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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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13)不容睡我的床

(2019-05-16 15:20:20) 下一个

海伦的父亲在国内时身体硬朗,没想到来多伦多看两个女儿他却享受一次免费医疗住进重症监护室还在心脏搭了桥,如果在中国这一定得花不少钱。老父亲庆幸自己这次住院都由保险公司买单,没给女儿们增加金钱上的负担,但看着海伦和劳拉每日为自己忙前忙后地操劳脸儿憔悴,老父亲也过意不去。老夫妻俩在国内的时候没帮到女儿们,可也从没给儿女们添过麻烦,没想到他们出国却给女儿造成诸多不便。本来安排好的加东海洋三省七日游老两口也不得不放弃。
老父亲回到家在床上躺不住,他身体日渐康复每日在房前的几节阶梯上扶着把手上下走动锻炼,再后来老伴陪着在海伦家门前的一条环形街道散步,每日在同一块场地转悠几十圈。老父亲现在连海伦家住的房子有多少扇门,多少扇窗,哪块房顶上的油毡纸已经破损,隔壁家有几口人几只猫几条狗他心里一清二楚。父亲甚至还叨咕几次要帮海伦修脱落的地板。
海伦看着老爸闹心,她心疼,对老爸建议道:“爸,你要是闲不住我去花店买几盆花来给你养。”
父亲一听买花买草要花钱,也就不再言语。加拿大的钱值钱,一块钱顶五块人民币。劳拉带父母去超市买菜,父亲总是把加元折算成人民币。猪肉一斤30元人民币,一棵白菜20元人民币,这可抵得上老两口上饭店吃一顿晚饭的钱,父亲嫌贵。劳拉刚来加拿大的时侯也总是把加元折成日元算,所以对父亲的大惊小怪她也是见怪不怪。
多伦多的街道都是英文字母,海伦曾经和母亲说过她朋友的母亲就曾经一个人走丢过,甚至还报警惊动了警察。
父亲今天心情好,他和老伴提出要向远处走走。
父亲向母亲抱怨道:“在这周围转悠,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母亲反驳道:“街道的标识都是英文,我们不认识,不能走远。海伦说过有国内来的人走丢过。”
父亲指着前面的马路,坚持道:“我们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不走远。”
男人有方向感,父亲不相信自己会找不到家。他特意找来笔和纸,对着街道牌子照葫芦画瓢工工整整地写下英文字母,来回对照三四遍。海伦家在角落,门牌号是1容易记,父亲没写在纸上。
两人沿着家门前的路走到一所小学校,小学校附近是公园。公园的沙滩地里有儿童设施,秋千、滑梯、木马、单杠,还有喷水的龙头,夏天里孩子们可以在那里打水仗。石灰地面上有一座六角亭阁,转圈是木制长椅。儿童乐园里有带孩子的妈妈和老人。
海伦的家离华人聚集的居民区远,左邻右舍多是韩国人和金发碧眼的西人。海伦爹自打来多伦多几个月没与陌生人说过话,看到华人模样的老人在儿童乐园推着童车,海伦父亲主动与人家打招呼:“吃了吗?这孩子真好看。”
那妇人一脸茫然,不置可否地摇头。海伦父亲尴尬苦笑,连忙摆手对自己嘀咕:“不碍事,不碍事。”
海伦父亲看着老伴,自嘲道:“看起来蛮像中国人。”
老伴嘲笑道:“这可不是在咱中国。你可别再丢人显眼。她看你也不像中国人。”
两人坐在亭阁里的椅子上看小学校操场的孩子们在玩耍。他们不知不觉熬到中午,这时才觉得肚子饿。
老两口在公园转悠早就忘记先前约定下的只沿家门前的路走。俩人争来争去也没统一要走哪条路回家。俩人来到第一条路的街牌下,上面的英文和海伦爹写在纸上的不一样。
老太太抱怨道:“都是你,非要出来瞎折腾。”
他们又调回头查看另一条街。英文与海伦爹写在纸上的一样。两人在街牌下争论向哪个方向走。老头指向右手方向,老太太指向左手。最后海伦爹拗不过海伦妈,只好向左边走。走过三栋房子,海伦爹才发话:“这数字越走越大,海伦家是一号。”他们又走过一家,海伦妈确认确实方向不对才和海伦爹调回头。
老太太边走边埋怨老头说:“说好了只在这条路上走,你可倒好走到公园转几圈就不知道北。”
“那都怪这里的房子就那么几种太相像。”
“你下次还是乖乖的在家里附近转悠吧。”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走这条路我们一定能轻易找到家。”
老两口在家吃中午饭,他们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对方别扭。
父亲想起自己当年去北大荒的情景,荒凉的野外他人生地不熟。管咋地至少碰到个人还能说中国话,在这他可真是俩眼一抹黑。
父亲说:“我们俩来这就像洋插队。”
“哪里比得上咱当年插队,是蹲洋监狱。”
“中国有句俗话,父母在不远游。我们俩是女儿在,走不远。”
