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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经阴河的时期 - 第六章到第十章

(2019-02-09 08:25:41) 下一个

六、
  

六月中旬,课堂纪律荡然无存,老师像小爬虫似的在教室里东挪西站,一心只盼着下课铃响;而学生则像翻江蛟龙般蹿来蹿去,他们有商讨不完的大字报内容、

 

有读不完的批判文章、有研究不完的人民日报社论及商量不完的关于成立红卫兵组织的事。
  

一天,段国成打断了老师的讲课,拿出一张报纸神气十足地向同学们念道:“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把资产阶级‘专家’、‘学者’、‘权威革命精神’、‘祖师爷’打得落花流水,使他们威风扫地… …”
   段国成换了一张报纸又念道:“五月二十五日下午,北京大学哲学系聂元梓等七人,在大饭厅东墙上贴出了题为<<宋硕、陆平、彭珮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全文如下: 现在 全国人民正以对党对毛主席无限的热爱、对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无限愤怒的高昂革命精神掀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为彻底打垮反动黑帮的进攻,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而斗争,可北大按兵不动,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广大师生的强烈革命要求被压制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因在哪里?这里有鬼… …”
   段国成念到这里停住了。紧接着他义愤填膺地说:“同学们,我校是不是世外桃园?我们是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显然不是。也就是说,我校有没有鬼?我们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的革命热情及革命要求被校领导压制了没有?如果是这样,原因在哪里?”
   胡英才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打断段国成的话说;“一千条,一万条,突出政治是第一条。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不能走白专道路。我们要走又红又专的道路,这样前途才有光明。怎样才是红专道路呢?就是要在这场兴无灭资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冲锋陷阵,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用不怕牺牲的精神,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同学们,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连这点精神都没有,你即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能怎么样呢?你不突出无产阶级政治,无产阶级就会摈弃你,叫你没有前途。”
   “想要前途,就到运动的大风大浪里锻炼。”笑眯眯的梁鹏接着胡英才的话说,“一千条,一万条,突出政治是第一条。怎样才算是突出政治呢?就是要积极地写批判黑帮、揭露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反党反毛泽东思想罪行的大字报。我们是写了不少的大字报,但还远远不够,因为重庆大学在六月十一日这天就写了三千多张。人民日报社论说,革命大字报是暴露一切牛鬼蛇神的照妖镜。我们要走毛主席指引的红专道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已经到来,我们要像高尔基笔下的海燕那样,迎着暴风雨前进!”
   郭永泰也想抒发一下革命豪情,可是下课铃响了。于是他就自娱自乐般地唱道:“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大风浪里炼红心… …”
   斯文扫地的文革风暴,吹胡子瞪眼到今天,把自己视为黑夜过坟场的老师们开始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学期将尽,考试完后,就不需跟学生打照面,能像松鼠一样,赶在狂风暴雨前,钻进自己的洞里蜷缩起来。
   老师在逡退,而学校遍是三五成群的学生在兴奋的议论着成立红卫兵组织的事,因为北京的“红卫兵”风暴已刮到重庆,有少量佩戴红卫兵袖章的北京红卫兵出现在了山城闹区的大街上。“红卫兵”这红色袖章的魅力奇大无比,它迎合了青年人的心潮和思绪,使他们心烦技痒,强烈产生着“自古英雄出少年”的豪情壮志。
   学生要求革命的呼声越来越强烈,也就是说文革风暴已兵临城下,所以考试被迫提前了。
   按照惯例,今年最后考试的科目仍是受歧视的政治。所有的考试都无纪律可言,情形如上自习课,学生四下走动。老师的监考纯属多此一举,因为他们连讨好学生都来不及,怎还能作对呢。
   这次考试的速度前所未有,时间刚过半,很多学生便交了卷,跨出考场立刻一蹦三跳,像挣脱束缚的马,风风火火地径直奔向能遂其心愿的操场上。他们的心愿是要立刻当一名毛主席的红卫兵。
   今天的操场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人欢马叫,呼叫声此起彼伏,近千人熙来攘去,场面像过节一样热闹。共同的心愿使学生们打破了平时班级间不相往来的格局,若大的操场上形成了马首是瞻的风气,哪里有激情演讲,哪里就有一大群慷慨激昂的志同道合者。
   今年的期终考试,使段国成颇有感触,因为文化大革命破除旧的教育制度符合他的心愿。但他在将卷子摞到讲桌上的那一瞬间,却不由有了莫名的惆怅。一时间里,这莫名的惆怅心情挫伤了他急于奔向操场的热情,使其在离开教室时步履沉重。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走到门口时,还回头面带眷恋地望了卷子一眼,好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
   段国成站在教学大楼门庭前往低处的操场上一看,不由高兴得手舞足蹈,刚才的莫名惆怅之情便烟消云散了。看着操场上人声鼎沸,成群结队地商议着成立红卫兵组织的同学们,这壮观而又神圣的场面使段国成热血沸腾,一跃身投进人群,像一条快活的鱼儿游来游去,寻觅着气味相投者。
   人群中,一个用力挺直腰,竭力想使自己显赫于众人的学生频频斩钉截铁挥动着胳膊,高声向大家说:“红卫兵只有红五类子女才能参加,我赞成北京红卫兵的章程。也就是说,保卫毛主席的红卫兵组织,必须由清一色的红五类子女组成。但是我校有种怪论,说成分不纯者也可以当红卫兵。这种事绝不允许在我校发生,因为非红五类子女的思想不纯,小资产阶级的投机意识非常严重,他们绝对不可能忠于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不可能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不可能真心实意地拥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可能革他们小资产阶级思想父母的命… …”
   这位“成份”高论者叫刘长杰,就是在书记办公室对反动画进行最深挖掘的首席破译者。刘长杰个头偏高,身形上强下逊,本不错的相貌却不是威仪并存,而是气黑色厉,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虽然锐利刚强,但只透射出唯恐有失于人后的防范之光。乍看他是个勇猛男子汉,细观却是个只许我负人,不许人负我的私勇者。他还极其聪明,这聪明尤其表现在能正确地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人面前、什么场合及什么时候不遗余力地展示勇敢、刚强、大义及刚正不阿,反之就明哲保身,献媚阿谀。
   口若悬河的刘长杰对“红”与“黑”论述得正酣畅时,一个声音突然冲出来顶撞他。
   “毛主席说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同样的道理,我们应该团结起百分之九十五的学生来进行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这场运动同样是一场兴无灭资的人民战争。这位同学,你不能宣扬资产阶级的‘唯成份论’。”这一番为非红五类学生争取红卫兵权利的言论者叫赵中远。
   赵中远个头较大,体格强健,沉静的面容使人信赖。
   “你是什么成份?”刘长杰一瞪眼,指着赵中远气势逼人地问,“看你这副瘦狗屙屎勉强撑的样子难道是黑五类狗崽子?”
   其实赵中远是红五类子女。他鄙视刘长杰的心眼,因而不愿自报身份。他冷冷地盯着趾高气扬的刘长杰,虽然气大,但却平静地说:“我的意见是那些非红五类子女也有参加运动的权利,也应该成为红卫兵。因为唯成份论是资产阶级的东西… …”
   “因为个屁!”刘长杰气恼地一劈手,霸道地阻止了赵中远的话,“只有无产阶级最革命,革命性最彻底,其余的统统是投机份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风吹两边倒。”
   “对!小资产阶级的自私自利多如牛毛,不能让他们加入革命队伍。”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表现欲的段国成情不自禁地为刘长杰帮腔,“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是触及每个人灵魂的运动。那些非无产阶级子女能理解吗?我坚决支持刘长杰同学的观点和主张,即红卫兵组织只能是红五类子女独有的。”
   仍坚持己见的赵中远说:“毛主席的团结绝大多数人进入革命队伍的教导,你们又怎么理解呢?”
   有些气愤、有些不耐烦的刘长杰瞪着赵中远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搞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是打蒋介石的年代。毛主席的辩证法,你懂不懂?”
   赵中远本想对刘长杰的黑脸针锋相对。但他转而一想,觉得不值,于是就不卑不亢地说:“其实我们这一代都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何必非要把大家分东分西的。你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才革命,别人就不革命……”
   “对!这位同学说得好,资产阶级的唯成份论就是侮辱人格。”一个女生的纤弱声音,从人群中畏畏缩缩、吞吞吐吐地飘了出来。
   “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歪曲、污蔑党的成份政策?有胆量就站出来!”刘长杰唬着脸,并用一览众山小的雄姿,将目光射进人群中寻找说话的人。
   “快站出来!”段国成威严地帮腔,“说这句的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成份?你居心何在?站出来!”
   刘长杰见有人积极呼应自己的行动,于是就加倍威风、严厉地叫道:“刚才是哪位在歪曲、污蔑我们党的政策?赶快站出来!”
   段国成又叫道:“赶快站出来,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嘴脸。我敢说此人是个黑五类狗崽子。”
   刘长杰、段国成俩如此一呼一应的革命热情和革命气势,顿时使他俩名声鹤起,身价倍增,应声气投者纷纷出现,并有不少的激情追随者高呼道:
   “阶级斗争是严峻的、复杂的,决不能让成份不纯者混入红卫兵组织!”
   “兔崽子们快滚出去,别耽搁我们成立红卫兵组织的事。”
   “兔崽子们不服气,就重新投胎吧。”
   “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
   … …
   如此群情激昂的形势一出现,有天才组织能力的刘长杰便懂得要抓住这机会迅速提升自己地位的良机,来淋漓尽致地表现自己,于是就恣意抓住刚才的事大做文章。
   “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快站出来,我们绝不允许你们破坏文化大革命运动… …”刘长杰虽是咄咄逼人,但没有了刚才的凶相。这是因为他心中在窃喜、在盘算着下一步对自己有利的好事。
   “刚才那诬蔑党的政策的声音像是从那边传过来的。”认真严肃的段国成边说边朝那边走去。
   “是我。”一个男生突然站了出来,“党的政策我们懂,你们不要吓唬人。”
   “你是阴阳人?”段国成吃惊地盯着站出来的男生说,“刚才明明是个女生的声音… … ”
   “你先别管是男是女。”男生说,“对你们的唯成份论有意见的男女都有。首先得把问题搞清楚,是那个女生错误理解政策,还是你们歪曲政策?你们抛出的‘成份论’大帽子打击了多少同学的革命热情。再说,人在投胎时,谁知道投进了什么成份的娘胎?别这样嘛,不要人家当红卫兵就算了,何必还要对人家凶神恶煞的。”
   “何等猖狂!何等猖狂!”刘长杰环视着众人,装模作样地惊叫起来,“大家都感觉出来了吧?这家伙的态度和言论都明显地表明了他对无产阶级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毛主席说,什么阶级说什么话,今天我们要好好问问他是什么成份… …”
   在刘长杰的煽动下,不少学生面带笑容地斥问男生:
   “你是什么成份?想破坏文化大革命运动吗?”
   “你肯定不是红五类,这里没你说话的资格,快滚!”
   “怪事了,难道你敢对我们不满?红卫兵就只有红五类子女才能当,你要怎么样?”
   “滚滚滚!别耽搁我们办正事。”
   这个敢于挺身而出,为困境中女生纾难的男生叫罗大刚。旁人推测,罗大刚的义勇行为产生于同病相怜。罗大刚高大却不猛,即是发威也不慑人,因为总是一脸平和之气。
   正在罗大刚被同学们围攻得惶惶四顾时,刘长杰又踌躇满志地登了场。
   “你是什么成份?”刘长杰居高临下地问罗大刚。
   这虽然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提问,但长久以来,它一直是红五类打压黑五类的杀手锏,使被打压的人戴上了紧箍咒,只有忍辱偷生的份,没有任何争辩的资格。所以罗大刚被刘长杰问得哑口无言,出阵时的义勇之色荡然无存。
   “你是什么成份?”刘长杰继续欺压着罗大刚,“你怎么不雄赳赳地卖嘴巴劲了?张动着你的大嘴呀!”
   刘长杰之所以不放过罗大刚,是因为他恨罗大刚干扰了他出风头。
   “今天你不把你的成份报出来,就休想离开此地一步。”刘长杰威胁道,“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你是不是黑五类狗崽子?”
   “不是!”忍无可忍的罗大刚的瞪了刘长杰一眼。
   睚眦必报的刘长杰哪受得了这一眼,何况是非红五类的目光,因此就气汹汹地一掌接着一掌地推击着罗大刚的胸膛,把对方击得迭迭倒退。确实,刘长杰是个有震慑力的人,敢于与他动手脚的人非英雄好汉不可。在他的意识中,只有他欺侮别人,而别人连还击的想法都不能有。
   由于成份不红忍受欺侮的罗大刚见刘长杰对自己侮辱有增无减,便怒了,就顺手也推了对方,并正色道:“请你别在动手动脚,否则我也不客气了。”
   刘长杰万万没料到罗大刚敢冒犯自己,顿觉自己的形象遭到损害,于是怒火中烧。为了攻其不备,他故意不对罗大刚进行语言交涉,就闪电般地朝对方挥出拳头,紧跟着又凶狠地飞腿踢对方的下身。性格厚道、动作也不敏捷的罗大刚避开了拳头,可没躲开腿,所以下身被刘长杰踢中了。眨眼间,罗大刚捂着裆一头栽倒在地,疼痛折磨得他在地上直打滚。
   刘长杰的下手之狠、动作之快,使众多学生感到震惊,但又不知所措,因为不知道是刘长杰错了还是罗大刚错了。
   罗大刚痛得在地上打了十来个滚后,仍然双手紧捂着下身,并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这一来,本已是揪心的部分学生就更加紧张了,特别是下身曾遭过碰击的那些男性学生。
   同样是紧张而手脚无措的赵中远,一会蹲下身去观察罗大刚的脸色,看是否有生命危险;一会又站起来焦急地东张西望,看别人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糟了糟了!看来有危险!看来有危险了!”突然有人惊叫起来。
   原来罗大刚又改变了承受疼痛的姿势,双膝跪地,双手按着下身,头抵着地,表现出死去话来般的痛苦。
   学生们面对在痛苦中挣扎的罗大刚,心情惴惴不安。而段国成却倒行逆施,他不但不为罗大刚担忧,相反却殷勤地靠拢刘长杰,并给刘长杰壮胆,说:“这位同学,我坚决地支持你的革命行动,趴在地上的那位是在装死赖人,别担心。”
   “怕什么?他死了我去抵命。”刘长杰气呼呼地大声说道,“谁叫他来捣乱,他还有脸装死吓人?如果没有他捣乱,恐怕我们成立红卫兵组织的事已商议得差不多了。”
   在这连串话中,颇有心计的刘长杰将“红卫兵”一词叫得异常响亮、特别味浓,其用心在于借革命的名义掩盖自己的凶残,从而笼络人心。果然,刘长杰的伎俩奏效了,那些急于想当红卫兵的学生丢开了对罗大刚的关心,重新又热议起成立红卫兵组织的事来。
   情形的改变使赵中远非常愤慨,他本想纠缠刘长杰说理,但觉意义不大,于是就把精力放在了吉凶未卜的罗大刚身上。
   再次弯下身去的赵中远刚一摸着罗大刚的头,罗大刚竟出乎意料地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别动我,让我憋憋气。”
   罗大刚的话音虽然微弱,却是吉兆信号,这使那些一直关心着他的人长长地松了口气。替人担心后的舒气声是非常有震慑力和感染力的,因此大议特议组织红卫兵之事的学生也被吸引过来,又将目光落在了罗大刚身上。
   刘长杰也将目光落在了罗大刚身上。看得出,罗大刚的起死回生,使刘长杰暗暗松了口气。在这之前,刘长杰最关心的是罗大刚的生命,而不是成立红卫兵组织之事。
   罗大刚的起死回生又使刘长杰革命无比、霸气横溢了。因此他跨上前去,用脚尖碰碰罗大刚的脚算是招呼,“你是什么成份?为什么来捣乱?你居心何在?快说!”
   蹲在地上与罗大刚头挨着头的赵中远闻得刘长杰的霸道声后,就缓缓站起来怒视着对方,久久没有说话。面对赵中远的气势,刘长杰虽有几分发怵,但不露于形,而是一挺胸,显得更加威勇。
   “谁叫他来捣乱?”刘长杰毫不示弱地怒视着赵中远,“这捣乱是么性质?是不是他父母唆使,这值得怀疑。”
   刘长杰的最后一句话,又是有些人的杀手锏。这一招对那些为反抗凌辱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人有着非常奇妙的抑制作用,因为即使你不怕灾难临头,但总不能因此而殃及了父母家人。
   赵中远对刘长杰的险恶用心不屑一顾,仍目光严厉地盯着对方。刘、赵二人雄公鸡般的对峙,使气氛充满了火药味。学生中,有人开始施展佞口怂恿二人斗殴,为的是看闹热。
   在刘长杰跟赵中远相持不下时,一个穿着上乘,却面色愠怨而慌张的女生趁众人注意力它顾之机,无声无息地靠拢仍伏于地上的罗大刚身旁,并伸出双臂要扶对方。尽管这女生的动作藏头缩尾,但还是被几个眼尖心细而又热衷于“风化”问题的男生瞧出端倪。因此他们难禁喜悦之情,酸溜溜地喝彩道:“嗬!好开化!嗬!好开化… …”这种带着谴责、嘲笑、玩味及羡慕的倒喝彩声,对情窦初开的学生有着非常强的吸引力,有时在相对的范围内,能造成万人空巷的效果。
   众人听见这能使他们暗暗激动的喝彩声后,在两秒钟内,便把目光从刘长杰、赵中远身上移开,转而放在了罗大刚及那女生身上。
   “嗬!朱丽,你好开化!”有人叫出了那女生的名字。听这口气,说这话的定是朱丽的同班同学。
   “嗬,朱丽好开化了!”又有两个男生同时惊奇地叫道。听这声调,喝彩者很是羡慕罗大刚。
   “嗬嗬嗬,朱丽真开化!嗬嗬嗬,朱丽真开化… …”渐渐地众人围攻起朱丽来。
   朱丽被这“喝彩”声吓得瑟瑟发颤,任凭她怎么努力,一时间里总是站不起来。最终,女子的羞耻心使她摇摇晃晃、昏昏沉沉地站了起来。埋着头的她正要冲进人群中躲藏起来时,却被一直静观的段国成给拦住了。
   “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你说的?”段国成目光犀利地盯着朱丽。
   “哪...哪句话?”朱丽在惊梀中抬起头。
   段国成正要继续问朱丽的话时,竟被一个男生的尖叫声打断。
   原来一个激情难禁的男生,失口爆发出感慨:“啊!”
   男生们听见这“失去理智”的叫声后,不由哄堂大笑起来,并循声望去。男生们心照不宣的统一行为,使女生们掩嘴窃笑不已。片刻后,女生们的偷笑举动又使悟出味来的男生们脸红心跳,面面相觑。学生们这一连串的行为,皆因朱丽那醉人心脾的羞红引发、产生。
   同学们的这一欢快,使段国成大为恼火。但他不得不宽容大度,因为要笼络人心。其间,虽然他也心虚地瞅了瞅朱丽的羞红丽色,但他似乎无动于衷,等同学们稍许安静后,就又厉声追问起朱丽来。
   “那句话是不是 你说的?”段国成大声问朱丽。
   “我不知道。”心虚的朱丽含糊其词地答道。
   “你自己说的话还不知道?别跟我耍小聪明。”段国成呵道。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话。”朱丽低声说道。
   一时间里,段国成被朱丽的装糊涂行为弄得难言。他咬了咬牙后,便冲着朱丽蓦地叫道:“‘唯成份论的实质就是侮辱人格’,就是这句话。”
   老实的朱丽低着头没有说话。
   “肯定是你了。”段国成接着说,“要不你怎么会去关心那个捣乱份子?看得出,你们并不相识。更何况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一个女生敢去靠近那个家伙,这说明你在报答他的搭救之恩,只可惜,这种资产阶级的恩情,只是向隅而泣。”
   这时,有位心软的同学发言道:“无限上纲可不好。有谁敢说反动话?有可能是听错了,也有可能是那位同学词不达意。不过那位同学今后说话可要注意… …”
   “你这么说是什么用心?”段国成气势汹汹地截断了心软者的话。
   “你认为是什么用心就是什么用心。”心软者轻蔑地盯了段国成一眼。
   “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立场… …”段国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一直并足斜视的朱丽,趁段国成跟他人较劲之机,就朝人群中溜去。然而她刚逃出两步,却又被刘长杰堵住了。
   盯着朱丽,刘长杰阴沉沉地问道:“你是什么成份?你肯定是黑五类狗崽子,要不你怎么会来捣乱,并散布蛊惑人心的言论,你居心何在?”
   “不...不是。”朱丽害怕得直摇头。
   “难道红五类子女会说出你那样的话吗?”刘长杰毫不放松地追问着。
   “是职…职员。”朱丽痛苦而又艰难地答道。
   “是资本家还是职员?”刘长杰更加厉害了。
   “是职员。”朱丽耷着头,像旱天的禾苗一样。
   “你不相信,你能把人家一口吞了?”赵中远撇开段国成,跨上前来用身躯挡住刘长杰对朱丽的施威。
   由于朱丽的不良成份得以确认,所以刘长杰摆出绝对强硬的态度对赵中远厉声呵斥道:“你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你又是什么成份?快说!”
   其实,刘长杰已猜测赵中远是红五类成份,如果不是红五类子女,就不敢有这么大的胆量跟文化大革命运动唱对台戏。
   赵中远把刘长杰的威风付之一笑,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你不要忘了,出生好的人也有违法坐牢的,出生不好的也有立功受奖的。”
   刘长杰一叉腰一偏头,摆出一副悠然的神态说:“你所说的那些坐牢的是因为他们平时不加强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改造,才滑进了资产阶级的罪恶深渊。因此他们的本质发生了变化,已不属于无产阶级成员,已变成了资产阶级的东西。你所说的那些立功受奖的是无产阶级对他们的关怀、鼓励使他们与自己的非无产阶级家庭作思想上的决裂后才立功受奖。况且这两种情况是极少数,你要把你所指的事的本质搞清楚,授奖给他们是安抚,而不是别的什么,这是革命的需要和革命的策略。”
   “是需要?是策略?”赵中远气坏了,“放屁!你是在诬蔑”
   刘长杰见赵中远如此气急败坏,就刻意摆出胜利者姿态,悠然一笑,说:“你不服气也得服气,就这么个理。现在没时间跟你鬼扯,我们要商议成立校红卫兵组织的大事了。”
   在刘长杰的提醒下,恍然大悟的段国成一拍头,说:“妈的,我们差点上了这几个家伙的当,我们互相邀约、聚集在这儿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成立捍卫毛主席的红卫兵战斗队吗?!大家都知道,北京红卫兵已肩负起捍卫毛主席、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这光荣而又神圣的职责。这职责是我们这一代青年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我们马上就成立红卫兵组织,誓死捍卫毛主席。”
   为尽早当上红卫兵,学生们越来越激动,越来越迫不及待,因而场面又沸腾了。面对如火如荼的革命场景,段国成也越说越激动,一时间里慷慨激昂得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偌大的群众革命场面,偌大的期盼当红卫兵的学生群体,偌大的革命斗志及偌大的忠诚之心,这些使附四中形同一架幡旗飞扬、戈戟挥舞、鼓响锣鸣的战车,大有赴汤蹈火的英勇。
   一阵你呼我叫的相互鼓励、相互欣赏后,学生们就簇拥着刘长杰和段国成向校党委办公室而去。然而心有不甘的赵中远赶上前去挡住了刘长杰,并义正言词地说:“我校百分之九十五的同学都有资格加入红卫兵,你们没有剥夺他们参加文化大革命的权力!”
   现在的刘长杰不再有唯恐有失的激动,而是先颇有风度地朝他的拥戴者们微笑几许后,才故作心平气和地对赵中远一笑,说:“很遗憾,没办法,因为北京红卫兵都是这样,红卫兵非红五类子女不可。”
   赵中远也不示弱,他为了向众人展示自己也不可小觑,于是对刘长杰的“心平气和”回以轻蔑一笑,说:“同学,那是错误的,不符合党一贯的阶级路线政策。”
   对赵中远的挑衅行为,刘长杰没有暴跳如雷,相反却优美地交臂而立,遂咂舌而道:“同学,很抱歉,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搞的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新形势下,要有与之相应的新政策,不能让不纯份子进入革命队伍中。”
   “党永远没有过河拆桥的政策!”赵中远终于火了。
   “过河拆桥?”刘长杰不由惊得瞪直了眼,“你是这样认为我们党过去的政策?真新鲜的评论,你好大的胆子!”
   话刚一出口,赵中远也被自己评说的新鲜性吓呆了,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语言。因此他暗暗紧张起来,再也不想与刘长杰争论下去,只想安然无恙的撤退。
   “你不要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不要以为自己最革命,不要以为只有你才忠于毛主席,不要以为自己才是无产阶级的可靠接班人。”赵中远排炮般地发射出话,为的是以攻为守,好安全撤退。
   “兔崽子,闭上你的臭嘴,别耽搁我们的事。”一个急于要去书记办公室的大个子男生对赵中远骂道,“你是什么成份?快滚你妈的蛋!”
   “谁是兔崽子?老子家是三代血统工人。”赵中远虽然措词强硬,但还是暗暗紧张地瞟着若有所思的刘长杰。
   这时,胡英才从人群中钻出来,来到赵中远跟前,说:“你说你是工人成份就是工人成份?把你家的户口簿拿来看。哪有红五类子女来捣乱的?!我看你就是兔崽子,骂你又怎么了,想造文化大革命的反?想搬起石头砸天?”
   如果赵中远没说“过河拆桥”这句话,他定会把胡英才拧起来。眼下他要做的是尽快撤退的事。他想,如果自己那句冒失的“过河拆桥”的话被一些同学品出味来后,那可不得了,现。刘长杰不正在细细品味吗。幸好,危急关头冒出来胡英才这个鲁莽大汉,把事情打了岔,引开了同学们的注意力。
   更使赵中远庆幸的是,一些急于去书记办公室的学生用革命歌声替代了对赵中远的质问、凌辱及怒斥。他们义愤而又得意地唱道:“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英雄儿好汉;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
   这革命歌声的作用奇妙无比,只一会,就使学生们情不自禁地簇拥着刘长杰和段国成豪迈地向书记办公室而去。
  
