喜欢海伦的原因,也许这就是女人的魅力,承受过惊涛骇浪后的镇定与贤淑。
看到母亲熟睡,魏格对父亲说:“爸,我先去趟卫生间。”
“你妈病情稳定没什么大碍,你回去休息。我在这里陪你母亲。”
“我一会就回来。”
魏格走出病房,他坐在走廊的长椅,双手抱着头。他双手使劲揉搓脸颊,然后掏出手机给海伦发短信。
“睡了吗?”
“一会睡。”
魏格猜到海伦不会睡,碰到这样的事情有谁还会睡得着。她希望海伦睡过去,睡得香香甜甜,一觉醒来忘记今晚的事。他知道那不可能,可他还是要劝海伦。
“我妈的事别放在心上。”
“伯母现在还好吗?”
“我妈现在情绪病情都稳定,刚才醒来说会话。现在又睡了。”
“你也该好好休息。你先别来公司上班,再休息几天,回家好好睡个长觉。”
“我不放心你。”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陪伴好你母亲,千万不能再有差错。”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你去见我母亲。我以为旅游会放松心情,会冲淡一切。”
“不是你的错,是我执意要见你母亲。也许讨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有什么好办法?”
“我也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
海伦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会让魏母接受她。如果魏格孝敬父母离开她,她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她们没有孩子,没有牵挂。感情会被时间的砂轮磨光。可魏格偏偏不与她直接了当地说。也许魏格现在在痛苦的抉择中。她不该再与魏格聊下去。她不敢保证心情会失控,说出的都不是心里话。她希望和魏格好下去,可她心里又有些障碍,有些怕。她担心在无形中给魏格压力,压垮了魏格的肩膀。
“你去休息吧。我也该休息。明天还要工作。”海伦关闭机,她不再想被任何魏格的话左右自己。
海伦关掉房间的灯让自己在黑暗里。她瞪着双眼,眼前乌黑一片,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想象外面会有风,会有雨。她听不到风声,也听不到雨声。
如果魏格稍微有难以抉择的暗示,海伦就决定毫不犹豫地逃离。可是如果魏格坚持怎么办,她也有理由坚持吗?如果她也坚持,她们会持续永久吗?有一点海伦坚信,如果魏母不接纳她,她就不该出现在魏母的眼前。
黑夜不停地向前滚动,海伦不知道什么时侯已经睡过去。闹钟吵醒海伦,她匆忙地从床上爬起来。今天她要上庭,上庭不能迟到。
海伦上完庭回办公室,刚推开门,她就闻道到熟悉的咖啡的飘香。魏格站在门口,不容海伦脱去外套,魏格紧紧地把海伦搂在怀里。
魏格贴近海伦的耳根说:“对不起。我昨天就该回你家里。”
“不。你该在医院陪母亲。不然我会心里不安。”
“我在医院里想明白了,我们只需熬到我父母回中国。”
“魏格。父母的祝福很重要。”
“不,和你在一起更重要。”
“魏格,你不要再给我压力。我已经对不住你母亲,我不想火上浇油再对不起她。”
“海伦,你不该总以为是自己的错。别以为成全了我母亲你就做得对。”
“我只是——”
“既然不能同时两全其美,我就只会选择一头,选择和你在一起。”
“魏格。你可以再想想。”
“我不再想。”
“魏格,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你我要不要在一起,而是你母亲不能再有闪失,再出意外。出了意外你受不起,我也受不起,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安生。”
“海伦。我们现在不争论这些好不好。我们一个多星期没有在一起。现在就让我们安安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海伦也希望魏格别走,但理智告诉她她必须撵走魏格。魏格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是分秒必争,她和魏格还有时间。
“不管你父母是否会回心转意,是否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你现在都该去陪伴她们,况且你母亲刚刚——”海伦没想好该用什么词。虽然魏母算是自作自受,但海伦不能那么说。
“也许你说得对。我母亲的心情最能左右我们大家的情绪。不过你一定要多保重。”
“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该一样要保重自己。”
海伦送魏格出办公室,魏格恋恋不舍。她推魏格一把,关上办公室门,然后身体倚靠在那里。她不想让魏格离开,但她要顾全大局,她没有办法。