“依我看,我们还是回中国算了。海伦还要给我们移得哪份民。在中国你可以找隔壁的老张头下棋,找老哥们推麻将。我可以早起去公园溜弯,晚上在小区空场跳广场舞,生活多充实。在这晚上街道静悄悄的,咱们和谁玩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成长的故土,和这种土壤滋养出来的生活习惯,旧知故友,如果真要把这些切断需要极大的诱惑力和推动力。秦父秦母在中国也有儿女也有孙辈,他们没有理由让自己多年形成的习惯改变,失去和朋友们的往来,这比加拿大的免费医疗更重要。心情好是是保持健康最好的处方。
海伦父亲第一次出国就病一场,他感觉有点晦气,还是中国风水适合他的秉性,养老送终还得中国这块宝地。可海伦和劳拉花不少钱让老两口出来见市面,这么快就提出回中国,海伦父亲觉得有点对不起女儿,他开不了这个口。如果老婆提出来,他举双手赞成。
“你说得也在理。你去和海伦说。”
“这点事也得我出头。你难道说不得。”
“你是妇联出身,说话在理,还是你说好。”
老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在回国这件事上观点颇为一致。

父母决定要回国,海伦的内心还是多少有些失望。在加拿大医疗是免费的,住一定的年限政府还会发放老年金,生活自给自足不是问题。她知道有些新移民让父母来加拿大是要父母给自己带孩子,有些老人除了带孙子孙女就是晚上闲守在窗户旁眼瞪夜空数飘忽闪耀的星星,可那是在偏远的少有华人的地方。在华人聚集的士嘉宝、万锦市有很多华裔老人,他们在政府注册社团得到政府的资助,老人们有打太极拳的,练太极剑的,跳广场舞的,练合唱的。海伦想着如果爸妈也移民,熬几年就可以在那里排队住进老年公寓。
海伦想让父母在加拿大老有所乐享清福,可海伦的想法不是母亲的想法,她说服不了母亲。母亲不想熬,熬到有老年金,住老年公寓。也许她根本就熬不到那个时侯。海伦母亲心里清楚自己熟悉的同学、同事走得也不是一个半个,她可不想再走先苦后甜的老路。能享受不能错过,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享受当下实惠。国外他们也见识过,女儿们在多伦多的生活她们也放心没什么挂念。海伦父亲已经大病一场,她们说啥也得回国。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海伦拗不过父母,她把公司的事务和新房子全权托付给约翰,原来的旧房子让托尼帮忙打理。她要劳拉搬到她们家里住,照顾女儿胡倩。
回国要在北京转机才能到达南宁。海伦在北京预定酒店,陪父母在北京游玩。父母年龄大,父亲又刚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爬不了长城,海伦陪父母去曾经的清朝皇家行宮颐和园,去紫禁城故宫。清晨天蒙蒙亮她带父母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海伦和父母最后去王府井给弟弟买礼物。
海伦的父母有几个多月没有吃到家乡菜,在北京的最后一天海伦特意在德胜门附近找到一家桂菜馆请父母吃晚餐。她们点了梧州纸包鸡、清蒸漓江桂鱼和苗家羊瘪汤。父母嫌海伦乱花钱。当海伦要结账离开的时侯,服务员告诉海伦已经有人买单。海伦不是名人,在北京也不认识谁,会有谁为她买单。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在每一张桌子搜索。看到有人从远处的一张围满人的圆桌子上站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冤家路窄,走过来的居然是她的前夫胡含。
胡含满脸堆笑,先与海伦的父母打招呼:“伯父伯母好。”
胡含转过脸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海伦,说:“天随人愿,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海伦一脸茫然。父母在,她还得给胡含面子,她机械地接过名片。问:“你怎么会在这?”
胡含说:“我来北京见客户。”
“噢。抱歉,我们正要离开。”
胡含想邀请海伦,他拐弯抹角地说:“我在北京还要多呆几天,胡倩她现在还好吧。”
海伦冷冷地回答:“你自己问。失陪。”说完她也不理会胡含的尴尬,拉着父母匆匆离开饭店。
胡含没回多伦多看过儿女,他没给胡倩再划过一分钱,胡含没有资格当父亲。胡含休想在她口里得到女儿的消息。她阻止不了胡健回国与父亲见面,她也不想阻止,但她有理由拒绝回答胡含的询问,她有一百个理由,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
海伦无心思再欣赏北京的夜色,她的心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受。是憎恨?是怨气?是悔意?是委屈?