   操场上的红五类子女都去了书记办公室后,剩下的不是黑的就是非红的“兔崽子”。
   见到刚才的那场“光宗耀祖”跟“死乞白赖”的争斗,孙仲云对此极为憎恶、鄙视、愤慨及哀伤。代表正义、光明的队伍到书记办公室后,他心碎地朝操场四下望去,见平日倍感亲切的校园在近一个小时里一下就变得那样陌生和荒凉。面对忽然而至的荒凉感和陌生感,他感到震惊、感到凄凉。他进入惊愕、惶恐的境地,觉得自己已经历了一个沧桑期,觉得自己和眼前的一切都是时空后面那群物体的倒影——不真实。
   有时人的玄奇感受并不怪诞,它有着深藏在冥冥宇宙中的真谛。
   现在孙仲云的心中全是自己被抛弃后的凄凉感受,觉得自己被世界上的人出卖了——觉得地球滚滚而去,把自己留在了黑暗的宇宙中。他认为“成份”这个东西把自己赶出了地球,“成份”这个东西让同学、好友向自己挥手作别。
   心中凄凉的孙仲云儜立在操场上,近日考场上的凌云壮志如隔世烟云。见三三两两非红五类子女学生开始垂头丧气地离去,他不由升起一股义愤之火,心中叫道:“他们不是人吗?他们父母的劳动是剥削、打劫行为吗?我不该到这地球上来吗?我的父母不是劳动者、不是诚实人吗?”想到这些,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又成长了许多、成熟了许多、懂得了许多,同时还觉得两颊染上了一层来自宇宙的风霜。
   操场上逐渐空荡,孙仲云意识到该回宿舍了。消沉的行走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巢穴,心中甚是悲伤。
   悲伤使他想起了父母,想到对儿子有着殷切期盼的父母。再想到一切期盼将变成泡影,他不由落下了热泪。
   想到父母那被“期盼”激动得容光焕发又善气迎人的慈祥面容,他暗暗恨起文化大革命来。
   如今对孙仲云来说,想要前途就只有参加红卫兵组织了。然而参加了红卫兵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输掉尊严、服服帖帖地做人家的奴才。
   “我不要前途,就是不出卖自己的尊严!”孙仲云忿忿不平地在心中叫道,又一次抗拒着前途标出的价码。
   加入红卫兵的事让孙仲云的心态如此复杂,不是因为他的家庭成份有碍这事,只怪他在尊严问题上对自己要求太高、太严厉了。
   其实孙仲云的家庭成份并不使人十分沮丧,因为他家户口簿上的“成份”栏是空白,没填写任何出生成份。如果他说自己是工人或贫农家庭,别人也会认可。
   按常人的思想境界,他们就此要以手加额地欢天喜地了,然而孙仲云在人格上是自尊特强的人,认为人的尊严是为人之本,是“人”的唯一标志,因而他始终不吃“空白”的嗟来之食。
   孙仲云的家庭成份是小贩。后在六五年更换新户口簿时,他父亲借助“成份以解放前三年职业为准”的新政策,向户籍撒谎说自己那时已进厂当了工人。对此,户籍公安不想花时间调查,心想反正政府有用心地宽松了成份政策,所以也就没有认真,去掉了“小贩”,留下了“空白”。
   孙仲云的父亲孙洪久,当时向户籍谎报成份,可谓是吃了豹子胆,如果谎行被揭穿,他可要戴上“隐瞒成份”的罪名,进而要受到严厉的训斥及熟人们的任意嘲笑。他敢于冒此风险,是因为他跟全中国非红五类百姓一样,非常清楚自己的成份是儿孙们的耻辱柱,将阻碍、甚至是断送子女们的前程。
   自从“空白”出现后,孙洪久和妻子陈凤珠激动得双手合十,认为从今后儿女们能在同学中扬眉吐气、抬头做人了。在“空白”之前的岁月里,夫妻俩被“小贩”困扰着生活。他们常想,如果能使“小贩”从户口簿上消失,愿感恩戴德地给人家做十年牛马,只要儿女们的前程好就行。
   然而孙仲云对“空白”却不屑一顾,认为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他视“成份栏”本身就是对人尊严的侮辱和挑衅,他只要一见父母为“空白”高兴、感慨,心里就不服气地叫道:“都是人,我才不小看自己。”

偌大的群众革命场面,偌大的期盼当红卫兵的学生群体,偌大的革命斗志及偌大的忠诚之心,这些使附四中形同一架幡旗飞扬、戈戟挥舞、鼓响锣鸣的战车,大有赴汤蹈火的雄风。
   一阵你呼我叫的相互鼓励、相互欣赏后,学生们就簇拥着刘长杰和段国成向校党委办公室而去。然而心有不甘的赵中远赶上前去挡住了刘长杰,并义正言词地说:“我校百分之九十五的同学都有资格加入红卫兵,你们没有剥夺他们参加文化大革命的权力!”
   现在的刘长杰不再唯恐有失的激动,而是先颇有风度地朝他的拥戴者们微笑几许后,才故作心平气和地对赵中远一笑,说:“很遗憾,没办法,因为北京红卫兵都是这样,红卫兵非红五类子女不可。”
   赵中远也不示弱,他为了向众人展示自己也不可小觑,于是对刘长杰的“心平气和”回以轻蔑一笑,说:“同学,那是错误的,不符合党一贯的阶级路线政策。”
   对赵中远的挑衅行为,刘长杰没有暴跳如雷,相反却优美地交臂而立,遂咂舌而道:“同学,很抱歉,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搞的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新形势下,要有与之相应的新政策,不能让不纯份子进入革命队伍中。”
   “党永远没有过河拆桥的政策!”赵中远终于火了。
   “过河拆桥?”刘长杰不由惊得瞪直了眼,“你是这样认为我们党过去的政策?真新鲜的评论,你好大的胆子!”
   话刚一出口,赵中远也被自己评说的新鲜性吓呆了,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语言。因此他暗暗紧张起来,再也不想与刘长杰争论下去,只想安然无恙的撤退。
   “你不要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不要以为自己最革命,不要以为只有你才忠于毛主席,不要以为自己才是无产阶级的可靠接班人。”赵中远排炮般地发射出话,为的是以攻为守,好安全撤退。
   “兔崽子,闭上你的臭嘴,别耽搁我们的事。”一个急于要去书记办公室的大个子男生对赵中远骂道,“你是什么成份?快滚你妈的蛋!”
   “谁是兔崽子?老子家是三代血统工人。”赵中远虽然措词强硬,但还是暗暗紧张地瞟着若有所思的刘长杰。
   这时,胡英才从人群中钻出来,来到赵中远跟前,说:“你说你是工人成份就是工人成份?把你家的户口簿拿来看。哪有红五类子女来捣乱的?!我看你就是兔崽子,骂你又怎么了,想造文化大革命的反?想搬起石头砸天?”
   如果赵中远没说“过河拆桥”这句话,他定会把胡英才拧起来。眼下他要做的是尽快撤退的事。他想,如果自己那句冒失的“过河拆桥”的话被一些同学品出味来后,那可不得了,那刘长杰不正在细细品味吗?幸好,危急关头冒出来胡英才这个鲁莽大汉,他将事情打了岔,引开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更使赵中远庆幸的是,一些急于去书记办公室的学生用革命歌声替代了对赵中远的质问、凌辱及怒斥。他们义愤而又得意地唱道:“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英雄儿好汉;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
   这革命歌声的作用奇妙无比,只一会,就使学生们情不自禁地簇拥着刘长杰和段国成豪迈地踏步向书记办公室而去。
  
   操场上的红五类子女都去了书记办公室后,剩下的不是黑的就是非红的“兔崽子”。
   见到刚才的那场“光宗耀祖”跟“死乞白赖”的争斗,孙仲云对此极为憎恶、鄙视、愤慨及哀伤。代表正义、光明的队伍到书记办公室后,他心碎地朝操场四下望去,见平日倍感亲切的校园在近一个小时里一下就变得那样陌生和荒凉。面对忽然而至的荒凉感和陌生感,他感到震惊、感到凄凉。他进入惊愕、惶恐的境地,觉得自己已经历了一个沧桑期,觉得自己和眼前的一切都是时空后面那群物体的倒影——不真实。
   有时人的玄奇感受并不怪诞,它有着深藏在冥冥宇宙中的真谛。
   现在孙仲云的心中全是被抛弃后的凄凉感受,觉得自己被世界上的人出卖了——觉得地球滚滚而去,把自己留在了黑暗的宇宙中。他认为“成份”这个东西把自己赶出了地球,“成份”这个东西让同学、好友向自己挥手作别。
   心中凄凉的孙仲云儜立在操场上,近日考场的凌云壮志如隔世烟云。见三三两两非红五类子女学生开始垂头丧气地离去,他不由升起一股义愤之火,心中叫道:“他们不是人吗?他们父母的劳动是剥削、打劫行为吗?我不该到这地球上来吗?我的父母不是劳动者、不是诚实人吗?”想到这些,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又成长了许多、成熟了许多、懂得了许多,同时还觉得两颊染上了一层来自宇宙间的风霜。
   操场上逐渐空荡,孙仲云意识到该回宿舍了。消沉的行走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巢穴,心中甚是悲伤。
   悲伤使他想起了父母,想到对儿子有着殷切期盼的父母。再想到一切期盼将变成泡影,他不由落下了热泪。
   想到父母那被“期盼”激动得容光焕发又善气迎人的慈祥面容,他暗暗恨起文化大革命来。
   如今对孙仲云来说,想要前途就只有参加红卫兵组织了。然而参加了红卫兵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输掉尊严、服服帖帖地做人家的奴才。
   “我不要前途,就是不出卖自己的尊严!”孙仲云忿忿不平地在心中叫道,又一次抗拒着前途标出的价码。
   当红卫兵的事让孙仲云的心态如此复杂,不是因为他的家庭成份有碍这事,只怪他在尊严问题上对自己要求太高、太严厉了。
   其实孙仲云的家庭成份并不使人十分沮丧,因为他家户口簿上的“成份”栏是空白,没填写任何出生成份。如果他说自己是工人或贫农家庭,别人也会认可。
   按常人的思想境界,他们就此要以手加额地欢天喜地了,然而孙仲云在人格上是自尊特强的人,认为人的尊严是为人之本,是“人”的唯一标志,因而他始终不吃“空白”的嗟来之食。
   孙仲云的家庭成份是小贩。后在六五年更换新户口簿时,他父亲借助“成份以解放前三年职业为准”的新政策,向户籍撒谎说自己那时已进厂当了工人。对此,户籍公安不想花时间调查,心想反正政府有用心地宽松了成份政策,所以也就没有认真,去掉了“小贩”,留下了“空白”。
   孙仲云的父亲孙洪久,当时向户籍谎报成份,可谓是吃了豹子胆,如果谎行被揭穿,他可要戴上“隐瞒成份”的罪名,进而要受到严厉的训斥及熟人们的任意嘲笑。他敢于冒此风险,是因为他跟全中国非红五类百姓一样,非常清楚自己的成份是儿孙们的耻辱柱,将阻碍、甚至是断送子女们的前程。
   自从“空白”出现后,孙洪久和妻子陈凤珠激动得双手合十,认为从今后儿女们能在同学中扬眉吐气、抬头做人了。在“空白”之前的岁月里,夫妻俩被“小贩”困扰着生活。他们常想,如果能使“小贩”从户口簿上消失,愿感恩戴德地给人家做十年牛马,只要儿女们的前程好就行。
   然而孙仲云对“空白”却不屑一顾,认为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他视“成份栏”本身就是对人尊严的侮辱和挑衅,他只要一见父母为“空白”高兴、感慨,心里就不服气地叫道:“都是人,我才不小看自己。”

