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原创,欢迎阅读,请勿转载
正文

再生(17)人言可畏

(2019-05-20 12:02:06) 下一个

海伦明白,一个强壮有精力的男人和一位有姿色的女人独处在一起,再加上酒精的刺激,难免不会擦枪走火。如果魏格要求与海伦一夜情,海伦会以为在情理之中,不会觉得吃惊与意外。海伦不认同这样的生活方式,她不会答应,但她会委婉地推脱不让魏格感到难堪。如果魏格提出与海伦同居,海伦也不会有这么沉重的压力,她不会爽快地同意,但她会考虑,也许最后会答应魏格。她可以定期去魏格家过夜,和魏格一起聊天,一起做饭,一起品鸡尾酒,一起用魏格的天文望远镜看北斗星。
魏格这么隆重地提出要与海伦成为男女朋友,正式地和她谈恋爱,海伦完全没有预料到。恋爱与同居不同,同居是相伴,恋爱是承诺,是责任。海伦认为她担当不起这份负担,至少与魏格她承受不起。毕竟魏格是她的员工,比她小一轮还多。
海伦一直以为自己是位特立独行的女性,她能够驾驭她身边的男人。她与胡含和约翰之间都不是她被这两个男人抛弃,而是她像丢乐色一样丢弃了他们。但对于魏格,她一开始就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怀疑魏格的动机不纯。魏格刚刚走出校门,刚刚开始工作,移民还在申请中。她怕魏格用婚姻做掩护,最后海伦只是成为魏格移民的跳板,落下一个搬运工的名份。海伦刚刚卖掉房子,赚了一大笔钱,还有两套住宅和一间小公司,她算不上富婆,但至少也衣食无忧。她也怀疑,魏格对她会不会另有所图。
海伦在迷幻之中,身在其中,不知其外,她没有办法分辨真伪,没有办法看清魏格的真正动机。她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不能让自己稀里糊涂地掉进陷阱里,但她又舍不得魏格抛来的橄榄枝。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海伦现在是当局者迷,也许外人在局外会比她看得清楚。海伦先向妹妹劳拉征求意见。劳拉也是一个人带着儿子,她知道姐姐一个人抚养外甥外甥女辛苦,比她加倍的辛苦。她希望有个人能为姐姐排忧,能替姐姐解难,姐姐值得有人体贴照顾。她不是很了解魏格,但她了解海伦。在小时侯,只要姐姐海伦想干的事,想得到的东西,她就会去干,就会成功,就会得到。姐姐现在征求她的意见,一定是姐姐爱上了魏格,魏格一定有独特的魔力吸引姐姐。她清楚姐姐的怀疑都是说词,姐姐需要赞同的声音,需要在这个时候被向前推一把,所以她说:“我倒看不出魏格会有那样不堪入耳的想法。如果你真的在乎,那都是结了婚以后的事,况且恋爱夜未必一定要结婚。说不定真的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魏格已经移民成功。至于说财产,你更不必担心,你可以转移到胡倩和胡健名下,也可以做婚前财产证明。”
“可我真得没有必胜的信心。”
“姐,你干嘛一定要胜利,一定要看到必然的结果你才敢开始。你该享受这过程,哪怕一天也好。现在魏格愿意,你就该给他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我担心胡倩和胡健。”
“姐。胡倩和胡健又不是小孩子,她们也愿意看到你快乐,看到你幸福。如果你真的张不开口,我去和她们说。”
“不,不。还是我自己去说。”
海伦又去女儿那里。她以前阻止过女儿谈恋爱。滑稽的是现在是她要谈恋爱,她要听听女儿的意见,得到女儿的认可,至少她要女儿不讶异家里突然多了一位不熟悉的男人。
胡倩去过海伦的公司,对魏格不算陌生,印象也不错。她不叫魏格哥哥,也不叫魏格叔叔。她愿意直呼魏格的英文名字保罗。
胡倩的房门虚掩,海伦站在胡倩房间门口轻声敲门:“胡倩,在吗?”
胡倩不耐烦地回答:“妈,干什么?”