海伦和父母直接返回酒店,她安顿好父母,然后回到自己的客房懒散地倒在床上。她侧过身掏出香包里胡含的名片。她端详半天,闭上眼睛。胡含是一家美国医疗设备的中国总代理。胡含的一身萨维尔街定制西装在海伦脑海搅动。看来胡含发达了,有钱了。她想起胡含给儿子买的车。胡含想用金钱收买儿子的心。海伦站起来在酒店的客房来回踱步。她在梳妆镜前停住,整理自己的头发。海伦又左右侧身翘起屁股欣赏自己的身材。海伦把名片撕得粉碎扔到纸篓里。
回到南宁,海伦除了陪父母,就是一轮一轮的朋友聚会。朋友们多年不见,询问的都是海伦想要逃避的问题。海伦想躲避大小的聚会,又躲不过去,她硬着头皮参加。
仿佛加拿大遍地是黄金,不同的朋友经常问海伦同样的问题:“你在加拿大干哪行?发大财了吧。”
海伦回答:“我和朋友合伙开公司。”其实她和约翰的公司,就她和约翰两个人,一间办公室,连个秘书都没有。
朋友又问:“开几辆车,有多少套房。”
海伦不想编瞎话,她总是这样回答:“不多,就三套。两栋别墅,一套公寓。”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套房子的百分之九十房款是银行贷款。要是有个出租房间长期闲置,她还贷款都成问题。
海伦讨厌别人询问这样的隐私,可她又碍于面子不得不回答。
海伦想快速返回多伦多。三个星期变得漫长遥远,她想见到女儿,
约翰手捧一束玫瑰花等在皮尔逊机场接机厅的人群里,他紧紧的拥抱让海伦感到温暖。海伦走出接机大厅,迎面的空气海伦熟悉,湿润温和,她心情轻松愉悦大口地吸允几口。
海伦急不可待地先回老家看望自己的女儿。女儿耳朵带着耳环,眼睛贴着眼睫毛。她觉得女儿长高了,会穿戴了,会打扮自己了。她贴近女儿的身体,女儿确实比她高。她忽然觉得女儿大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孩。
海伦第二天早晨起来已经是中午。海伦已经三个星期没有与约翰在一起吃饭,熬到下午,她梳妆打扮后去大统华超市买些蔬菜和肉类,然后独自回到新家。这三个星期约翰一个人在公司里忙里忙外,海伦要给约翰做大餐,犒劳犒劳约翰。
海伦打开家门,客厅、厨房干净整齐,她走到二楼的闺房,也是一尘不染。海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走前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都不见踪影。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准备挂到衣橱里。这一开衣柜不要紧,里面飘来的不是新鲜的洗衣粉味道,而是一股的汗渍味。海伦顿时火从心中烧,我不在的时侯约翰在家里搞过什么名堂。
女人的第六感觉让海伦瞬间变成一只嗅觉灵敏的警犬。她首先瞄准两人的大床,仔细检查床单,又把枕头翻个底朝天,她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海伦的直觉令她不安。她走向浴室,注意到浴缸上方的瓷砖上有头发丝。她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牵下来走到洗手池,躬身对着镜子把头发贴在自己的头上比较,有点细长,她不相信那是她的。海伦直起腰,在卫生间的中央转一圈,她的眼睛停在垃圾桶上。海伦把垃圾桶拽到卫生间空场,用脚踢翻,几只白套套散落在砖面上。
海伦踉跄地返回卧室,拆掉床单,坐在床上。海伦心里骂道,狗兔崽子,老娘不在的时候竟敢和老娘玩猫腻。她拿起手机想要把约翰喊回来问个底朝天。这个狗杂种不值得我费心思。海伦否定自己的念头,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海伦咬牙切齿地诅咒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一个就像吐口香糖随口把男人吐到垃圾桶的女人。
时差令海伦有些乏力,她有点体力不支,眼皮不听使唤地黏在一起。
天色已经大黑,约翰在中餐馆买了外卖,又在LCBO买一瓶红酒,在一元店买几只蜡烛。约翰推门进屋。
他发现海伦没在客厅,拉长声音喊道:“海——伦。”
约翰没听到回应,他把外卖盒子摆在餐桌上,蹑手蹑脚走向二楼。
卧室的门紧闭,约翰推开门看到海伦卷曲身体在床上后背朝向自己。
约翰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俯身轻喊:“伦——”
海伦腾地从床坐起来,头发凌乱,眼泡浮肿。床上突然冒起一座山包,把约翰下来一跳。
“天那,你吓死我了。”约翰条件反射般地喊道。
海伦根本不在乎约翰杯的惊吓,她手指向卫生间,严厉地嚷道:“滚那里去。”
约翰不得要领,他走过去几步,扭回头茫然地看海伦。海伦刚从中国回来,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流,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海伦,令海伦发这么大的火。海伦是第一次与约翰发火,约翰不得要领,没敢问。海伦的手仍然指向卫生间。约翰乖乖地进入卫生间。
约翰看到散在卫生间的垃圾篓,他恍然大悟,他悔恨自己太粗心大意。他镇定情绪从卫生间里出来走向海伦。海伦指向房门,厉声道:“滚出去。”
约翰继续走向海伦,解释道:“你误会了,海伦。”
海伦站起来,像一只暴怒的狮子不可侵犯。大喊道:“滚。”
约翰还想解释:“我朋友在这里借住几天。他和他女朋友——”
海伦站在原地,坚如磐石,她打断约翰不允许他再狡辩下去。大吼道:“滚——开。”
无论缘由如何,这是海伦的底线,海伦绝不会退让。这是她的家,绝不允许外人侵染。
约翰就像一只老鼠躲避一只猫。他狼狈地逃窜,在海伦眼睛里消失。
海伦木呆呆地一屁股瘫坐在席梦思床上,就像一根枯萎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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