 

然而,青年人是难以把一件事、一个人恨到刻骨铭心的程度,他们的“性本善”浓度还很大,思想的可塑性还很大。青年人的思想总是向往沸腾的地方,意识总是奔赴火热的场面,因为这样才能唱出青春之歌。
   同是青年的孙仲云也是这样。虽说他情绪低落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但心却飞到了书记办公室。他并不羡慕同学们的佳境,也不欣赏他们的神采飞扬,而是怕离群索居,进而失去了时代。
   有了这样的害怕后,孙仲云要三思而行了。他想到了屈服、妥协,他认为地球已被风风火火的同学们带走,如不赶快追上去,自己将是冥冥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父母的殷切期盼也将随风飘去。
   “何必对自己这般严厉,报个工人成份,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孙仲云边想边就不由放慢了回宿舍的脚步。
   没精打采的孙仲云走到宿舍前的石阶时,突见刚才还在操场上受气、受侮辱、受威胁的三个同学正坐在楼廊下的石阶上脸色发紫地愤慨着。
   “我父母不是人吗?”朱丽不服气地说,“他们养育我们几兄妹没少吃苦,我就是要加入红卫兵。职员又怎么了?职员也是劳动人民,靠劳动报酬养家糊口。解放前的职员相当于今天的办公员,也靠劳动吃饭,一点也不剥削人,更不是资本家的狗腿子。”
   从旁经过的孙仲云听了朱丽的话,很是感慨,认定这三位同学的处境跟自己一样,于是便躲在楼廊的砖柱后偷听起来。他想知道与自己同成份的同学会有怎样的打算。
   “赵中远,你看我们该怎么办?”罗大刚有气无力地问道。
   罗大刚的精神状态使赵中远有些生气,故蓦地叫道:“我们自己也可以成立红卫兵组织,何必非要死乞白赖于他们。”
   “如果我像你一样是红五类,说话同样有精神。”罗大刚不满地看了赵中远一眼。
   “同学, 你别误会,我赵中远可没有一点优越于你的意思。”赵中远说,“恰恰相反,我最恨这种意识,刚才在操场上发生的事,就已说明这个问题。”
   “说咱们的正事。”朱丽说。“如果校领导不同意我们成立红卫兵组织呢?”
   赵中远阴鸷着脸说:“我们有人民日报社论撑腰,他书记、校长岂敢不同意!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串联同学,只要是捍卫毛主席、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同学,我们都接受,无论成份如何。当然要特别说明,黑五类我们也不能要。”
   心情急迫的朱丽一下站了起来,说:“我们就赶快分头去串联同学吧,如果行动晚了,同学们就要回家度暑假了。”
   他们三人又粗略地商谈了几句后,就匆匆奔下了石阶。
   赵中远、罗大刚、朱丽仨人是不同年级不同班别的学生,现在共同的历史使命感,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赵中远、罗大刚、朱丽虽然离去,但他们对毛主席的忠诚之心和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的精神却搅得孙仲云心神不宁。他开始有所反省了,怀疑自己的所谓尊严是私心在作怪,继而他又想那么多的非红五类同学都能用忍受歧视来换取保卫毛主席的革命权利,而自己却不愿意,这是不是在负气行事呢?特别是朱丽那为父母、为自己争取参加文化大革命的干劲对孙仲云的触动很大。现在孙仲云对是否加入红卫兵的事举棋不定了。
   举棋不定的烦乱心情,使孙仲云不愿回宿舍,而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细细思考思考。
   他一步一顿地走下台阶,顺着宿舍左边的大道踱步而去。他朝东缓缓前行了六十米左右后,就到了大路的尽头。这时他的心情仍十分糟糕。又穿过一段荒草丛生的小路,到传说是翰林亭的地方去静心思考问题。翰林亭坐落在两个小土丘之间,四周既有人工种植的草卉,也有野生的灌木。翰林亭虽瓦残柱朽,路破草生,失去光泽,但仍时常有学生前来温习功课。孙仲云靠着亭柱坐下后,进入了沉思中。

在刘长杰和段国成的率领下,二百多名学生面带喜悦地涌进了书记办公楼。走在队伍第二位的段国成刚一跨进书记办公室,就马上转身退了出来,并伸开双臂将紧随其后的同学拦了下来。当第一个走进书记办公室的刘长杰还在为段国成的举动感到纳闷时,段国成已振臂高呼道:“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众学生跟随高声呼道。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段国成领呼着。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学生们随声附和着。
   在段国成的带领下,学生们继续喊道:
   “誓死保卫毛主席!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打倒走资派!走资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争取革命权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喊完针对校领导的口号后学生们才信心十足地走进办公室,准备以居高临下的架势跟书记展开争取革命权利的斗争。
   殊不知,书记的态度大出学生们所料,书记并非一副抗拒他们的面孔,相反却平易近人地接待了他们。
   “同学们,坐下来谈你们的要求。”态度不冷不热的书记边说边指着几张牛皮沙发。
   “我们是来向校领导争取革命权利的。”段国成绷着脸对书记说。
   “我知道,我知道。”仍站着的书记不卑不亢地说,“同学们坐下来慢慢说,校领导是一贯支持同学们的革命行动的嘛。”
   “那是过去的 事了。”突然冒出来的胡英才板着脸对书记说,“现在我们是要求成立红卫兵组织,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是写写大字报、动动嘴皮子。文化大革命运动已向前迅猛推进,从现在起不只是批判三家村、破四旧,而是要揪出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校领导是完全支持同学们的革命行动的。”面色沉沉的书记用极其平淡的语调说,“但是社论也说要在党的领导下进行运动嘛。这不,你们来这里要求成立红卫兵组织之事,就说明了开展运动还是要在党的领导下进行嘛。”
   一时间里,书记的话说得学生们无言以对,觉得书记的话说得有道理。
   “我们要打倒走资派。”靠墙站着的郭永泰吊儿郎当地叫了这么一声。
   “对!我们要打倒走资派。”有些不认输的学生冲着书记大叫了起来。
   “打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为了给正与书记正面交锋的同学助威,站在门口和过道上的学生扯开嗓门呼喊起了口号。
   “同学们请静一静,我来对书记说几句。”刘长杰把口号声招呼静下来后,就对书记说,“书记,如果你支持我们成立红卫兵组织就不是走资派,否则就是。”
   “同学们坐下来说。”心事重重的书记平静地说,“等一会儿,总务科的罗主任就要来,你们有什么要求,我叫他全给你们办。”
   因怕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激情之话语抢了自己的风头,刘长杰还没等书记的话落音,就先对书记拂开笑脸,然后转身对大家说:“我早就说过,校领导不会对文化大革命袖手旁观。他们是毛主席革命路线上的人,和我们是一条心… …”
   就在这时,过道上蓦地爆发出一遍奚落人的笑声,这使刘长杰十分恼火。他正准备制止这阴阳怪气的笑声时,罗炳奎费力地挤进了办公室。见此情形,刘长杰的气小了些,因为明白刚才过道上的嘲笑声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人人都讨厌的罗炳奎。
   罗炳奎进来后,叽叽喳喳的场面逐渐静了下来。以刘长杰、段国成为首的几个学生带头人物已和书记坐了下来,并且很快就进入了融洽氛围中。
   在书记的指令下,罗炳奎很快就作好了记录准备,只等学生开口提出要求。
   “现在你们就提要求吧。”书记平静地对刘长杰等几个头面人物说。
   段国成用征求看法的目光看了一眼刘长杰后,说:“刻制红卫兵组织公章、红卫兵袖章、红卫兵旗帜以及刻字钢板、笔、墨、纸。”
   在几个头面人物向校领导提要求时,站在室内和过道上的学生轻声闲谈起来。
   李华新和郭永泰合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显得很惬意,并时不时地嬉笑着相互推挤一下。
   “在这之前,你坐过沙发吗?”郭永泰边问边挤了一下李华新。
   “没有。”李华新用屁股故意反复弹压着沙发说,“好舒服,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干部。郭永泰,你呢?”
   “我也是第一次坐沙发。”郭永泰边回话边制止着李华新弹压沙发的行为。
   “你怕把沙发坐坏了?”李华新不满地对郭永泰说。
   ““你把我挤扁了。我才不怕沙发坏了呢。”郭永泰说。
   “我们小老百姓的屁股好贱哟,只配坐硬板凳。”李华新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争取当官吧。”郭永泰挖苦着李华新。
   李华新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又突然阴沉下脸来,低头不语了。原来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辛劳贫困中的母亲,还想起书记那坐沙发的屁股来。正当他对书记的屁股拟想得出神时,杨娟从人群中挤出,来到了他的跟前。
  “起来。”杨娟命令般地叫醒了发神状态中的李华新。
   “我为什么要起来?”回过神来的李华新疑惑不解地盯着杨娟。
   “你就起去吧。”郭永泰积极地推动着李华新。
   “我为什么要起去?”李华新极力抵抗着,“你想跟女生挤着坐?我还想……”
   由于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所以李华新随口说出的话音量很大,使全室的人都听见了,故而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旋即,凡有目击条件的人都将目光投到了李华新和郭永泰身上。同学们的目光刮得李华新窘躁不安、刮得郭永泰浑身发毛。
   “是我说的?”替人受过的郭永泰十二分卖力地申辩着。
   李华新被郭永泰夸张的申辩搞得脸红心跳,狼狈不堪,所以就闷着气,发动了袭击,猛地拧了一把对方的大腿后,就飞快地朝室外逃去。
   在郭永泰痛得“哇哇”大叫时,杨娟转身追李华新而去。
   大概是害臊得无地自容的原因吧,李华新埋着头一口气挤出了过道,并连气也不喘一下地跑出了办公楼。
   在回宿舍的路上,当李华新刚松了一口气时,却又被身后杨娟的呼叫声给搞烦了。
   “李华新,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人家有事找你帮忙。”杨娟边叫边大步追着李华新。
   有气的李华新没理睬杨娟,而是气呼呼地继续往前走。
   “喂,你是聋子吗?”杨娟加快了追赶速度。
   又走了几步的李华新突然转过身来,沉着脸对杨娟说:“有什么事?快说。”
   杨娟却对李华新报以笑脸,说:“你干嘛生这么大气?又不是我叫你去学郭永泰的油嘴滑舌。”
   “你不说我走了。”李华新威胁着杨娟。
   急了的杨娟边笑边说道:“我叫你起来是请你到宿舍去看看孙仲云在那里没有,你却以为我是想坐沙发。”
  
  “不说正事我就走了。”李华新又威胁起来。
   杨娟收住笑说:“我已说了,请你去宿舍看看孙仲云在那里没有。我到处找遍了,就是不见他的踪影。参加红卫兵这么大件事,他怎么就心不在焉的呢?”
   李华新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杨娟不再吱声地跟了上去。

杨娟在男生宿舍前等了大略十分钟后,李华新就提着饭碗从宿舍走了出来。
   “在不在?”杨娟老远就问李华新。
   然而一点不着急的李华新直至走到杨娟跟前后,才低声说道:“不在。”
   在杨娟还在发愣时,李华新已向饭堂走去。杨娟生气地赶上前去拦住了他,不满地说:“李华新,你是饥荒年饿死了投的胎吗?”
   “我怎么了?”李华新笑嘻嘻地盯着杨娟,“是到吃饭的时间了嘛。”
   “你再去看看。”转动着脑筋的杨娟娇柔地命令着李华新。
   “嘿!这就奇怪了,巴掌大的屋,难道我还会看漏吗?”李华新哭笑不得地说。
   “他是不是回家了?”若有所思的杨娟问道。
   “不会吧。”李华新若有所思地说,“他再怎么着急回家,也得把这顿饭吃了走吧?再说,他不参加红卫兵了?”
   “你看他的东西还在宿舍吗?”杨娟问。
   “这,我还没十分注意。”李华新说。
   “那就再回宿舍去看个清楚。”杨娟边说边心忧地朝男生宿舍盯了过去。
   “嘿!你… …”不高兴的李华新突然止住了话,转身又朝饭堂走去。
   “你怎么朝那边走呢?”杨娟一把将李华新抓住,“快回宿舍去看个清清楚楚,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你俩是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他”无奈的李华新边往宿舍走,边狡黠地盯着杨娟笑了一下。
   “战友关系,马上就是。”杨娟睨着李华新笑了。
  李华新再次从宿舍出来后,老远就对杨娟大声说:“东西全在。”
   闻声后的杨娟,没等李华新走过来,转身朝书记办公楼奔去。
  
   开午饭时,蹿上蹿下一个多小时的杨娟终于在饭堂找到了孙仲云。
   杨娟没到打饭队伍中去喊孙仲云,而是小有生气地立在饭堂侧门旁静候对方。
   杨娟见微低着头边走边吃饭的孙仲云走过来后,就撅着嘴准备向对方撒撒气。可殊不知,孙仲云像一点不在乎杨娟态度似的,径直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其实心事重重的孙仲云没有看见杨娟。
   这下杨娟真生气了,冲着孙忠云呵道:“孙仲云,你上午到哪里去了?”
   略微惊了一跳的孙仲云回头看见一脸不悦的杨娟后,先是呆了一下,之后才讪笑着说:“杨娟,你还不去吃饭。”
   沉着脸的杨娟刚一跨上前去,孙仲云却又走了起来,他离开大道,走向了旁边的一条小路。知道孙仲云毛病的杨娟也跟着上了小路。
   孙仲云在一僻静处刚一站下来,杨娟就用半是委屈半是埋怨的语调说:“孙仲云,你到哪里去了?明天就报名了,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
   “报什么名?”孙仲云淡淡地问。
   “嗨!”杨娟吃惊地叹息道,“你连报什么名都不知道?就是大家日夜盼望的红… …”
   “知道知道。”惊醒了的孙仲云笨拙地打断了杨娟的话。
   见孙仲云的可怜呆板相,杨娟破啼为笑语地说:“孙仲云,你家是资本家吧?你到处东躲西藏,到现在我才找到你。”
   见杨娟对成份之事追问,孙仲云心中很不高兴,于是回答道:“是恶霸地主。”
   杨娟没看出孙仲云在生气,相反却认为对方是在用调侃来活跃氛围,故又喜洋洋地说:“仲云,明天咱们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了,你高不高兴?”
   孙仲云压根不愿回答杨娟的话,所以就借往嘴里塞饭的举动来回避对方的提问。
   然而杨娟却更加兴奋地说:“仲云,明天就报名,明天咱们就是红卫兵了啊!好,我也去吃饭了。”
   杨娟走后,孙仲云终于拿定了主意,决定第二天也去报名。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反复问自己加入红卫兵的目的是为了杨娟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第二天一大早,没有音乐细胞的梁鹏起床时走调地唱响了《工农兵革命路上打先锋》的歌曲,这一下子就把宿舍闹得热烈而又红彤彤了。他衣裳还没穿好,就逐个拍打起床上被窝里的同学来,命令般地催促:“孙仲云、李华新、郭永泰快起床,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用我说吗?快起快起,所有的懒猪们… …”
   梁鹏搅醒同学们后,就出门洗漱去了。他回来见孙仲云一人还纹丝不动地躺着,便又一次催促说:“你小子是不是有毛病?快起来,吃了饭去报名。”
   “我知道。”孙仲云装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咕哝着。
   “快起来!快起来!”梁鹏揪着孙仲云的鼻子说,“我看什么事都是逼出来的,上课时一大早就起床,现在不上课,人就懒了。”
   “知道了知道了。”孙仲云厌恶地打开了梁鹏的手。
   “嗬!孙仲云,你像是在帮我当红卫兵似的。”梁鹏扁着嘴,笑眯眯地将脸凑到孙仲云的脸前。
   “莫传染肺病。”孙仲云笑着急忙侧过了身去。
   “我还是三期肺病,偏要传染给你。”满脸堆笑的梁鹏对着孙仲云的面颊直哈气。
   这时,洗漱完毕的李华新和郭永泰回到了宿舍。郭永泰见梁鹏哈气的动作后,故作万分惊讶地叫道:“梁鹏,你身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四旧东西?你在亲孙仲云的嘴吗?”
   “去去去!”忍俊不禁的梁鹏直起身来,道貌岸然地训斥着郭永泰,“你敢诬蔑毛主席的红卫兵?”
  郭永泰以为一步步走过来的梁鹏要打他,于是就飞快地抓起桌子上的碗跑了出去。随后,梁鹏和李华新也走出了宿舍。
  