海伦仍然站在门口,说:“妈妈和你商量个事。”
经过上次的母女冲突,两人又重归于好,海伦和胡倩之间更加亲近。海伦经常与胡倩沟通,胡倩也不再不分青红皂白地与妈妈对着干。
胡倩出现在门口:“妈,什么事?”
“妈妈是说,”海伦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她停顿会,想先看看胡倩的情绪。她不想让女儿感到唐突。
胡倩瞟一眼海伦,心不在焉地说:“妈,我不会又做错了什么吧。”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妈想——”海伦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妈,你快说嘛。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你要不说我回屋了。”
“妈想征求你的意见。”
“妈,你今天这是怎么啦,说话怎么这么地规规矩矩,又说又不说。这可有点不寻常。什么要紧事居然还要征求我的意见。不会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吧。”
“我不敢说是惊喜还是惊吓。你的意见非常重要,妈妈当然要听。”
“听什么意见?”
“有男人追妈妈。”
“什么叫追你?”
“就是妈妈要谈恋爱。想知道你的看法。”
“妈,你是我妈,这种事你还问我。”
海伦以为女儿故意避而不答她的问话。“你是我女儿,我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
“我又不是你。”
海伦得不到女儿的认可,她心里有点着急。“可你是我女儿。”
“妈,我是你女儿没错,可我代替不了你。你的小船你掌舵,你的幸福你做主。”
“我是想得到你的同意。”
“妈,我的意见现在都写在脸上。”胡倩微笑地看母亲。
“那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胡倩贴着海伦的耳朵。“祝福你,妈。”
“你还不知道妈妈和谁你就祝福。”
“和谁不重要,男的女的不重要,老的少的不重要,妈妈幸福最重要。另外更重要的是,你不会再有时间和精力打扰我。”
得到女儿的认可和鼓励,海伦心潮澎湃。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自己凌乱的房间,仿佛魏格马上就会来造访,来到她的闺房。她不想给魏格留下邋遢的印象。
海伦脸贴近梳妆台上的镜子,她拿出化妆盒的眉笔把眉毛涂黑涂细。海伦不甚满意,她又拿来镊子整理多余的虚毛。
海伦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拿出来摊在床上,夏天的冬天的秋天的春天的,一件一件在身体上比量。她庆幸自己肚子还没凸起,屁股还是翘翘的。

一家人都认可海伦与魏格谈恋爱,海伦有说不出的喜悦,连走起路来都会英姿飒爽撩起风声。
胡健曾告诉过海伦,父亲胡含与一位年轻的女孩再婚,还给他和胡倩生了一个弟弟。和父亲就餐时,胡健不知道是叫对方姐姐还是叫阿姨,所以父亲向胡健介绍他老婆之后,胡健便直呼对方的名字。
海伦想起回国见到的胡含,她前夫自负的样子飘过她的脑海,她为此还愤愤不平。现在海伦终于等到比胡含年轻比胡含洒脱比胡含爱她的人,她可以甩掉身上的晦气,她要扬眉吐气。现在她可以对胡含的存在只会噗嗤地轻蔑一笑。胡含在她心目中已经不再是高高地挂在天棚上令她仰望,令她嫉妒,令她生厌。现在是海伦站在山顶上,飘在云雾里,她把过去的一切看得很轻飘,很渺小,很虚无。
多伦多的春天短暂,稍纵即逝。春天的模样刚刚出现,人们还没从寒冷中缓过神来,夏季就大摇大摆走过来。
窗外草儿油绿,树枝发芽,屋外墙角的郁金香和水仙已经吐出花蕊。女孩穿上短裙细腿修长,时而有帅哥裸露上身在路面上奔走。
海伦刚刚做过一场梦,一场关于春的梦。星期天早上醒来,她就像怀春的少女,满脸都是喜悦和渴望。她给魏格打电话,让魏格穿黑色西式套装,扎红色领带,脚穿尖顶黑皮鞋。她要吃过早饭去魏格公寓接他。