魏格的父母提前离开多伦多,海伦没有去送他们,她认为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远离她们,避免与她们见面,眼不见便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冲突。
海伦可以不见魏母,但魏格父母的反对声并没有随之消失,它就像阴魂一样悬浮在空中缠绕着海伦令她心神不宁。
海伦在这几天的工作中总是走神。魏格安慰过海伦,可海伦还是觉得亏欠魏格。她一直在琢磨到底亏欠魏格什么,拿什么可以补偿。
离婚的女人中年是一道坎。她们是该继续独居,还是需要有人陪伴。她们是没完没了地约会,还是需要婚姻。海伦需要有人爱她,但她不知道这种爱会持续多久。在恋爱中她输不起。她需要稳定,需要结婚。也许结婚是她的错觉,她本该不期望恋爱要有结果,指望一定要结婚,这会给她带来太大的压力让她不能随时转身。
遇到魏格,海伦相信人到中年该有自己的爱情,自由的选择,她渴望有人陪她白头到老那一天。
即便魏格小她一轮也不应当成为她们交往中的障碍,不可逾越的沟壑。即便她有孩子也不意味着她不该再婚,被人言可畏的吐沫星子不明不白地淹死。
教堂里的人背后议论,说三道四,海伦不在乎,可以不闻不问。大不了她不再去教堂,不去那个不问青红皂白,流言满天飞的那个教堂。况且她还没有决志,更没受过洗礼,即便真有神的存在也会原谅她。也许有一天她会和魏格去别的教堂,能够宽容她们,容纳她们,祝福她们的教堂。但魏格的父母不同,魏格与他们有割不断的亲情,切不断的血脉,不容选择的血缘关系。她为人之母,她明白魏格的选择对一个母亲的打击和杀伤力。中国人最看中血缘,那是命,那是根。
海伦反思自己继续与魏格在一起是不是过于自私,是不是爱情都是自私的。如果换上她在魏母的位置,她会最终退让吗?也许她会,不,她不会,或许直到她精疲力尽张不开嘴,她才会。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捞回最后一棵稻草,即便她知道那根草根本不会救命。
如果结果会是那样,她怕魏格挺不住,她也怕自己坚持不到最后。她现在就该采取行动,越早越好,让爱情在萌芽中消亡。 
虽然海伦不知道该谈什么,该怎么样谈,用什么语气开头,是用虚拟,用假设还是一开口就把调子定好。海伦努力预测谈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魏格会如何反应。魏格同意,魏格反对,魏格不同意也不反对。她给这些结论打分,从一到十打分。她写下又划掉,划掉又写上,她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判断这样没有信心,这样纠结万分。海伦痛苦地把圆珠笔仍到一边,可这也不能阻止她大脑皮层里的死缠烂打。
海伦决议要和魏格认认真真地谈一次,不在花前月下,只在一处安静的场合,不要有风不要有雨。只有谈过她才像吃了定心丸使她的内心安定,只有谈过她才能越过这道坎。
海伦的心情就是在这样的摇摆中起伏折腾得她打不起精神。她身体有些疲惫,总是有些体虚。海伦该出现的生理周期已经拖了一个多月,刚开始她还以为是魏格父母的关系。可魏格的父母已经离开多伦多两个星期,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喜。她没敢和魏格说,自已一个人去shopdrug mart买来两只验孕棒。海伦早晚各验一次,都是两道红线。海伦捂住胸口要自己镇定,也许验孕棒不准,也许验孕棒判断错了。第二天她约了家庭医生,检查也是同样的结果。
海伦陷入两难的境地。为魏格生孩子是她的梦想,她的期盼,现在行将成为现实,她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坚持下去。在现在这种时刻怀孕算不算是对魏格的逼迫。确实,魏格父母的强烈反对并没有丝毫减弱魏格对她的感情,至少海伦没有强烈地感受到。但海伦自己对自己有影响。婚姻没有得到最亲近人的祝福甚至是反对,尤其是父母的反对不能让海伦心情平静。魏格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这对魏格不公平。
卧室里的灯光被海伦调得昏暗,她躺在床上等魏格从卫生间出来。海伦发现她的心有些慌,心跳加速,她坐起来身体靠在床板。
魏格拿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身上还残留着水珠和热气。看到海伦深陷的黑眼窝,他突然发现海伦的倦容与憔悴。
“最近很累没休息好,是吧。”
“还好。几个案子结果还不错。也算没白折腾。”
“没白折腾那就痛痛快快地好好睡觉,女人最需要睡眠。不会睡眠的女人脸上会起皱纹,会睡觉的女人才是会享受生活的女人。”魏格知道是母亲的反对和阻挠让海伦心情沉重,但他不能说,不能再引起海伦的不快。他不想在海伦的面前再谈母亲,加重海伦的负担。
“可我——”
“睡不着是吗。你可以试着心里默数数字,一个一个地数,数累了就睡了。或者我们以后每天去打羽毛球,疲乏了累了也会睡。”