   对是否加入红卫兵之事又犹豫不决的孙仲云露出了患得患失的愁苦模样。心乱如麻的他双手枕着头,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地思考起关系到自己一生的重大事情来。
   随着走廊上欢声笑语的增多增大,孙仲云更加心神不宁了。他觉得自己与同学们已有了一段使人感到恐慌的距离,同学们像已乘着大船欢天喜地地向阳光灿烂的陆地驶去,而自己却孤零零地留在了日渐昏暗的小岛上,周围一片死寂。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离群独居是在自殇人生,只有参加红卫兵才能保住前程,还可以得到政治分而不沦为附属品。这一感受使他心慌了,故一跃身抓起衣裳就边穿边朝教学大楼奔去,连早饭也不吃了。
  
   孙仲云来到教学大楼前,见大楼的门厅处及周围已是人山人海,呼叫声一遍,报名的同学亢奋激昂。门厅的圆柱上贴着使人激动的“红卫兵报名处”。大门口被三张用来做登记造册的课桌封住,俨然一派救亡运动的架势。
   由于报名的人太多太激动,把做登记工作的几个女生围得呼吸不畅面颊发红,迫使她们不时地抬起头来边抹着额头上的汗边不满地招呼道:“大家不要围得太紧了,人都要被捂死了。”
   如此盛况,段国成忙得不亦乐乎,刘长杰就更是眉飞色舞地展现自己。
   孙仲云目睹了同学们这杀身成仁般的义举后,就更觉得自己与大家有了一段相当可怕的距离。“距离”使他消沉、怅惘了。落后于人的感觉使他只好避开别人的视线磨磨蹭蹭地向报名处移步过去。他多次靠上前去,但都被后来的那些激动、兴奋的同学给挤到了一旁。由于自觉低人一等,最后他一负气,索性远离一旁,决定不拥挤时再去报名。
   孙仲云所在处,有一群报了名后、因激动还不愿离去的学生,这群学生在争相炫耀着自己的祖宗。他们中有因激动而面泛红晕的体弱者,有想盖世称雄的口沫飞溅者,还有不甘逊人一等的引经据典者,更有因三代皆彤红的趾高气扬者。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贫农。”体弱者激动地说,“当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
   “毛主席说贫农不算是无产阶级。”口沫飞溅者说,“我家三代都是佃农,纯粹的无产阶级。”
   “毛主席说贫农是无产阶级最可靠的同盟军。”体弱者不甘示弱地说。
   “总之,贫农的革命性没有无产阶级的革命性彻底。”口沫飞溅者对体弱者不屑一顾地说。
   “贫农和下中农都是红五类。”不甘逊人一等者盯着口沫飞溅者说。
   “不要攀比了,我们都是红五类。”趾高气扬者说,“要比成份,你们中有谁比得过我?我家三代都是血统工人。”
   “我家三代都是挖鱼腥草的。”有人开始调侃起来。
   “我家三代都是当奶妈的。”
   一阵大笑后,红五类子女们继续诙谐地说着自家三代人的贫穷身份。他们越说越诙谐,越说越得意,并窃喜着、庆幸着。他们窃喜自己是红五类,庆幸自己投对了胎。
   当同学们怀着窃喜、庆幸的心又一次开怀大笑时,突然一声怒叫把他们惊懵了。

“你们凭什么剥夺我们的革命权利?”怒叫者发出质问。
   孙仲云朝发出吼声的地方看去,见怒叫者是赵中远。怒气冲冲的赵中远带着罗大刚、朱丽等十来个学生已闯到报名桌旁的刘长杰跟前。
   “刘长杰,你凭什么剥夺我们的革命权利?”赵中远质问刘长杰。
   刘长杰将桌子一拍,瞪着双眼叫道:“为了保证红卫兵组织的纯洁!难道你们想造红五类的反吗?你们打错了算盘!”
   “我们哪点不纯洁?”赵中远气恨恨地问。
   “你们是小资产阶级出生。”刘长杰说,“我已知道,你们刚才去书记那里强要什么革命权利,但是吃了闭门羹。现在你们又到我们这里来捣乱,你们安的什么心?我警告你们,还是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书记是走资派。”赵中远大声说道。
   “书记是毛主席革命路线上的人。”刘长杰更是拉大嗓门说,“谁要是反对书记,我们就跟他斗到底。”
   “校领导全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罗大刚也叫了起来。
   “兔崽子,你想造无产阶级的反吗?”段国成边说边推了罗大刚一掌。
   “谁是兔崽子?”罗大刚边说边也回敬了段国成一掌。
   “嗬!你敢造无产阶级的反?”段国成轻蔑地盯着罗大刚。
   段国成的气势使成份不好的罗大刚心虚了。
   段国成更加得意了,面对同学们双手一摊,做出一副不能理喻事情的苦笑,说:“同学们,你们看这成了一件什么事了?兔崽子不但敢来破坏我校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而且还敢向红五类动手了。”
   段国成的挑唆、煽动立马奏效,红五类学生不约而同地向赵中远一伙爆发出地动山摇的吼声:“兔崽子们马上滚出学校去!你们这些兔崽子想挨揍吗?先回家埋怨你们的爹妈吧!”
   在这遍“好汉”们的“血统论”的吼叫声中,赵中远的人马很快就自觉形秽,来时的理直气壮没有了,有的 却是面面相觑,好像真认为自己的父母不干净,自己算不上好种。
   这意想不到的情况使赵中远又气又急,故怒叫道:“不!我们也是红旗下长大的青年,也要革!我们也怕档案上有不好的记录,说我们不参加毛主席亲手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
   赵中远的怒声刚落,一个大个子学生站出来唬着他,显得极不耐烦而又愤慨地说:“你干叫个球!你先回家对你爹妈叫,是他们影响了你的前程。”
   “老子也是红五类。”赵中远威武有力地打断了大个子的呵斥。
   “你这个兔崽子还敢冒充红五类?你这个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胆子还不小呢!打!”大个子话音未落,就举起手来吓唬着赵中远。
   大个子虽然只是想吓唬一下赵中远,但他的举动却引发了众多红五类学生对赵中远一伙的怒火。发火的学生不知是厌恶赵中远一伙成份不纯、还是认为自己的宝贵时间被人无故耽搁了,所以就纷纷举着拳头、大着嗓门围攻起捣乱者们来。
   只片刻时间,赵中远几个人就被围攻的人冲得七零八落,各自夺路逃去。
   最后逃出人群的罗大刚边嚷边退。退到操场上的他见仍有一人在僖笑着追赶自己,就慢慢站立下来,并随即对追赶者进行恫吓:“你小子要再追,老子就不客气了!”
   追赶罗大刚的人是胡英才。胡英才见兔崽子敢如此嚣张,便更是大笑着说:“嘿!兔崽子长胆了,稀奇!”
   说话间,胡英才举起拳头向罗大刚走去 —— 一个雄赳赳虽向前扑,但因怕力不敌人且趑趄不前;一个气昂昂嗥叫,却因底气不足而原地不动。这情景如猫骚菩萨。
   就在报名处的学生们对罗大刚与胡英才的表演观看得哈哈大笑时,赵中远带着他的几个伙伴从校门方向回奔过来搭救罗大刚。见此情况,报名处的学生也纷纷跑下台阶,一路呼叫着朝赵中远一伙冲了过去。见这阵仗,罗大刚甩开胡英才,迎着奔过来的赵中远一伙跑去。在赵中远一伙调头朝学校大门外逃去时,哈哈大笑的胡英才双手叉腰冲着逃去的赵中远一伙高声叫道:“兔崽子们,回家造你爹娘的反吧!”
   红五类学生见赵中远一伙狼狈逃离学校,便又人欢马叫起来。当报名处又重新堆满了人后,心中老想着赵中远一伙死乞白赖之事的孙仲云已挪身到了教学大楼的墙角处。

 愁怅的孙仲云不知靠着墙角迷茫了多久,才倏地意识到自己这副与众格格不入的沮丧像定会招来同学们猜疑的目光。他本想不当红卫兵,负气离去,但他脑海里又出现了父母望子成龙的殷切笑容。为了避开来来往往同学们的猜疑目光,他随手捡起一张残缺大字报假装看了起来。
   他将脸藏在大字报后,陷入了沉思中。他在寂静得如同浩渺宇宙的精神世界里感受到了从没有过的凄凉和心酸。他悼影自怜,心想自己怎么在一夜间就被弃立一旁,沦为世间的添头之物。他回忆起父亲那为己生育有一骄子而乐呵呵的情景,不由苦楚地笑了。
   苦楚之笑加重了孙仲云的哀伤。此刻,孙仲云真想跪抱着父母痛哭,说自己大概不能实现他们望子成龙的愿望了。
  
   突然,思绪还在混乱中的孙仲云被一阵骚动惊醒,遮挡着脸的大字报也从手中滑落,他见刚登完台阶气冲冲跨向报名处的“小分头”正与一群看以夹道欢迎、实则阻挠他的同学大起纠纷。
   小分头倔强地一个劲向戏弄、奚落他的人嚷道:“我也有革命的权利!你们懂不懂党的成份政策?难道就只许你们的档案里装好材料吗?今天我就不相信有人能阻止得了我加入红卫兵。”
   小分头人称美男子,几乎人人认识。他职员成份,身高一米八左右,常年穿着整洁光亮,远优越众人;其头型也与众不同,三、七开分头乌黑发亮,疏朗俊逸,总显出顾盼自雄的架势。也正是因为有了这鹤立鸡群的优越地位,所以他的到来,立马招来众人带着妒忌的戏弄和围观。
   小分头的话使红五类学生气恼,所以有人立马从后面狠狠抽打了他的后脑勺,并呵斥道:“你的档案里还想装什么好材料?伪职员!”
   “你敢对党的成份政策不满?资本家的走狗,伪职员!”紧接着又一个学生拍打了小分头的脑勺。
   “是谁打的?是谁打的?”小分头转过身去,仍以顾盼自雄的架势呵问跟前的人。
   红五类学生见小分头还这般高傲,就火了,于是纷纷出手,劈头盖脸地拍打起他的头来,并大骂道:“伪职员,你想搬石头打天吗?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现在的革命形势。”
   大概是怕自己的美男子地位会因当不了红卫兵而被弱化的缘故,再听到自己的头被拍打得“噼噼啪啪”响时,倔强的小分头竟还手了。
   这下小分头可是捋了老虎须,半分钟不到,他就被密密麻麻的拳头打得抱头而逃。
   “伪职员,资本家的走狗——”学生们热烈地欢送着小分头出校。
  
   一脸沮丧的孙仲云凝视着狼狈逃去的小分头,苦楚的心充满了矛盾,不知道自己是该知足于能隐瞒成份成为红卫兵呢,还是为了人格而牺牲掉父母的希望和自己的前程。在这以前,他一直认为成绩不优秀是最痛苦的事,可现在却认为最痛苦的事是成份不好。
   他想啊想,不愿牺牲父母的荣耀;思啊思,也不愿忍辱偷生。激烈的思想斗争,残酷的心灵打击,使他脑海一片空白,一时间里,犹如一具木俑呆立在那里。当他的大脑重新有血液流过时,便猛然回忆起赵中远的“死乞白赖”及小分头的“丑态百出”。因此他不由得一振精神,果断而又愤然地抛弃了加入红卫兵的思想,转身回宿舍。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心中积满了忿懑,有着的是“唉声叹气”。
   现在的孙仲云深深地体会到了自己已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如果负气回家,就会毁掉前程。因此他屈服了,转身又一次畏畏缩缩地向报名处走去。但他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总觉得自己是在受辱。转瞬间他愤怒到了宁折不屈的程度,决定立马收拾行李回家。
   可他回到宿舍后,仍有患得患失的痛苦,干脆一头倒在床上,把自己弄迷糊了过去。心灵一阵苦不堪言的挣扎后,他懒洋洋地爬起来,再一次走出宿舍向报名处而去。
   尽管孙仲云有了彻底忍辱负重的思想准备,但还是又退了下来,因为他还是受不了报名处趾高气扬的聒噪声的蹂躏。这蹂躏使他心中有了泪;他旋即想起了家,思念起父母及兄妹来。
  
   孙仲云终于背上行李,黙然无声地出了宿舍,踏上回家的路。他走在操场上时,身后又响起了有资格兴奋的学生的聒噪声:
   “我家三代都是佃农!”
   “我家三代都是血统工人!”
   “我家三代都是无产阶级!”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七、


  
  脚步沉重的孙仲云走出校门后,仍能隐隐约约听见报名处的聒噪声。这聒噪声使孙仲
  
  云心如死灰,觉得报了名的同学坐在天宫里,而自己却像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孑然苦寂。
  
  随着身后的校园渐渐远去,孙仲云的心面向了温暖的家,不再去想神气洋洋的同学们。
  
  因为心情特别烦乱,孙仲云在区大街下了车,决定步行到渡口,想借此散散心。
  
  在穿过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大街时,孙仲云大为吃惊,感觉市井已别开生面,氛围
  
  与过去大为不同,处处显现出新桃换旧符般的张力。吃惊中,他不得不反省起自己的赌气行
  
  为及思维方式来。特别是思维方式使他尤为反省、检讨。因为他深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
  
  道理。
  
  不久,他嗅出街上弥漫、飞扬着一股黩武的气氛。心中不安的他用心四下一瞧,见有
  
  不少戴着“红卫兵”袖章的中学生龙骧虎步地穿行在大街上。
  
  红卫兵们一个个容光焕发、精神亢奋,他们所到之处,不是贴标语就是散发传单,再
  
  或就是慷慨激昂地宣讲“最新最高指示”、“中央首长讲话”及“中央来电”。
  
  红卫兵所经之处无不留下一股红色旋风。这红色旋风不仅有摧枯拉朽之势,也有使人
  
  跃跃欲试的诱惑力,就连向来是灰暗单调的理发店及萎靡的剃头匠也被它抹上了一层光辉色
  
  彩。
  
  随着看见的标语、红卫兵越来越多,感受到的文化大革命氛围越来越浓,孙仲云又开
  
  始反省了。反省使他羞臊得想钻地缝,因为知道了自己这个庶民度伟人之腹是在招天下人耻
  
  笑。有了这样的认识,他对自己的负气行为有所后悔,因而心就飞向了学校。
  
  但不知何故,尽管他的心在飞往学校,双腿却仍然是朝着家的方向迈动。当他看见一
  
  位英姿飒爽的女红卫兵在十字街头上、向空中抛撒出一叠传单时,就不由想起了杨娟来。
  
  想起杨娟后,孙仲云的心情不但没有好起来,相反却更加糟了。原因是他一下又想到
  
  了自己已沦为添头之物、社会小丑,不适合恋爱了。有了这清晰的认识后,他的心反而平复
  
  了许多,不再看大别人的社会,而是看大了自己的家。

突然,他无意中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电影广告栏前有几个四十多岁的男、女纺织工人
  
  在精神抖擞地张贴着什么。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在商业街上,这几个工人的装束有些惹人
  
  注目,因为他们的工作帽上、工作服上沾了很多棉花——由此看来,他们下了夜班后,不只
  
  是没回家,就连身上的清洁也没顾上打扫一下便上了街。待工人们贴完标语离开后,孙仲云
  
  才心不在焉地朝广告栏靠拢。面对广告栏,他不看且罢,看了还真是吃了一惊。原来工人的
  
  标语书:重庆第八棉纺织厂走资派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决无好下场!坚决打倒党内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署名是:重庆第八棉纺织厂工人造反军。
  
  就是这“工人造反军”使孙仲云感到震惊。
  
  “怎么工人也干得这么风风火火的了?”孙仲云忧心忡忡地思索起来:“工人与文化大
  
  革命有何相干?还成立了造反军,这不像成了揭竿而起的年代了吗?”
  
  孙仲云一惊未定,二惊又起,原来这时有几个像赵中远那样趾高气扬、怒气腾腾的男女红卫兵在
  
  工人造反军帖的标语旁又帖上了一张“丢掉幻想,准备战斗”的标语。
  
  “丢掉什么幻想?与谁战斗?”孙仲云反复推敲着这句话的含义。
  
  之后的路上,他老是在想“准备战斗”这句话的含义。理解着该话的含义,他时而觉
  
  得自己认为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实质是争权的看法是对的,时而又因害怕而半真半假地否定了这看法。
  
  由于害怕自己这与众不同的叛逆思想,孙仲云关闭了思想,沉寂下来。空朦的头脑,
  
  使他感知不到世间的一切事物,就连给他带来人生第一次甜蜜之地的车站、码头、渡船都没
  
  能唤醒其意识。
  
  自己是怎样走下码头登上渡船,怎样漂过江面到达对岸,怎样登上太平门石梯来到市中心,
  
  这些孙仲云完全不清楚,还是红卫兵那兴奋激动的聒噪鼓动声把他吼醒了。没精打采的他四
  
  处一看,见市中心的红卫兵更多、也更显示出了要改天换日的决心和气势。
  
  一路上,孙仲云见到红卫兵们越是有着翻江倒海的干劲就越消沉。因为在他看来,那些
  
  火爆上劲的红卫兵并不全是在表现自己对毛主席的忠心、对文化大革命的拥护,而是在显示着自
  
  己成分的高贵。
  
  “浪淘沙就浪淘沙吧!”孙仲云不禁长叹了口气。
  
  现在孙仲云就是这样的感觉,觉得自己像粒沙子,被文化大革命洪流冲到了一个死寂
  
  的角落。
  
  一想到自己在一夜间就沦为一粒没用的沙子,而不是民族的尖兵,孙仲云的心就一落
  
  千丈。因此他的脑细胞也似乎发生了变异,看房子,房子是纸糊的;看马路,马路如腕带在
  
  波动;看人看车,像屎克郎;看阳光,阳光像塑料布。迷糊中,他觉得自己是在隔空观世,
  
  别人与自己是那样的毫不相干。后面的路,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着,自己是怎样上的车,
  
  怎样下的车全不清楚。直至牙刷厂围墙上那几棵在微风中摇曳的小草映入眼帘后,他才清醒
  
  过来,并知道离家不远了。
  
  在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向围墙时,墙上书的“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字样又一
  
  次映入了他的眼帘。为此顿生感慨的他想:“刘少奇啊刘少奇!如果不是您,恐怕咱六亿中
  
  国老百姓至今都还在饥饿线上挣扎!唉!我知道直呼您的名字不礼貌,但看来时下风声不对劲啊!
  