魏格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他有点蒙,不明白海伦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葫芦里卖面的是什么药。他星期天的标准装束就是脚蹬运动鞋,下身牛仔裤,暖时上身穿T恤,凉时穿夹克衫。他不愿意周末还要像工作时那样穿着笔挺的西装,裤线笔直。周末是悠闲放松的时候,他不想像工作那样把自己装扮得板板整整束缚自己。
电话里海伦没有说要带他去干什么。魏格猜测会是去见一位大客户,去和一位很重要的人物约会,或者去参加海伦朋友的一场婚礼,反正不会是去遭遇一次洗劫,一场审判。
魏格在被窝里伸懒腰,他不愿意从暖暖的被窝里面爬出来,他已经在被窝暖了几个小时,他不愿意轻易放弃。魏格又拿起手机计算可利用的时间。被窝的温暖比早餐重要,他设好闹钟决定在睡一会。充足的睡眠会使他头脑清醒。
海伦推开厨房拉门,一股潮湿的暖空气吹进厨房,里面夹杂有刚修剪过的草坪冒出的淡淡的鲜香,她看到墙角的百合,顺手拿一把剪子走出门外。海伦採来两朵红色的郁金香和一朵白色的水仙插在花瓶里。
早餐的食物都会在一天繁忙的运动中消化掉,晚餐的油脂则都堆积在肚子里。海伦的早餐讲究,比午餐和晚餐重要。海伦要保持完美的身材,她晚餐吃得很少。午餐是海伦工作最繁忙的时候,餐不定时。午餐那个时段的时间必须争分夺秒,正如时间就是金钱一样,她和魏格总是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午餐的战斗。
海伦找来一件黑色盖脚的长裙。教堂里的朋友都喜欢穿深色保守的服装,衫不露肩,裙要过膝,脚不露趾。若是有谁穿了短裙或者拖鞋,准会招来一些年长交友责备的目光,说来教堂缺少敬畏感,对神不尊重。
教堂停车场已经有不少的车辆,海伦在车里又叮嘱魏格几句,对人要热情,说话要得体。
从停车场走向教堂的正门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海伦和魏格并肩走向门口。每次遇到见过面的人,海伦都要放缓脚步,微弓瘦腰,谦卑地问声好。遇到认识的人,海伦会停下来介绍魏格,如果与对方熟悉,海伦会与她们多寒暄几句。
有些人知道海伦没有丈夫,有一个刚上大学的儿子和一个上高中的女儿。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从远处就向海伦招手,海伦松开魏格的手上前冲几步。
老者张开双臂,“好久不见你,海伦。”然后看一眼魏格。“你儿子已经这么大啦。”
海伦不好意思地纠正道,“是我男朋友。”
老者尴尬地呼应一声。“瞧我这老眼昏花,咱们以后再聊。”然后转身躲进教堂。
海伦不是第一次坐在教堂里。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教堂,她躲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就像一个偷窥者。海伦后来断断续续地去教堂,静静地聆听讲台牧师的布道。她还没有受洗,她还没有完全听得懂牧师布道的每一个细节,但她相信会有天外之物主宰这个全世界。也许不只是有一个上帝,也许有许多不同的主宰者,他们互相厮杀,发出神奇的力量,就像地震、飓风、海啸和洪水一样。渐渐地海伦后来是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她几乎每个星期天上午必到。
今天海伦进教堂心情有些复杂,她早上接魏格是喜悦,她向认识的人介绍魏格是热情,是兴奋,是想让朋友们与她分享她的心情她的快乐。她忽然后悔她不该这样做,不该带魏格来教堂。她但愿魏格没有听到人们误认了他,但愿魏格听到了也别影响的心境,觉得无颜,感到尴尬。
牧师布道,海伦没心思集中精力听牧师在讲什么,她在桌椅下面紧握魏格的手,发现自己手心有汗。她甚至能听到魏格肚子里的翻滚声。她猜魏格一定是早上偷睡了懒觉,没时间吃早餐。她希望布道会早些结束,这样魏格能够吃到会后的茶点填饱咕嘟嘟的肚子。
布道刚结束,海伦就拽着魏格直奔茶点桌前,她接一杯咖啡给魏格,然后自己走到另一张水果桌。海伦要控制自己的身材,尽量避免吃甜食。
有人在背后拍海伦的肩膀,海伦转回头和那人低语。那人一面看魏格的方向,一面低声说:“我听说你交了一位白净的小男友,你可不能被他的年轻和容貌迷魂了头脑。现在的留学生为了能够留下什么都干。”
海伦争辩道。“魏格不会。”