“我每次打完球以后都比平时睡得晚。”
“那我去调杯酒。我们忙得好久没喝鸡尾酒,喝杯鸡尾酒,晕晕乎乎睡过油。”说完魏格要去楼下调酒。
“魏格。”海伦温柔地喊。
魏格转回头。
“过来。坐在这里。”
魏格坐在海伦的身旁,深情地望着海伦。他伸手拨开海伦的刘海。
海伦享受魏格触摸,轻声说:“我,我有话要说。”
“要是严肃的话题,我们明天再说。”说完魏格身体向后挪动想起身。
自从母亲闹得住进医院,魏格就隐约感觉海伦有种负罪感,总是好像有话要与他说,可话到嘴边海伦却又收住口。他猜到海伦会说什么。海伦会说他们认识就是一个错,他们是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遇到了对的人。父母是父母,他是他。他改变不了父母,但是他可以坚持自己,保护自己所要得到的。只要他爱海伦就足够了。他不想与海伦再谈父母的事,无论怎么谈都不会解开心结,只能加重他们的负荷。这种负荷只要他一个人扛着就好。他是男人,是他的父母,他有义务有责任扛。魏格不愿意他父母的反对影响海伦的情绪。他不愿与海伦面对面再谈他父母,他相信时间能化解一切,时间会把铁挫磨成针。
海伦拉住魏格:“我想现在说。”
“我知道。山压不倒我们,水淹不了我们,时间拖不垮我们。如果山推不倒,我们绕行,如果水躲不过,我们避开,如果时间不可倒流,我们现在就结婚。我家里的事咱从今天起画上句号,好吗。”
“但那是养你爱你的父母。”
“我知道。这你不用顾虑,我来搞定他们。”
“怎么搞定?”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你的父母终会有老的一天,需要你照顾,需要你尽孝心。”
“我父母身体健康,收入也不错,他们目前还不需要我的照顾。”
“那以后呢?”
“那时候他们早已会接纳生米煮成的熟饭。”
看着魏格,海伦停顿会。魏格说的没错,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忽然意识到她本来就没想说服魏格什么,现在反倒顺着魏格的思路说服起魏格。海伦捂着肚子。“魏格,我猜我肚子里——。”
还没等海伦说完,魏格就抢话道:“你说你怀里我们的孩子。”魏格抱着头兴奋地在地板上转圈,就像不知道如何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孩子。
魏格突然停下来,跪对着海伦,捧着海伦的脸。“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我可以求婚了,我们可以结婚了,对吗。”魏格乐得心花怒放,一脸灿烂。他有了魏家的后代,母亲不会再阻拦他。他哈下腰,微笑着侧耳倾听海伦的肚子。他听到海伦均匀的喘息声。
魏格天真地说道:“我听到孩子的心跳。”
海伦摸着魏格的后背,轻柔地说:“没有那么夸张。小孩的心还没长出来呢。”
“是的,一定是的。他会长出几个手指头,12345。”魏格掰开自己的指头数。“一定是两只手,十个指头。”
“所有人都是两只手,十个指头。”
“对,所有人。不论老幼,不论男女,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平等的。你和我也是平等的。”
“可世俗不这么看。”海伦又回到当初。
魏格抓住海伦的双手,捧在自己的胸口。他生怕海伦逃走,他不想松开,他要一辈子温暖这双冰凉的手,有他心窝一样的温度。“海伦,我需要你。”魏格把海伦的手又用力攥紧。
“我也是。可我——”海伦停顿,缓和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魏格。
看着魏格像小孩子一样地喜悦,海伦抚摸魏格的头。仿佛停留在海伦脑海里的一切顾忌和焦虑就像被阳光融化的雾气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为什么要谈,要谈什么。我是要说服魏格,还是要说服我自己。我要是给魏格头上砸块砖,还是要给自己脚上拌块瓦。我是要逼魏格离开,还是我要自行逃离。眼前的一切不是都很美好吗,眼前的一切不都是很和谐吗,眼前的一切不就是我曾经期待的吗。我为什么要把眼前的幸福罩上一层雾霾,把眼前的幸福推向深渊。
海伦要抓住眼前的这个男人,紧紧地抓住不能让他跑掉,不能让他无缘无故地消失掉。她仿佛忽然发现爱情需要争取不能懈怠,生活需要经营不能放任。不管谁来阻拦,不管谁要诅咒,眼前的魏格是她的,她孩子的父亲,谁也抢不走。
魏格和我。不,是我们,魏格、孩子和我,我们就是命运共同体,谁都离不开谁,谁也缺少不了谁。
海伦像歇息在巢穴的鸟儿,她平缓地呼吸,头搭在魏格的肩头,厚厚的肩头,坚固而温暖。
海伦的眼睛湿润了,她改口对魏格说:“我离不开你,因为你带不好孩子。”
魏格说:“离开你,我会无路可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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