  您可不划算啊!您把国家这把刀磨快了、却是在害自己。”
  
  对中国赫鲁晓夫的事,孙仲云甚至还想得更严重,不过没敢再往下想,因为怕说漏了嘴成了反
  
  革命。就在他为自己的怪异思想感到害怕和苦恼时,突然他父亲的大吵大闹声从前面传来把他惊扰了。受惊的他抬头一看,见自己已到了家门前。
  
  “你们是在造谁的反?你们……”孙洪久恼火而又焦心地呵问道。
  
  “造走资派的反!”陈凤珠气贯长虹地回答道。
  
  精疲力竭的孙洪久叹了一口气又说:“没有那么多的走资派,你们是在造共产党的反。
  
  陈凤珠,你不要糊里糊涂地跟着别人瞎跑,自己要有个头脑。”
  
  “你不但自己不革命,却还要来拉我的后腿。”陈凤珠轻蔑地对丈夫说。
  
  孙洪久被妻子的高傲劲气坏,因而气喘了好一会儿才张嘴说;“你……你你你,你才不
  
  得了!你是刘胡兰?你是江竹钧?你婆娘的头不要了不要紧,但儿女们的前程可要紧!你造
  
  共产党的反,孩子们就成了反属,这我可不饶你。要真是这样了,你就别怪我不讲夫妻情面。
  
  我苦苦求你这么久,可你就是听不进耳。”
  
  陈凤珠长进了,所以对丈夫的话毫不介意,显得有修养,更显出一副不与小人一般见
  
  识的神态。因此,她仍然轻蔑地对丈夫说:“我才替你着急。你为什么不起来造走资派的反?
  
  我们工人造反军是造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反。我只知道自己的革命行为是
  
  在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绝不会错。”
  
  “你说说,你们厂是共产党领导还是国民党领导?”孙洪久焦灼更甚地说。
  
  “是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统治派。”陈凤珠斩钉截铁地说。
  
  “要真是走资派,上面还不把他们抓了吗?”孙洪久说。
  
  “事情没这么简单,所以说要搞文化大革命运动,要广大革命群众起来揭露他们的反
  
  党反社会主义的丑恶嘴脸。”陈凤珠说。
  
  “这是学校的事,是学生的事!”孙洪久几乎吼了起来。
  
  陈凤珠也大声说道:“人民日报社论都说了,工农兵是文化大革命运动的主力军!北京
  
  红卫兵说各级领导、各个部门都有走资派!”
  
  “唉!我不与你争论了。”孙洪久无奈地叹息道:“你不为你自己作想,但也得为儿女
  
  们作想,今后孩子们成了反属,他们的前程就是你给毁的。”
  
  “我坚信我们是正确的。”陈凤珠信心十足地说。
  
  “你们工人造反军才几个鬼猴子?能正确吗?”孙洪久气呼呼地说,“我劝你不要出风
  
  头,几千人的厂,有几个相信你们的组织?事情明摆着,你们是在引火烧身。”
  
  气恼了的陈凤珠高声说道:“我们是真正的革命派,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就要靠
  
  我们造反派。我们现在虽然人少,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再说,毛主席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
  
  数人手里。”
  
  “哦!原来你是信着这句话干的?”孙洪久挖苦道,“你真是铁了心?你们是在造谁的反?这是共产党的江山!”
  
  “你不要假装为我担心。”陈凤珠冷冰冰地说,“你替保皇派担心才是真。听说北京的
  
  保皇派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北京是北京,重庆是重庆,情况有所不同嘛。”孙洪久着急地说。
  
  “一样的,全中国人民都是搞的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

 

在门外静听父母吵架的孙仲云,在听见母亲那紧跟运动的语言后,心中惊讶极了。
  
  他简直不相信才一周未见的母亲竟一下蜕尽了家庭主妇的盐米之气,而变成了横溢巾帼豪气
  
  的人。对此,他既感到自豪又感到几分悲哀。自豪的是自己的母亲有峥嵘,悲哀的是母亲吠
  
  影吠声了。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孙仲云边禀告双亲,边悄悄地细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的神采,果然使孙仲云刮目相看。因此,在他将行李卸在母亲手中时,不由得
  
  思忖着运动的魅力来。
  
  卸下行李的孙仲云刚登上楼梯,就被他的父亲急冲冲地叫住了。

孙洪久神情急促地对儿子说:“喂,你别忙着走,你来劝劝你妈妈,她参加造反军了。造政府的反,拿脑袋开玩笑,很危险的,仲云!”
  
  站在楼梯上边思考边慢慢转过身来的孙仲云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而是向母亲问到:“妈妈,你们厂也成立了搞运动的组织吗?”
  
  “你以为搞文化大革命运动就只是你们学生的事情吗?”陈凤珠边拆着被子边说,“那么多毛主席的话和那么多社论都说工农兵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所以我们厂也成立了工人造反军,专门跟保皇的工人纠察队对着干。他们要保当权的走资派,我们却是打倒走资派。工人纠察队是走资派暗中组织、操纵的保皇……啧啧啧,看你的被子有多脏!我早就叫你背回来洗……”
  
  有心思的孙仲云打断母亲的话问道:“妈妈,你参加造反军,造厂领导的反,真认为正确吗?你真不害怕呀?”
  
  “亏你还是红旗下长大的高中生,竟说出这样的话来!”陈凤珠边抽着被子的线、边颇显城府地说,“北京红卫兵造了那么多走资派的反,没见他们身边的毛主席说他们错了。相反毛主席夸他们是革命的闯将呢。”
  
  “北京是北京,重庆是重庆;北京造反派正确不等于重庆造反派正确。”孙洪久冲着妻子大发脾气。
  
  陈凤珠毫不理会丈夫,仍把心放在了儿子身上。她关心地看着儿子问:“仲云,你加入红卫兵了吗?”
  
  “没……”孙仲云刚张口,便意识到不妥,于是就住了口。
  
  “没加入?”陈凤珠不由得倏地盯着儿子看。
  
  “没有不加入的道理。”孙仲云急忙撒了谎。
  
  “这就对了。”陈凤珠松了口气后说,“咱们能不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吗?”
  
  孙仲云对母亲干文化大革命的积极性真是不理解。他很想提醒母亲几句,但又怕引火烧身,于是就只好转身朝楼上爬去。他刚登了两步,就又转过身来问,“妈妈,我真不明白,你们工人为什么也这样起劲?这文化大革命运动原本是咱学校的事嘛。”
  
  “她撞鬼了!”孙洪久乘机骂起妻子来。
  
  提着被单的陈凤珠仍不理会丈夫,而是认真地对儿子说:“起初我也是像你说的那样认为。不过自从厂里来了两个北京串联的红卫兵后,工人都觉悟了。现在我们都懂得毛主席为什么要搞文化大革命运动,就是要造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反。”
  
  “你相信了?”孙仲云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惊呆了的陈凤珠把儿子像陌生人一样地盯着,“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你都怀疑?”
  
  “不不不。”孙仲云慌忙改口道,“我不是说我不相信毛主席,我是说你们就那么相信北京大学生?”
  
  陈凤珠又一次松了口气后才说道:“仲云,人家说得很有道理。再说,人家是毛主席身边来的人,不会错。”
  
  “北京红卫兵是怎么到你们厂去的呢?”孙仲云问母亲。
  
  陈凤珠满面春风地说:“听说是我厂几个半工半读的学生从交通学院请来的,他们住在那里。”
  
  孙仲云静默了一下后说:“妈妈,不一定所有的领导都是走资派吧?”
  
  “反正我们工人造反军是正确的。”陈凤珠态度坚决地说,“因为北京红卫兵都支持我们,他们是毛主席派到重庆来的红卫兵,是来播撒革命火种的。”
  
  孙仲云想了一下后说:“妈妈,‘赫鲁晓夫似的人物’您懂吗?”
  
  “就是走资派呗。”陈凤珠说。
  
  “好,别鬼扯了,快去煮饭。”孙洪久冲妻子又叫道,“都快5点钟了,厨房还不见响动。”
  
  陈凤珠依然不理睬丈夫,她把儿子的被单放进木盆后,就走向了厨房。就在这时,她的两个女性战友在屋外急迫地叫道:“陈凤珠,快去声援我们的战友,工纠在围攻北京红卫兵!”
  
  快走进厨房的陈凤珠闻得呼救声后,转身就奔出了家。

陈凤珠刚跨出门,一直绷着脸的孙洪久大发脾气地叫道:“陈凤珠,你滚出去就别再回来了!仲云,你看你妈妈,她中了什么邪,把心全放在造反上,连家都搁下啦。唉!她一下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爸爸,我去煮饭,我先上楼去一下。”孙仲云边说边登楼。
  孙洪久等到儿子下楼后,就叫住儿子说:“你刚才没听懂我话的意思,我是怕你妈妈当反革命!你几兄妹成了反革命子女就惨了,要遭到歧视,还要毁了前程!”
  
  见父亲越说越紧张,孙仲云轻松地对父亲说:“爸爸你别自己吓自己,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妈妈只不过是在响应毛主席搞运动的号召。好了,我煮饭去了。”
  
  孙仲云不等父亲说话,就快速走向了厨房。
  
  孙洪久不同意儿子的说法,冲着儿子的背影大声说道:“毛主席的运动就这样搞?他自己造自己的反?天地下有这样的事情吗?“
  
  晚饭煮好后,孙仲云经过堂屋,朝自己的卧室楼爬去。这时仍呆坐在饭桌旁的孙洪久冷不丁地冲着儿子叫道:“饭煮好没有?“
  
  “煮好了”,孙仲云低声道。
  
  “端出来吃”, 孙洪久命令般地叫道。
  
  “妈妈还没回来……”回话间,孙仲云偷偷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等她个屁,不等”。 孙洪久气呼呼地说。
  
  在孙仲云的记忆中,父亲不等齐家人就开饭,这还是第一次。因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似乎担心起了什么。
  
  孙洪久索然无味地应付完晚饭后,就马上拿起烟杆起身,做出一副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家庭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对儿子摞下一句话:“我坐茶馆去了……”
  
  孙洪久话未落音,就半耷着头朝大门外走去。
  
  “爸爸,不是没茶馆了吗?”孙仲云略感惊奇地问道。
  
  “坐老虎灶”。说话间,一肚子憋闷的孙洪久已跨出了家门。
  
  
  在重庆中老年男人心目中,坐茶馆是件特别爽心的事,因为这不但能与茶友轻松地谈天说地,而且还有能使人心旷神怡的评书可听。然而,自有了“破四旧”,茶馆就被破掉了,理
  
  由是它是资产阶级的产物;根据是劳动人民根本就没有时间坐茶馆。坐茶馆的人是有闲阶层,有闲阶层就不属于无产阶级,不是无产阶级的东西就应该被破掉。这个问题在学生中还有
  
  过争论,最终左派轻松获胜。
  
  茶馆被废除后,可苦了那些每日必坐茶馆的老翁,这使他们没有了边品茶边聊天的聚处。
  
  尽管没有了茶馆这个窝,但仍有老人每天都要捧着茶盅留恋地在茶馆门前慢悠悠地往返几趟,以此来了却坐茶馆的嗜好。往返中,如遇上同仁,他们每每都要相觑着自我解嘲地
  
  苦笑一下,其情形犹如流离失所者,好不凄凉。
  
  此况不久后,有顽固不化者试探着在茶馆的老虎灶外面———那张靠壁搁放杂物的桌子旁坐下来。由于老虎灶紧临大门,所以接着就有一个个老翁仿效之。老翁们为了给自己壮
  
  胆,就苦笑着说:“我们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茶,不算是坐茶馆”。同时老虎灶的大妈也说:“我们没卖茶,卖的全是白开水,你看里面桌子上一个人也没有。”
  
  从此老虎灶成了第二代茶馆。只有大半张桌子的茶馆人满为患,好心的司灶大妈或大伯就在屋檐下放置一条长凳,尽量收留“流离失所”者。
  
  这样的茶馆也有一点好处,使品茶者边聊天边将流动的街景一览无余地观赏。

孙仲云独自沉闷地吃完饭后就郁郁不乐地收拾起碗筷来。最后他将一瓦钵绿豆稀饭、一碗蚕豆放在饭桌中央用纱罩盖好后就上楼去了。
  
  晚霞殆尽时,孙仲海和孙仲霞凑巧同时回到了家里。一进屋,孙仲海就轻车熟路地捧起桌子上的瓦钵大吸稀饭。
  
  “不讲卫生。孙仲霞擂着大哥的背责备道。
  
  “一家人之间不会传染”。用手背擦着嘴的孙仲海不以为然地说。
  
  在楼上的孙仲云听见兄妹的声音后,就大步跨到楼门口,假意向哥哥呵斥道:“喂!你还是该讲讲卫生。”
  
  “二哥你回来了?”孙仲霞抬头向楼上一看,禁不住惊喜地叫了起来。
  
  “岂止是回来了,晚饭都是我煮的。”孙仲云边说边下楼。
  
  “爸爸和妈妈呢?”孙仲霞略感惊奇地问。
  
  “妈妈临时有事出去了,爸爸坐茶馆去了。”孙仲云边回妹妹的话边走向厨房,“你们快吃饭吧,我给你们剥两个皮蛋。”
  
  拿着皮蛋的孙仲云刚一回到堂屋,就被妹妹出了难题。
  
  “二哥,你加入红卫兵了吗?”孙仲霞兴奋地问道。
  
  “你呢?”没有了笑容的孙仲云剥着皮蛋反问道。
  
  “还用问?当然参加了。”孙仲霞无比自豪地说。
  
  “你填报的什么成分?”孙仲云意味深长地笑着问。
  
  “工人呗。”孙仲霞刚回话,便觉不对劲,于是就盯着孙仲云说:“二哥你好象在取笑我?”
  
  孙仲云笑着说:“妹妹,你有什么好笑的?”
  
  尽管孙仲云装得很正常,但孙仲霞仍怀疑二哥心中有鬼,因而她娇嗔地说:“二哥,你心中有鬼,你的笑里有文章。怎么我一问你加入红卫兵没有,你就阴笑?快说。”
  
  这时,只顾着吃饭的孙仲海没好气地打断妹妹的话:“小幺妹,你加入红卫兵有什么了不起,人人都可以加入红卫兵,只要是红五类……”
  
  “你凶我干什么?”气盛的孙仲霞更是武断地打断了大哥的话,“你对红卫兵这个态度,是不是当了保皇军?”
  见生气的妹妹认真劲,孙仲海反而笑呵呵地说:“什么叫保皇军?我只知道哪边人多就加入哪边,这比当逍遥派好,因为夹在两派之间会挨臭骂,有困难也不知道找谁;所以我参加了人数多的工人纠察队。”
  
  “市侩!保皇军就是市侩,哪有一点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的革命气味!听你这腔调我就作呕,你个机会主义者!”孙仲霞乜了一眼大哥就气鼓鼓地回卧室去了。
  
  “我市侩?”气呼呼的孙仲海冲着妹妹的背影高声说,“你真以为‘世界是你们的?’幼稚!工人就是工人,农民就是农民,学生就是学生,大家的世界就是搞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痴想那一个世界,可笑……”
  
  出于对家庭的爱护,孙仲云一把拉上哥哥就往屋外走,“哥哥,我们去江边纳凉,屋里太热啦。”
  
  孙仲海虽被拉出了大门,但仍气呼呼地扭头冲门口说:“莫名其妙,一个文化运动就把一家人搞得快像仇人似的。”
  
  “是国家重要还是家庭重要?”孙仲霞奔到门口,对离去的大哥批评道:“你的思想太落后了……”
  
  
  暑天,黄昏时的市井有一种在叹息的萌动,被炎热炙了一天的人们纷纷来到室外,想尽快给身体退热。离江边不远时,兄弟两感觉到了一阵江风的凉爽。到了江边坐下后,浑身
  
  的暑气消尽,有着的是仲秋时分的爽心。不久暮色四围,江两岸栉比鳞次的房屋和两畔的大小泊船亮起了灯光。时下,山城的万家灯火在孙仲云看来不是美丽,而是寂寥跟疲惫。
  
  静默中,孙仲海突然对弟弟说:“仲云,你发现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孙仲云淡淡地问。
  
  孙仲海见弟弟心不在焉,便轻轻扭动着弟弟的头说:“你先看看游泳场,再来跟我说话。”
  
  游泳场是一个大沙滩,附近的人都在这里亲近、拥抱长江。在哥哥的迫使下,孙仲云向不远处的游泳场望了过去。他望着一大片影影绰绰的人们百思不得其解起来。
  
  “你看出问题没有?”孙仲海又一次问弟弟。
  
  “没有,他们有什么问题?”孙仲云反问道。
  
  孙仲海一偏头说,“嗨,要是往年的这个时候,来游泳的人中学生占大多数,可今年几乎全是小学生。中学生都当红卫兵忙运动去了。”
  
  “喔,哥哥你的心还真细。”孙仲云夸完哥哥就心神不宁地思忖起来。
  
  在惆怅中,他的心灵渐渐进入了万籁寥寂的空间,心贴着江面逆行而上,直至来到千里外的雪山上、冰川涧。正当他在圣洁的世界里感到欣慰时,就被哥哥吵醒了。
  
  “你下不下水?”孙仲海站在江中抹着头上的江水对弟弟说,“你还是下来冰一冰吧,这样回到蒸笼里好受一点。”
  
  由于心情不好,孙仲云只在江水中泡了一会就上岸和哥哥回家了。

 

第二天,孙仲云起床时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到自己的单位忙事情去了,他心神不宁的在家坐了一会,就决定到离自己家近的陆大勇等几个同学家去串门。可是他没有见到
  
  一个同学,他们都到各自的学校忙运动去了。因此他只好怀着沉重的心情,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
  
  转眼就到了孙仲云回家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尽管是星期天,但孙仲云的家却冷冷清清,只有他跟他父亲俩人。本来父子俩相处时就不苟言谈,如今心烦的他俩就更加注意避开对方,
  
  尽量不照面。一上午孙仲云就闷在楼里,很少下楼;孙洪久也长久倚桌而坐,抽着闷烟一声不响。
  
  十点多钟时,思考了很久的孙洪久突然朝楼上叫道:“仲云,楼上不热吗?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父亲的形色使孙仲云在下楼时就有些许拘谨,因此他在站到父亲对面后就露出不乐意长谈的口气说:“爸爸,您要跟我说什么?快中午了,我该去煮饭了。”
  
  孙洪久见儿子这种态度,便不悦地沉寂了一下才带着批评的语气问:“仲云你怎么不参加红卫兵呢?”
  