“海伦,记住我一句劝。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他是一位小白脸。”
“我们不能以貌取人。”
“别忘了。心由相生”
海伦有点不耐烦,她想结束谈话,敷衍道:“谢谢姐妹的关怀。我心里有数。”海伦躲开那姐妹,她一个人离开水果桌,站在一个角落。
真是八卦不长腿,却比导弹飞的还快。
一位教会的长老走过来,他直视海伦的目光,海伦想躲开故意看远处白色的墙壁。“海伦别走,占用你两分钟。”
海伦只得停下。长老说:“作为一位基督徒,你不能放纵自己。耶稣要求每个教徒要约束自己,注重自己的行为。”
“我只是在和魏格谈恋爱。”海伦争辩道。
长老不给海伦留一点面子,“海伦,不要为自己辩解找借口。”
“我们两个是你情我愿,他单身,我也单身。我们没有危害到任何人影响到任何人。”
“你败坏了教堂的风气,影响到教会的声誉。这是不好的榜样,不好的开端。”
“谢谢长老的意见。”海伦转身要去寻找魏格。
海伦步履沉重,她穿过每一位教友,都像跨过满是荆棘的沼泽地。她努力躲开每一双目光,像针刺一样的目光,仿佛是无数成双成对的激光穿透她的心脏。不管她们看懂没看懂,不论她们理解没理解,仿佛每个人都认为,海伦就是一个坏女人,魏格就是一个坏男人,她俩就是当年的夏娃偷吃了不该吃的苹果。
教友们散落在教堂的各个角落,海伦觉得她们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在议论她和魏格,仿佛那些张开的嘴吐出的都是眼镜蛇的毒液。海伦会听到笑声,从一个角落穿过人群飞向另一个角落,那是一种嘲笑的声音,冷笑的声音,奸笑的声音。
海伦不晓得她错在哪里。她和魏格都是成年人,他们自由地交往,彼此相爱,没有干扰任何人。
海伦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她的处境陷入低谷时,会有那么多热情的人伸出援助之手,走访她的家庭嘘寒问暖,而在她的生活充满朝气,她有人追求,有人爱,有人疼时却招来谴责的声浪,鄙夷的目光。没错,魏格比海伦小,小很多,魏格没结过婚,海伦离过婚,有两个成年的孩子,但这也不能成为海伦不能爱的理由。海伦结过婚离过婚是她的错吗?她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是她的错吗?海伦想不通,海伦不明白,海伦不认为自己有错,海伦不理解为何她被剥夺爱与被爱的权利。当有些人不能得到时便会嫉妒别人的拥有。她们更习惯于共同贫穷,而不是她们活得挺好你比她们活得更好。
教堂是圣洁的地方,可教友们的议论纷纷让海伦心烦意乱。魏格在教堂受到的任何刁难,无论他感受得到还是感受不到,海伦都认为是她的错。如果人言可畏,那海伦就远离可畏的人群。她没有心情参加接下来的会众小组讨论,分享上帝对她们的恩典,海伦不信上帝会宽容爱嚼舌头的人。她要带魏格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无事生非,搬弄是非的地方。
海伦终于可以紧紧拉住魏格的手,那只属于她的手,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属于她的手。她不要魏格的圣洁被玷污,她要和魏格像闪电一样穿过人群,穿过她认识的人,穿过她不认识的人。她昂起头,哪怕是奔赴上帝为她安排的刑场她也不要低头。她已经不太在乎听到的闲言碎语,她已经把每一道目送的眼神都当成是一种祝愿,一次祝福。魏格就是她的,上帝赐给她的,她也是魏格的,上帝赐给魏格的。
魏格并不知道背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海伦的内心受到了冲击,他还不住地向遇到的人,他不认识的人礼貌地点头。
海伦仿佛走过了两万五千里,这长征的距离历练着她的意志。海伦清醒地知道她爱魏格,她需要魏格,她离不开魏格,她愿意为他披荆斩棘,赴汤蹈火。
出了教堂,海伦要魏格开车。她告诉魏格,她们回家,去她的家里。
只有家是最温暖的地方。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她的妹妹和外甥都是她的后盾,都会为她祝福。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