  父亲的话让孙仲云大吃一惊,吃惊的是父亲在强烈反对母亲参加运动的同时还惦记着自己是否是红卫兵。他自己心情不好还在操心子女的前途。
  
  果然,孙洪久见儿子老低着头不答话,就生气地说:“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不当红卫兵?”
  
  心中咕哝着“成分”的孙仲云无言以对,做出随时想走开的举动。
  
  孙洪久见儿子有抵触情绪,于是就拿出家长的威风来说道:“你还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你坐下来,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不敢惹父亲发火的孙仲云只好侧身对着父亲坐了下来。
  
  接着孙洪久绷着脸严肃地对儿子说:“那么多的人都加入了红卫兵,你为什么不加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去参加红卫兵?你现在要给我一个准话。”
  
  见儿子还是不开口,孙洪久压着气发火了,“你这个孩子是怎么啦?那些家庭有问题的孩子想当红卫兵都当不了,而我们成分好你却不愿当!你不识好歹!你还要不要前途,再说你妈妈也不会答应。”
  
  “你怎么反对妈妈参加组织呢?”急中生智的孙仲云欲将话题岔开。
  
  “学生跟工人不一样。”孙洪久语气肯定地说,“学生参加运动是保卫毛主席,而你妈妈参加工人造反军却是造领导的反。”
  
  对于父亲的认识,孙仲云本想说两句,但终归还是欲言又止,因为他知道自己跟父亲说不清。于是他站起来迈向厨房时说:“爸爸,我煮饭去了,妈妈的事你不要过分担心……”
  
  “你别忙着煮饭。”孙洪久猛地叫住儿子,“你妈妈的事我不操心了,我只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参加红卫兵?”
  
  停立下来的孙仲云面呈迟疑、为难之色。
  
  见儿子十分为难,孙洪久就用商量的口吻说道:“你在家再休息两天回学校,这样行了吧?”
  
  为摆脱父亲的穷追不舍,孙仲云只好无赖地“嗯”了一声。
  
  “煮饭去吧。”松了口气的孙洪久又卷起土烟来。
  
  快十二点时,在厨房忙着炒菜的孙仲云听见堂屋的父亲再次喊着自己。
  
  “仲云你出来,有人找你。”孙洪久略显高兴地叫道。

孙仲云家的厨房在房后,到堂屋要经过一个巷道。孙仲云走在巷道时就被一个他十分熟悉而又歆羡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原来他听见了杨娟跟父亲的说话声。
  
  还有两步就到堂屋的孙仲云,正在为自己如何面对杨娟而感到心慌愁闷时,幸而有他父亲没完没了的向杨娟打听学校红卫兵一事,从而避免了他与杨娟目光相碰时产生的尴尬。
  
  “仲云,你同学来关心你当红卫兵的事。”孙洪久对刚来到堂屋的孙仲云说:“你看,你还不如女同学。”
  
  “孙伯伯,孙仲云已经是红卫兵了,我替他报的名。”杨娟兴奋地说。
  
  “你替他报的名?”孙洪久不禁疑惑地盯着杨娟,“当红卫兵还可以让人帮忙?”
  
  觉察出自己的话有不妥之处后,杨娟急忙改口说:“这是一个同学委托我办的,那个同学也是受孙仲云的委托,他说孙仲云家里临时有事要办。”
  
  “喔——”孙洪久在若有所思中欲言又止。
  
  “孙仲云,你什么时候返校?”杨娟偷窥着孙洪久,却装得漫不经心地对孙仲云说,“今天组织派我去重庆大学抄大字报,所以我就顺便来你家看看你的情况。”
  
  像明白过来什么事的孙洪久不等儿子开口,就忙不迭地对杨娟说:“家里没事了,他现在就可以回学校。同学,先吃午饭,吃完饭你们一起走。”
  
  杨娟抿着笑点了点头。
  
  见杨娟同意后,孙洪久立马对儿子使唤道:“仲云,快去把饭端出来,抓紧时间。”
  
  孙仲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少与杨娟说话为妙,所以他没等父亲的吩咐落声,就立即转身走向厨房。
  
  
  饭后孙洪久连烟都顾不上抽,就对儿子催促道:“仲云,你们走,我来洗碗。”
  
  然而没有一点激情的孙仲云却说:“不着急,我洗了碗再走也不迟。”
  
  “看你这副样子,没有一点血性,快走!”孙洪久嗔斥着儿子。
  
  见孙伯伯发了火,杨娟不由带着莫名的慌张说:“孙伯伯,我来洗碗。”
  
  孙洪久没回答杨娟,而是绷着脸对儿子说:“你还不快去收拾东西?看这位同学为你耽误了多少时间。”
  
  大概是心里窝着火、肚里憋着气的缘故吧,孙仲云到楼上去提着行李下来后,用似有非有的声音向父亲道了别,尔后就闷声不响地跨出了家门。
  
  “你爸爸好凶。”杨娟赶上孙仲云说。
  
  由于心中愧得慌,孙仲云只顾埋头前行,一时间不敢轻易跟杨娟说话。
  
  见久别重逢的恋人不说话,仍是满怀喜悦的杨娟便假装生气地说:“仲云,今天的太阳又不是很大,你走这么快做什么,难道在这里你也害怕?”
  
  本来频步直窜、心虚又羞愧的孙仲云正在为没想出好方法来掩盖自己是个恋爱逃兵的事而急得火烧眉毛般不堪时,杨娟的抱怨话让他不由计上心来。因而他侧头看着杨娟微微一笑说:“你说我害怕什么?”
  
  杨娟笑眯眯地说:“我不知道你怕什么,反正你在学校怕,在街坊也怕。”
  
  “你说的是老黄历,”孙仲云刻意豪迈地一笑,“现在的我在什么地方都不怕啦。”
  
  “真的?在学校你也不怕啦?”杨娟惊喜得一下挽住了孙仲云的胳膊。
  
  杨娟一如既往的亲昵,使孙仲云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他认为杨娟并没有看出、怀疑自己是个恋爱逃兵,因此少了许多愧色。
  
  接下来,神态自然了很多的孙仲云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而正准备用恭维话来讨好杨娟时,他一下看见了牙刷厂围墙上“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标语,因此他带着别样的微笑对杨娟说:“娟,你看见前面墙上那几个字了吗?”
  
  杨娟刚欲问是什么字时,“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已映入她眼帘。一步步前行中的她愣神了一下后才淡淡地说:“我知道那是国家主席刘少奇之语,但是……“
  
  “但是什么?”孙仲云笑着问。
  
  杨娟想了一下后说:“现在不兴这句话了,此话有些俗,有自私的影子。”
  
  “呵,你连人家影子都看出来了?”孙仲云揶揄地笑着说。
  
  “社会主义国家讲的是大公无私嘛。”杨娟认真地说,“毛主席一贯教导我们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为了让这个找来岔开杨娟思路的话题能自然地马上结束,孙仲云就满脸堆笑地说:“对,我们不应该有一点私心杂念,否则还是新时代的人吗?”
  
  有了这段谈话后,孙仲云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仅言谈举止恢复了正常,而且看杨娟时也不心虚了。
  
  就在他认为已过了难关,自己这个“逃兵”终归没被杨娟识破时,杨娟却娇嗔地抱怨起来。
  
  杨娟气鼓鼓地说:“仲云,你知不知道,自从报名那天不见你后,我就天天在想你。经过几天后,我才晓得了什么叫失落感、什么叫心神不宁。为了见你,我今天终于找到了假公济私的机会。”
  
  听了杨娟这一串痴心挚爱的话,孙仲云有点无地自容了。惭愧的他为了让辛劳的杨娟有幸福感、荣耀感,就煞有介事地惊讶道:“哎呀,娟,我也是在咱们分开的这几天里才体会到什么叫失落感,你说怪不怪?”
  
  杨娟嘟着嘴带笑地说:“孙仲云,这是你自找的罪来受,谁叫你招呼都不打就跑回了家?喂,你家到底有多急的事?”
  
  孙仲云转动了一下脑筋后说:“谁对你说我家有急事了?”
  
  “这还需要人告诉吗?”杨娟十分自信地说,“如不是家中有十分紧迫的事,你在第一时间里会不报名加入红卫兵吗?”
  
  “娟,你真聪明。”孙仲云假装惊讶地叫道。
  
  杨娟笑睨着对孙仲云说:“我这也算聪明?人之常情嘛,除非你不想成为一名红卫兵。”
  
  “除非我吃错了药。”孙仲云暗暗高兴地说。
  
  孙仲云见杨娟是这样看待自己跑回家的事,就彻底放了心,不再担心被杨娟瞧不起。
  
  “好了,别再说吃药的事,我们还有任务在身,走快点。”说话间,杨娟满面春风地加快了步伐。
  
  “什么任务?”孙仲云乖巧地问。
  
  “组织派我去重庆大学抄回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和其他中央首长的最新讲话。”杨娟说。
  
  “这有什么用?”孙仲云问。
  
  杨娟认真地说:“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回到学校就知道了。总之,现在两派都在用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和其他中央首长的最新讲话来作为攻击对方的利器,把别人说成是破坏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罪魁祸首,而自己却是捍卫毛主席的红色卫士。”
  
  “就这么几天,我校也形成两派了?”孙仲云略微吃惊地问。
  
  “傻瓜,全市都一样,阶级斗争哪有死角。”杨娟对孙仲云说。
  
  “那一派是谁?”孙仲云又问。
  
  “就是赵中远那一伙人”杨娟说。
  
  “他们骂我们是保皇派吧?”孙仲云问。
  
  “你怎么知道?”杨娟问。
  
  “这还不简单?”孙仲云自信地说,“凡是有单位领导支持、关心的组织就是保皇派;而不愿受制于领导的组织就是造反派。”
  
  “哼,我看造反派是反革命派。”杨娟气呼呼地说,“仲云走快点,我们快点到重大拿回批驳造反派反动缪论的材料。”
  
  说话间,他俩已走出小街,来到人来人往车辆穿行的大街上。他俩登上开往重庆大学的公共汽车,大略半个小时后,他俩跳下汽车,来到了重庆大学的校门前。

孙仲云和杨娟都没有到过重庆大学,所以他俩刚一站稳,就虔诚地打量起高等学府的神圣来。不过杨娟的沉静模样在片刻后就变得躁动起来,还不顾旁人侧目而兴奋地对孙仲云叫道:“仲云,你看前来取经的人好多,多么壮观啊 ,大学就是不一样啊!”
  
  虽已是下午两点多,但大学的门里门外仍是人头躜动,各路前来取运动之经的人去去来来川流不息,其磅礴气势令人赞叹。
  
  孙仲云顺着大树成行、大字报夹道的林荫道,心有旁骛地移动着步子时,在后面磨蹭了一下的杨娟倏地窜到他跟前,迅速递出一个日记本和一支钢笔来说:“仲云,罚你。”
  
  楞怔了一下的孙仲云笑着说:“发给我的?当红卫兵还发文具呀?”
  
  “你想得美。”杨娟笑了,“谁说发给你文具,我是惩罚你抄写最新最高指示和讲话。”
  
  “喔,原来你是罚我这个。”孙仲云笑着伸手去接本子时,殊不知杨娟倏地收回了笔记本跟钢笔,同时还生气地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罚你?”
  
  见杨娟有些不高兴,孙仲云唯唯诺诺地笑着说:“我没有错你也可以罚我嘛。”
  
  “我有那么不讲理吗?”杨娟又气又笑地说。
  
  “是我不讲理。”孙仲云鬼崇地笑着说。
  
  “我为什么罚你?”杨娟笑着再次问。
  
  “不知道。”孙仲云爽朗地说。
  
  杨娟笑了,说:“你不知道怎么不问杨老师呢?”
  
  “杨老师你为什么罚我?”孙仲云立马说。
  
  杨娟忍笑而说:“哼,看你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气人。我帮你报了名,可你到现在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就为这罚你。”
  
  “谢谢,谢谢;该罚,该罚。”孙仲云连声说道。
  
  “快拿去抄吧。”杨娟将日记本、钢笔递给孙仲云。
  
  孙仲云刚接过本子就问:“你给我填报的什么成分?”
  
  “大资本家、大恶霸地主”杨娟掩嘴而笑。
  
  “你别吓我。”孙仲云也笑了。
  
  “你还笑!快去执行任务吧。”说话间,杨娟推了孙仲云一把。
  
  
   重庆大学是文化大革命运动在重庆的气象站,山城人民从这个气象站窥探、推算文革的形势及发展方向,因而前来大学看大字报的人都显得心有城府。也正因如此,尽管大字报铺天盖地、来往的人熙熙攘攘,但却场面沉闷,取经人只顾用脑或用笔从大字报上收集自己所需要的材料。
  
  大字报的内容大致分为三类。一是老生常谈的批判黑帮、二是入主出奴攻讦对立派、三是最新最高指示跟中央首长的最新讲话。
  
  一个小时后,杨娟叫孙仲云停止摘抄大字报,同时说道:“仲云你辛苦了,已收集到这么多材料,我看刘团长该满意了。”
  
  “刘团长?什么团长?”合上日记本的孙仲云不解地问杨娟。
  
  “你落伍了吧?”杨娟得意地睨着孙仲云说,“你离开集体才几天就摸不着时代的脉搏了!刘长杰是我们的团长,段国成是副团长,我是联络员。”
  
  孙仲云顿了顿后又问:“我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就叫红卫兵。”杨娟边说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卫兵袖章来给孙仲云看。
  
  “你怎么不戴上呢?”孙仲云看着印有“红卫兵”三个字的袖章问。
  
  “你看看四周的人”。杨娟示意孙仲云观察一下四周的人群和情形。
  
  孙仲云环视了一下四周后说:“那些人有什么问题?我没看出来。”
  
  杨娟神秘地对孙仲云说:“傻瓜,你没看出那些人佩戴的袖章与我们的袖章有什么不同吗?”
  
  “都是红的,有什么不同?”孙仲云不解地问杨娟。
  
  杨娟有气地说:“你没看清他们袖章上的字吗?他们的字是‘重庆市中学生红卫兵’,而我们的字是‘红卫兵’。”
  
  “这有什么区别和讲究吗?”孙仲云问。
  
  杨娟压着气说:“‘重庆市中学生红卫兵’就是人们说的所谓造反派,而我们‘红卫兵’就是所谓的保皇派。当然,我不认可这种说法,因为我们不是保皇派。”
  
  “喔,但这种说法又能怎么样?都是在卖嘴皮子。”孙仲云有些生气地说。
  
  “可有文章了,”杨娟不服气地说,“重大这片区域是所谓造反派的天下,所以我们要注意安全,最好不要戴袖章,以免被他们围攻。”
  
  “这件事争论不清。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孙仲云望着天空对杨娟说。
  
  “别忙,我有东西奖赏你。”话音刚落,杨娟就拿着一个小东西往孙仲云嘴里塞。
  
  “是什么?”猝不及防的孙仲云楞了一下就抓住杨娟的手。
  
  “是耗子药。”杨娟乐呵呵地笑着。
  
  嘴唇已感觉到甜味的孙仲云笑嘻嘻地说:“是糖?”
  
  杨娟抿嘴一笑,把糖塞进孙仲云嘴里,自豪地说:“巧克力奶糖,是援越物资。”
  
  “援越物资?”孙仲云从口中取出糖来看了一下继续说:“嘿嘿,我们一家人至今都还没吃过这么高级的东西……”
  
  “当然,”杨娟立马接过孙仲云的话,颇显得意地说,“能吃上这糖的人少之又少。我舅舅是糖果厂的干部,是他给了我家一小袋。”
  
  “你们家真了不起。”孙仲云为了让杨娟高兴,故意拍马屁般地笑着对杨娟说。
  
  杨娟掩嘴一笑,撇下孙仲云,率先走出了重庆大学的大门。
  
  孙仲云紧跟杨娟来到通往市区的公交车站,在候车时,杨娟亲昵地靠拢孙仲云喜滋滋地说:“仲云,我们借这个机会先去逛逛公园,好不好?”

“时间不够,不能去。”说话间,孙仲云往旁边挪了一步。
  
   “哼!”杨娟不高兴了,怄气地说:“我们相恋这么久了,还没有真正地好好呆在一起过。”
  
  “今后的好时光多呢,”孙仲云笑盈盈地说,“到时候只怕是你杨娟要烦我。”
  
  “到时候你可别耍赖!”杨娟笑了。
  
  “耍了赖,你把我甩啦。”孙仲云抿笑而说。
  
  “哼,”杨娟用笑眼睨了孙仲云一眼后往前走,“你得陪我逛逛街,我们到前面一站乘车。”
  
  眼下,孙仲云又一次享受到杨娟的痴情后,不仅心花怒放地跟随向前,而且还隐隐作态,像一颗参天大树般地护着杨娟而行。杨娟似乎感受到了孙仲云给自己的回报,因而也学着所爱之人,骄傲、惬意地轻盈前行。
  
  就在他俩享受着那份甜蜜时,前面公路上突然传来了气势汹汹的造反口号声,于是他俩跟随前面的人群赶了过去。
  
  原来大呼造反口号的是一大队游行示威的“中学生红卫兵”。当自诩是造走资派反的红卫兵队伍从孙仲云眼前经过时,孙仲云无意中看见了赵中远、罗大刚、朱丽三人。就在他有些入神地为赵、罗、朱三人的高昂干劲感到不理解但又有些敬佩时,就被杨娟给叫醒了。
  
  “喂,你觉得他们很威风了不起吧?”杨娟用一件东西碰了碰孙仲云的胳膊,“其实不然,他们很无奈,因为领导不支持他们。”
  
  “我看见赵中远他们了。”孙仲云继续盯着游行队伍。
  
  “喂,请看这里。”心揣自豪感的杨娟又用那东西碰了碰孙仲云的胳臂。
  
  孙仲云侧转身一看,见杨娟给自己递上来一瓶汽水。他没有马上接汽水,而是迟疑了一下说:“你不该花这钱,渴了喝杯老荫茶就行了。”
  
  杨娟喝着手里另外一瓶汽水,惬意地说:“我才不看他们游行,烦!”
  
  “为什么烦?”孙仲云问。
  
  “你扭扭捏捏的我就烦,快喝。”杨娟发出了命令。
  
  杨娟的命令使孙仲云感到很幸福,于是他接过汽水很乖巧地喝了几口。
  
  “拿来。”杨娟突然说。
  
  这突然其来的话使孙仲云一下楞住了。他看了看手中的汽水,又看了看杨娟说:“你不请我喝汽水了?”
  
  “快拿过来。”杨娟说。
  
  就在孙仲云快窘得无地自容时,杨娟蓦地含笑对他说:“傻瓜,你那瓶口上有铁锈,只顾着喝。”
  
  说完,杨娟就将自己的汽水与孙仲云的汽水对换了。
  
  孙仲云见杨娟用手帕细心地擦着瓶口的那点锈渍时,心中感触多多。为此,他决定为了杨娟,再也不究所虑之事的青红皂白,好好的当红卫兵。
  
  孙仲云又喝了两口就打起饱嗝来。不知是为了消除自己刚才的窘态,还是为了恢复先前的甜蜜,孙仲云边走边无话找话说:“杨娟,早知道汽水这么容易饱肚子,我饥荒年就该买它来喝。”
  
  杨娟大笑着说:“孙仲云你个大傻瓜,刚才还在说汽水是奢侈品,饥荒年的人买得起吗?”
  
  “喔,对对对。”孙仲云假装恍然大悟地说,“就算现在汽水对我们这些家庭来说都还是奢侈的东西。”
  
  “你傻够没有?车站到了。”杨娟笑盈盈地看着孙仲云。
  
  …
  
  一路上坐车乘船,他俩在太阳快落山时赶回了学校。

 

 

 

 

 

 

 

八、

 

 

 

 


   孙仲云这次回到学校已是酷热的七月。又回到学校的孙仲云因为前途失而复得本该感到高兴,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发现当了红卫兵的同学们精神面貌发生了很大的
  
  变化,他们只倾情于与运动相关的事,不是很在乎同窗情谊了。因此回到学校的第一夜,孙仲云就在叹息世态炎凉中,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早晨,孙仲云睡得正酣时,被梁鹏给大声叫醒了。
  
  “孙仲云,快起床,红卫兵是军事管理,每天上午都要出操。”梁鹏对准孙仲云的耳朵吼道。
  
  惊了一跳的孙仲云倏地睁眼一看,见同学们都已忙碌完洗漱,便不由得露出相形见绌的羞愧之色。他顾不上向对他耳朵大吼的梁鹏发火,就翻身起床。他在洗漱完吃饭时,已意识
  
  到自己在短短几天里,就明显脱离了社会,大大落后于同学们了。他见佩戴红卫兵袖章的同学们,个个如天兵天将一样神气十足后,心中有了新意识及新计划,决定退缩一步,时时、事事不与人比肩。
  
  由于还不习惯军事化管理的快节奏,集合时孙仲云也是最后一个走出宿舍的人。他并步下完宿舍前的台阶,在向操场奔去时,被迎面匆匆而来的费静给叫住了。
  
  “孙仲云,这是杨娟托我交给你的袖章。”费静将一个红卫兵袖章交给了孙仲云。
  
  “喔,谢谢你!”心虚自己成分有假的孙仲云机械地接过袖章来捏在手里。
  
  “你怎么不戴上?你好象不怎么激动。”费静不解地盯着孙仲云问。
  
  “现在要赶时间,边走边戴。”说假话的孙仲云边走边戴袖章,同时瞟了一眼费静的胳膊,“咦,费静你的袖章怎么跟我的不同?赤卫军是什么?”
  
  并行中的费静先是腼腆地看了一眼自己佩戴的“赤卫军”袖章,尔后才微红着脸说:“我们是红卫兵的外围组织,这,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怎么会是赤卫军?是谁发明了这个组织?”说话间,孙仲云已沉下了脸。
  
  “我的家庭成分是中农。”费静低声说。
  
  “嗨,别误会,我没有盘诘你家庭成分的意思。”孙仲云赶忙说,“快走,快走,我们要迟到了。”

 而费静却心怀喜悦地说:“能当上赤卫军我已经很满足了,不然我现在只能呆在家里眼睁睁看着别人挣政治表现,而自己却在无可奈何中像一片落叶似的渐变成烂泥;再说赤卫军组织还是刘长杰团长费了好大力气才帮我争取来的,所以我还是感到庆幸。。”
  
  “那是,那是,咱们走快点。”孙仲云催促着费静。
  
  孙仲云和费静赶到已是阳光疹人的操场时,红卫兵们已站好队,刘长杰、段国成等几个头目已煞有介事地矗立在队伍前面。孙仲云一见这严肃场景,不由得先是一惊,尔后就告戒自己今后不要对爱表现的人不屑一顾,而是要装得恭维,从而保护好自己。
  
  孙仲云绕道来到队伍最后面,为的是悄悄寻找梁鹏他们,好和他们站在一起以消除自己心中的紧张和尴尬。无意中他看见费静站在一个只有二十多人的小队伍里,因此他明白了
  
  小队伍是赤卫军,自己目前站的这个近二百人的大队伍是红卫兵。正在他盯着费静那群人莫名苦楚时,队伍前面传来杨娟洪亮而气派的声音。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人民靠我们去组织……预备———唱。”杨娟挥手打起节拍带领大家唱道:“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份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们打倒——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打扫不到,灰尘照样不会自己跑掉——”
  
  紧接着,红卫兵们又唱: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
  
  语录歌和革命歌曲唱完后,活动程序进入了惯常的刘长杰作形势报告、段国成侃首都风云之事。大略半小时后,红卫兵们就列队开始操练起来。
  
  一个多小时的操练结束后,红卫兵们回到教室做讨伐黑帮的文笔工作。如今的教室被布置得焕然一新,这使孙仲云一走进教室就不由得好奇地观看起来。最引他注目的是新帖上
  
  去的诸多标语。正墙上方帖有毛主席肖像,下方是“毛主席是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后墙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侧墙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兴无灭资。”
  
  抱着要尽快掌握时代脉搏的想法,孙仲云又去别的教室瞅了一眼,看他们是否也布置得红彤彤。其他几间教室的布置格调与孙仲云的教室基本一样,所不同的是后墙及侧墙的标
  
  语,如有“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把学校办成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把毛主席的书作为各项工作的最高指示”、“毛泽东思想放之四海而皆准”、“把毛泽东思想千秋万代传下去”等。
  
  孙仲云四处观察后,心里踏实了许多,自认为很快就能跟上形势,不怕在精神面貌上绌于同学们。心中有了底的他正准备返回自己的教室时,突然看见费静和赵文和从一间他
  
  没去过的教室里微笑着出来。他见赵文和胳臂上也戴着赤卫军袖章,于是就好奇地问:“费静,你们要到哪里去?”
  
  费静说:“我和赵文和去领印制传单的纸张和油墨。”
  
  费静和赵文和离开后,添了点心思的孙仲云若有所思地朝费静们那间教室走去。
  
  果然,不出孙仲云所料,那间教室里全是赤卫军。现在他明白了,赤卫军被红卫兵公然蔑视为二等人,就连卖力也是分开活动。
  
  “如果把我欺侮到这种程度,老子宁愿不要前途也不接受这糟蹋!”孙仲云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走回了自己的教室。
  
  孙仲云刚一跨进教室,就被显得有些生气、但却是保持着微笑的梁鹏给叫住:“喂,孙仲云快来刻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们都欺侮我字写得好。”
  
  “刻什么版?”孙仲云问道。
  
  “传单。”梁鹏说。
  
  孙仲云没有马上应承,而是看着嬉笑打闹的同学们说:“喂,你怎么不找那群吹牛的人刻版?你看半个书法家董明明都在那里闲着。”
  
  梁鹏笑着抱怨道:“嗨!这个时候你能叫动他吗?人家正忙着跟李华新为首的一伙军事爱好者胡侃越南战争呢!”
  
  “怎么要印刷传单了呢?”问话间,孙仲云接过了钢板。
  
  “斗争方式发生了变化。”梁鹏说,“明天我们就要上区大街去散发传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附四中红卫兵天天上午都到区大街散发传单。传单的内容全是对保皇派有利、对造反派无利的最新最高指示及中央首长的最新讲话。
  
  保皇派红卫兵之所以要上街向市民散发传单,这也是被造反派红卫兵所逼。被逼的原因是造反派不仅在一天天壮大,而且在舆论上也大有盖过保皇派之势。
  
  十多天的散发传单活动之后,附四中红卫兵就对此没有了兴趣,因而就窝在学校不愿上街了。刘长杰见自己的红卫兵对操练犯嘀咕、对散发传单又无兴趣后,就只好叫大家先在教室又写起大字报来。
  
  一天上午,正当在教室各行其事的红卫兵感到无聊时,罗炳奎老师突然惊慌地奔进教室大声叫道:“快快快!大家快去教师宿舍救宋老师,他正被一伙外校来的中学生红卫兵殴打……”
  
  以李华新为首的血性青年闻声后,一个个瞪着眼蹦起来迅速冲出教室,飞身向教师宿舍奔去。红卫兵们怒气腾腾的原因不全是因为有老师被人殴打,而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早就被中学生红卫兵无休无止聒噪自己是保皇党之事搞得心烦而怒气万丈。

教师宿舍座北朝南,建在全校地势最高处的东北角,其建筑是砖木结构,其规模就是两排平房。由于房屋狭窄,所以每户门前都搭建了一间简陋厨房,而把原来的厨房改为卧室。
  
  也由于现在的厨房盖住了排水沟,从而使水惯常四溅,造成墙根遍生墨绿色苔藓,这成了教师宿舍的一大特点。
  
  烈日下,冲在最前面且又大汗淋漓的李华新刚一扑进两排宿舍的通道,就气势汹汹地大叫道:“谁敢打老师!谁敢打老师!”
  
  当红卫兵们奔到宋老师家门前时,却见房屋洞开的老师家空无一人,有着的是地上的血迹。见此情形,红卫兵们立马拔腿就朝通道的另一端即东边跑了过去。跑出通道后,红卫
  
  兵们丝毫没有停留,而是径直朝正前方的一个土丘上攀爬——原来杂草丛生的土丘上聚集了一群情绪激动的人。
  
  红卫兵们还没有登顶,就有几个老师迎向他们、并指着脚下朝南的长坡又气又急地叫道:“你们快下去,你们快到那边去!宋老师被他们追打到下面围墙的夹竹桃林里……”
  
  在土丘上激动得团团四转的人是一群老师。老师们在烈日下的紧张状态和期盼眼神,让红卫兵们顾不得上歇一口气就跳下土丘,赓即在陡约三十度、长约百米的草坡上一路连滑带溜地直蹿下去。
  
  孙仲云爬上土丘后,没有马上跟随心急的同学纵身跳下土坎,而是歇着气观察起在 烈日下蹙眉的老师们来。他看见一个有夫子气的老师特别激动地在一边捶着胸迭声叹道:“此道理怎通讲,此道理怎通讲……”
  
  夫子老师的叹息,撩开了孙仲云的心灵,这使他在蹿下陡坡时一直思索起文化大革命的真实意图来。一路下滑的孙仲云没仔细看一眼前面的情况,到了目的地靠拢梁鹏就问:“怎么都站着呢?宋老师呢,被打没有?”
  
  “你自己看。”蹙着眉头的梁鹏乜了孙仲云一眼。
  
  “……你们还有阶级立场吗?”一个模样干练的的中学生红卫兵沉稳且刁蛮地指着侧倒在地上的宋老师向附四中红卫兵发出质问,“你们只知道我们打宋宗明,可就是不问一问是什么原因。毛主席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他讥笑嘲讽我们这些工农子弟,”另一个中学生红卫兵激动地插言道,“他 说几何几何,叉叉角角,老师难教,学生难学。你们说他宋宗明是不是在仇视我们工农子弟?不过重
  
  要的是他这个地主狗崽子,曾带着他的老婆孩子到市政府大门口静坐视威,说什么要工作权利!你们听听!你们听听有多吓人!你们听说过有人敢向我们的党示威的吗?哼!他宋宗明就敢!今天我们就是来揪他回去肃清他留在我校的毒瘤。”
  
   “他是地主崽子,你们不知道吗?”又一个中学生红卫兵用特别强调的口吻对附四中红卫兵说,“像宋宗明这样的坏份子、阶级异已份子不揪出来专他的政,行吗?你们别看他现在像一条快死的狗,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可就是一条狼啦。”

原来宋宗明老师是由他校调来附四中的。今天是他昔日的学生借文化大革命之机前来公报私仇。孙仲云看出那五个中学生红卫兵的斗争伎俩就是专拿“阶级立场”来说事,
  
  借此防御对手,以避免寡不敌众的打斗发生。就在带着嘲笑的孙仲云在品味自己的同学与中学生红卫兵一板一眼的“阶级立场”学说时,李华新突然向对方大叫道:
  
  “老子现在不管你打老师对不对,只气愤你们跑到我们学校来冒大……你们以为我们是吃素的?再说你们中学生红卫兵打着保卫毛主席的口号,一直上蹿下跳,惟恐天下不乱!
  
  今天我们就要你们这些所谓的红色造反派看看谁才是在真正保卫毛主席,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是不是好欺侮,是不是吃素的……”
  
  在李华新语言的提醒下,一直受制于“阶级立场”的附四中红卫兵一下有所醒悟,故纷纷带着不愿知雄守雌的愤怒向中学生红卫兵一步步逼了过去。
  
  “慢,别忙。”带头的中学生红卫兵极力镇静而又不失潇洒地伸出双手做出叫对方暂停一下的手势,“咱们要动手可以,但还是要先把阶级立场这个问题搞清楚了来,因为谁也犯不起这个错误。“
  
  果然,中学生红卫兵的伎俩再次奏效,这使就要扑上去动手的附四中红卫兵犹豫起来。也就在此刻,小有紧张的中学生红卫兵抓住时机阴一步阳一步地开始逡巡了。在后退的紧要当
  
  口,那位干练的中学生红卫兵仍在迷惑对手,显得十分大气而又冠冕堂皇地说:“好,这次就算我们高姿态,把宋宗明这个坏分子让给你们先批斗,我们下次再来……”
  
  由于被阶级立场这个问题所困扰,所以附四中红卫兵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中学生红卫兵从容地跳下一个土坎,然后一溜烟地跑向最低处的操场。当附四中红卫兵目送一个个对手
  
  从东边土围墙上的一个豁口处翻出校园后,才不满起自己刚才的瞻前顾后来。末了,当他们只好没精打采地收回目光准备观察躺在身后的宋老师时,才发现宋老师已没躺在地上,而是已朝坡顶上爬去。
  
  尽管爬行的宋老师显得很痛苦很狼狈,但没有一个红卫兵上前去帮助他。就在面面相觑不知是帮助还是划清界限为好的两难境地时,两位男老师高一脚矮一脚的从上面赶到了宋老师跟前,并立即搀扶起了他。
  
  自发生这件事后,附四中红卫兵们开始对自己文绉绉的行为有所检讨了。
  
  时局似乎在更加乖张,第二天附四中又发生了一次派别冲突。这天上午,当附四中红卫兵们在教室里打发时间时,罗炳奎老师又跑到大楼里大声喊道:
  
  “大家快去,大家快去!赵中远一伙又来闹事了!他们正在西边的平房教室里大唱造反歌……”
  
  由于众人听出罗炳奎的呼叫声并不是十分惊慌,所以就鱼贯而出地到教学大楼与平房教室间的通道上问其情况(此通道学生们称它为“贫富巷”)。在罗炳奎的带领下,众人冲出贫富巷直奔平房教室而去。
  
  刚拐过弯,保皇派红卫兵就看见一间平房教室的门口旁赫然展开一面大旗帜,旗上大书“重庆市中学生红卫兵。”
  
  一见又是被称为造反派的红卫兵前来挑衅,走在最前面的李华新、郭永泰、杨长江和胡英才便愤怒向前,一把就将造反派的大旗抓下来踏于脚下。伴随着闹哄哄的杂音,黄晓玲、谢倩等女生冲着教室的人呵问道:
  
  “赵中远,你们该不是又来要革命权利的吧?你们这些打着红旗反红旗的跳梁小丑,马上滚出学校去!”
  
  “跳梁小丑们,你们跳够没有?你们今天来又想打谁?你们才是反革命。”

“中学生红卫兵绝无好下场!”
  
  “你们马上滚出学校去,咱们学校决不容许反革命组织存在……”
  
  在漫骂与恫吓声中,赵中远、罗大刚、朱丽等十几个中学生红卫兵只有慌忙地从教室内走到门口处,似笑非笑地将对手轻蔑打量。等保皇派第一波愤怒浪潮过去后,已平静了的赵中远才淡淡地向对方开了口,“你们的大方向错了。”
  
  “你们的大方向才错了。”保皇派吼了起来,“你们打老师大方向还正确吗?”
  
  见保皇派激动得摩拳擦掌,胆小的朱丽开口轻声说道:“我们只是来争取革命权利的。”
  
  朱丽的话叫保皇派大为光火,因为他们认为造反派是在胡搅蛮缠。于是保皇派的气势就更大了,大有马上打人的架势。
  
  见自己已是岌岌可危,赵中远强装出居高临下的态势再次对保皇派说:“你们的大方向错了!”
  
  保皇派被赵中远的高傲态度给激怒得怒目圆瞪,手心沁汗,恨不得冲上去大打出手。
  
  “马上滚出学校,否则我们就动手送瘟神了。”保皇派下了最后通牒。
  
  这次赵中远率领自己的人马来,本就是试探保皇派的态度,看能否进驻学校,所以就对被驱赶毫不生气,因为已在意料中。因此他高傲地将手一挥,带上自己的人马荦荦大方地向校外走了去。
  
  快到校大门时,赵中远转过身来拉开嗓子对保皇派说道:“我们记着的,今天是七月二十六号,我们又受到附四中走资派跟保皇派的打压。我们还会回来的。”
  
  时局对造反派虽然是一天比一天有利,但与有当权派作后盾的保皇派相比,他们的力量还只是星星之火,所以仍受到对手的强力挤压,造成难有个落脚点,只好东奔西跑,四处串联。
  
  不过他们仍能经常到工厂去串联、休整、聚集力量,因为工厂的造反派由于上班的原因,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场所和阵地。
  
  赵中远将自己的队伍带到区大街后,就将人马派出去四处联络、征召志同道合者。罗大刚和朱丽被派到运动前叫汉渝棉纺织厂,运动后叫卫东棉纺织厂的厂里去执行任务。
  
  卫东棉纺织厂座落在地势底于区大街很多的长江江岸上。罗大刚和朱丽刚与战友们分手,满街就例行响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革命歌曲。这歌声是从电线杆上、商店屋檐下
  
  的喇叭里跑出来的。罗大刚和朱丽听到歌声后,都莫名地抬起头来蹙着眉看了看头顶上的烈日。
  
  借着广播的播放,他俩知道已是十一点半了,故尔就加快了一点行进的速度。不久,他俩往左边一拐,离开大街走进了西边的一条小街,朝卫东棉纺织厂而去。越走街道越窄、
  
  越陡、也越来越不规整,不久他俩就进入了道路纵横交错的居民区。在沉默的行进中,由高处往低处而去的他俩所经过的大门小户都被日头炙烤得奄奄一息。直至又向右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后,使
  
  人有日暮途穷之感的酷暑寂静才有点人息。原来他俩拐过弯后眼前就豁然出现了一条能使人长舒一口气的名叫“大佛巷”的巷道,大佛巷不仅长有200余米,而且笔直、且不时有能消暑的江风吹来。巷道上正有几个小孩在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这引起了罗大刚的注目。


  罗大刚一看男孩们的赤膊赤脚及头上顶着、手里拿着的湿衣,就知道他们刚从长江里爬上来。
  
  罗大刚快走到缠成一团的男孩们跟前时,就调侃地对他们说道:“喂,小闯将们要把矛头对准走资派哟,你们不要群众斗群众。”
  
  “小闯将”是参加文化大革命的小学生组织。
  
  让罗大刚始料不及的是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小男孩就倏地离开缠成一团的伙伴,转而望着他笑嘻嘻地说:“侯三不相信科学家。他说科学家说的毛主席能活一百四十多岁的话叫人不敢相信。红卫兵哥哥,你说他反动不反动?我们正在帮助他不要犯错误,谨防当反革命。”
  
  面对小男孩突如其来的话,罗大刚楞住了,因为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没等他开口回话,所有的小男孩都“刷”地撇下侯三,翻动起双脚,嘻嘻哈哈地朝巷道的上端奔跑而去。

“我没有不相信科学家的话,”从地上拾起自己湿衣服的瘦小侯三边走边怯生生地盯着罗大刚主动解释起来,“只是有点,有点那个……不!谁敢不相信毛主席能活一百四十岁呀?因为这是科学家说的话。”
  
  现在罗大刚和朱丽已明白了那群小男孩刚才缠成一团的原因是大辩论。
  
  莫名笑着的罗大刚扭头看了看向上爬去的几个手舞足蹈的小男孩后,就回身继续朝着巷道的下端而行。稍后,他抿着笑对朱丽说:“朱丽,你发现什么没有?嗨!那侯三还真鬼,他说的那个问题连我们都没有想过。”
  
  “谁敢想这个问题?”朱丽淡淡地说,“不!压根咱们就没有这根筋,嗨!不过现在想来那侯三比我们强。”
  
  罗大刚略有思忖后说:“咱们快走,别再想这个问题了。总之我们的思想不能朝着侯三质疑的那个方向去。”
  
  下行完大佛巷,罗大刚和朱丽就踏上了横在他们面前的能并行两辆卡车的下大街。他们往街的右边前行了百来米后,就来到了卫东棉纺织厂的大门外。由于该厂有职工四千多人,
  
  而且饭堂又靠近大门,所以常年来的午餐时刻,大门处总是人头躜动,躁声一遍。自运动来,午餐时分的大门处就更显得纷繁喧嚣,两派间的所谓关于运动大方向问题的辩论总是充满火
  
  药味。而且前不久辩论已变成了骂大街,双方都不再争论谁对谁错,只要一接上火,就直接攻讦对方,从不口软;睚眦必报,恨不得一口把对方吞掉。
  
  今天罗大刚、朱丽赶来时,卫东厂午餐时的大门处依然是唇枪舌战、如火如荼的大辩论,并且人群塞道寸步难行。辩论的双方依旧是被称着保皇派的工人纠察队和被称为造反派
  
  的工人造反军。双方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四十出头的纺织女工。辩论的她们显得别样的英姿飒爽,其手中虽然攥着世俗的饭碗,但身上的白围腰、头上的白帽子工装及一身的棉花飞絮加上被革命真理激励得彤红的脸却彰显出了她们的巾帼豪气。
  
  罗大刚和朱丽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下辩论的双方谁强谁弱,人群中央就突然剧烈地骚动起来。随即就有妇女惊呼道:“保皇狗打人了!保皇狗打人了!王大脚被保皇狗打倒了!王大脚被保皇狗打倒了……”
  
  这骚动产生于保皇派与造反派间的抓扯、推搡及指指戳戳。见此情形,已有些运动经验的罗大刚、朱丽不由得眉头一紧,随即就不顾一切地往骚动的地方使劲挤了过去。他俩之
  
  所以紧张,是怕自己的工人战友吃亏———时下造反派虽然在精神上优于对手,但在人数和天时上远远处于劣势。
  
  汗流浃背的罗大刚、朱丽挤拢骚动处一看,见都是身着工装的两派纺织女工在较劲地推挤,其状况就像波浪一样的涌来涌去,情形十分危险。见此状,朱丽立即拉上罗大刚挤进了人群的中央处,并很快就找到了被打倒在地的王大脚。
  
  “王阿姨快起来,躺着很危险。”朱丽边搀扶边说。
  
  罗大刚也急迫地说:“王阿姨,现在人群这么乱,很容易被踩踏,快起来。”
  
  殊不知王大脚一点也不服气,她刚一站起来就又冲向了工人纠察队,并吼道:“头可断,血可流,誓死不低革命头!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
  
  这一来,场面更激烈更混乱也更热闹了,不只是危及人生安全的人浪在涌来涌去,而且还有两派震动山河的革命誓言。
  
  当人浪又一波地向外涌去时,朱丽不但看见了摔落一地的饭菜、餐具;而且还看清了王大脚的形态。
  
  王大脚大骨骼,脸颊少肉、失血;衣缀补丁,脚穿自制蹩屣,显邋遢。
  
  面对也是长辈的工人纠察队,罗大刚和朱丽犯了难,一时间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帮助本派的阿姨。他俩还在犹豫时,突然人多势众的工人纠察队一下冲散了工人造反军,使他俩豁然展现于人群中央。工人纠察队一见到罗大刚和朱丽,气就不打一处来,随之就大骂道:
  
  “你这两个跳梁小丑,又来咱们厂煽动造领导的反!今天我们这些毛主席的红色工人就要看看你们怎么造无产阶级的反!”
  
  “你们简直是在白日做梦!你们这帮造反派屁眼虫,就是你们把好端端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搞得乌烟瘴气。”
  
  “你们回家先造你妈的反!”
  
  “造反派跳梁小丑,快滚,工厂的运动用不着你们插手。”
  
  “现行反革命份子快滚,不然咱们毛主席的工人纠察队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打倒反革命组织工人造反军!”
  
  “工人纠察队必胜!造反派必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滚出去,你这两个反革命份子!”
  
  在这一大群妇女地动山摇的炮轰声中,罗大刚和朱丽虽然有些晕头转向,但还算镇静。他俩正准备与保皇派辩论大方向问题时,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工人纠察队突然往两旁一闪,让出
  
  一条路来。紧接着一队紧绷着脸的保皇派红卫兵通过这条路来到了罗大刚和朱丽面前。随即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唬着脸极不耐烦地向所有的人吼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跟他们费什么口舌!马上把这两个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小丑轰出去!”
  
  头目的话还没落音,几个被冲散的工人造反军挤进来,并以赴汤蹈火的姿势矗立在头目与罗大刚、朱丽之间,完全一副不顾生死也要保护好自己学生战友的架势。其中王大脚表现得尤为突出。
  
  嘴角挂着血的王大脚,指着头目及头目旁一个戴花边眼镜的保皇派红卫兵叫道:“鼓眼、花眼镜,你们再凶我也不怕,因为你们的大方向错了。再说你们也吓不倒我们革命造反军誓死保卫毛主席的坚强决心!”
  
  这一来,两派的女工又指指戳戳、唾沫四溅地闹翻了天,谁也不服谁,谁也治不了谁。突然一直愁烦得怒火中烧、却一声未吭的花眼镜眼睛一亮,瞪着罗大刚和朱丽假作惊诧地大声叫道:“肖飞!何二!你们这两个社会渣滓也敢跑来搞运动!你们安的什么心?打———”
  
  随着这一声“打”的呼出,心有灵犀的保皇派红卫兵就扑向罗大刚和朱丽,并同时大呼道:“打财扒!打王元!”
  
  肖飞、何二传言是当地的烂人(社会混混)。
  “财扒”、“王元”即扒手、妓女。它们是饥荒年的发明词。
  
  为什么人们敢把扒手往死里打呢?这全是人人自危的饥荒造成的。总之打扒手是可以毫无顾忌的。
  
  当罗大刚见保皇派把自己诬陷为扒手、把朱丽诬陷为妓女后,一下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果然,有了用武力暴殄对立派的理由后,兵多将广的保皇派一下就把造反派冲击得七
  
  零八落。在一遍混乱中,鼓眼、花眼镜等十几个红卫兵直奔已后撤了数米的罗大刚和朱丽而去。由于场面乱得纠缠成一团,鼓眼等人对罗大刚和朱丽没能抡动拳头暴打,也没能控制住对方。
  
  不过鼓眼、花眼镜一帮红卫兵仍穷追不舍,像是认定了罗大刚和朱丽就是该用武力惩罚的“扒手”、“妓女。”
  
  罗大刚和朱丽在前面惊慌地逃,鼓眼、花眼镜们在后面牙梗痒痒地追。
  
  罗大刚和朱丽逃出人群奔出大门后,见鼓眼等人不但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相反却是一路摇旗呐喊地向围观的群众公告他俩的“扒手”、“妓女”身份,一些有保皇派观点的群众
  
  一听,立即加入到打“扒手”的队伍中。罗大刚和朱丽一看追打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就一头朝着西边人口较少的长江方向逃了去。

 罗大刚、朱丽见沿途又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群众也凑闹热来追打自己,就不敢在所处的陋街上跑,只有一侧身,钻进了一条小巷里。在小巷里提心吊胆地七弯八拐奔逃后,他俩终于钻出小巷,来到了一处十分陌生的长江岸上。
  
  站在酷日下的江岸小路上,罗大刚和朱丽惶惶四顾,一时间里竟不知道该往何处逃跑才好。身后是卫东棉纺织厂的逶迤高墙,前面下方就是长江,左边是追兵,右边是随时可能冒出追杀者的半边棚户区。
  
  “大刚,大刚我们该怎么办!”朱丽不由得抱紧了罗大刚的胳膊,惶恐之色布满脸上。
  
  眼下,在他俩所有的意识里没有了“男女授受不亲。”只有人本能的害怕。
  
  也就在看见朱丽恐惧之色的霎瞬间,罗大刚像被雷电击中了似的,倏地一竖眉,恼恨起自己不像一个男子汉来。
  
  “别怕,他们可能不会追来了。”罗大刚刻意挺起胸来握紧了朱丽的手。
  
  “我们该走哪条路?”朱丽死死地抓住罗大刚的手。
  
  就在罗大刚再次举目择路时,深巷里传来了追杀声。
  
  “快跑。”罗大刚牵着朱丽,朝右前方一货运缆车道奔了去。
  
  他俩跑了二十多米后,就来到了被日头炙烤得滚烫的缆车道上,并一鼓作气地顺着缆道往下“跑”,准备朝一百多米外的江边逃去。
  
  在缆道上没“跑”多远,罗大刚猛地站住了,并对朱丽说:“朱丽,你先跑一步,到了江边就往下游逃。”
  
  “你呢?”朱丽收住脚,不解地问罗大刚。
  
  “你快跑吧!”罗大刚焦急地说:“你是女生,跑下坡路又慢又吃力,我们这么慢,他们马上就追拢了,我去抵挡一阵,很快就会追上你。你快跑呀!”
  
  罗大刚刚一跺脚催赶朱丽,他身后左上方的深巷里就冒出了追杀者的声音和追杀者。
  
  “你快跑呀!不要担心我,我有办法。”焦急万分的罗大刚皱着眉瞪了一眼朱丽后,就转身朝缆道上方往回赶去。
  
  难受得喘着粗气的罗大刚一蹬上刚才停留过的地方,就径直奔到一堆石块前,并迅速抓起石块向二十几米外刚冲出小巷的鼓眼、花眼镜等追杀者狠猛地砸了过去。用石块来抵挡一阵追杀者,这就是罗大刚对朱丽所说的“有办法”。
  
  果不其然,追杀者们被罗大刚连续飞来的石块给砸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里纷纷退缩回巷子里。
  
  这一来,追杀者们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因而就怒发冲冠地大叫道:
  
  “肖飞、何二,你俩今天死定了!”
  
  “财扒竟敢如此嚣张,造反派里藏污纳垢,今天就把他们清除掉!”
  
  “冲上去,打翻那俩个杂种!”
  
  可是脑袋毕竟不敢跟石头碰,尽管追杀者们怒气冲天,也只能四处找起石块来还击,而不敢真的冲向罗大刚。
  
  看着追杀者们退缩回去四下寻找石块来还击,罗大刚高兴自己达到了预期目的———帮朱丽赢得了能跑得更远的时间。
  
  见追杀者们被逼回巷子里暂时不能追来,喘着粗气的罗大刚回头向朱丽那里看去,他认为只要朱丽跑远了,自己也应该能逃离这个危险之地。殊不知,他一回头看见的却是朱丽只跑了缆道一半的路程,而且还头朝下的“趴”在了腾升热浪的轨道上。
  
  看着朱丽摔倒在轨道上并没有跑远,罗大刚急得额头涌汗、心中发慌。无奈之下,他只好冲着朱丽失声地叫道:“朱丽,快爬起来,跳!跳下去啊!——”
  
  望着爬起来的朱丽像旱苗般奄奄一息地又“跑”动后,罗大刚的心不由得沁出了泪。他脑海里一下浮现出了朱丽的娇媚容颜,同时一点私心飘过,悔恨起自己在以前怎么就没有拨冗好好欣赏过一次朱丽。
  
  “别慌,有我在……”罗大刚突然威风凛凛地向远处的朱丽喊道。
  
  罗大刚刚向朱丽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气魄,一块石头就飞来擦破了他的额头。他慌忙回身应战。
  

 

与其说朱丽是在跑,不如说是在走,因为女孩子在这种陡斜的高空从上往下跑,无疑是恐惧、胆怯的。朱丽爬起来后,不顾又会有向前栽倒的危险,忍着疼痛摇摇晃晃继续朝江边
  
  “奔”去。惶恐慌张的她,蹑蹑趄趄没走几步差点又摔倒。在踏前踬后慌着一团时,她突然想起罗大刚对她喊的“跳”,于是就弓着腰扶着缆道的边沿,准备纵身往下跳下去。但是她
  
  探头向下看了一眼,妈呀!有好几米高!就没了跳下去的勇气。再下行了一段路后,立在缆道边沿的她始终没有跳下去的决心。就在她欲哭无泪再三犹豫时,从身后罗大刚应战的地方又传来了一阵紧过一阵的追杀声。
  
  索命般的追杀声,使朱丽一激灵,遂才明白了“跳”的真正含义。“跳”是为了让罗大刚能多赢得一点逃离凶险之地的时间。因此她闭上眼,做出就要一跃而下的姿势,但她马上
  
  又睁开了眼睛,而是改为转身蹲下,上身趴在缆道边沿,双手抓住沿边,一点一点将双脚双腿悬空,在她认为这样已减少高度时,于是才再次双眼一闭,一咬牙,“跳”了下去。
  
  从地上爬起来的朱丽,顾不上身上的擦伤,歪歪斜斜地就向江下游跑。边跑她边想,不能耽误了罗大刚的撤离,不能让他久留在那个凶险之地。但是长江今年的第二次洪水刚刚消
  
  退,所以江边砾石遍布,这让朱丽跑起来一瘸一拐,脚被硌得痛苦不堪,让她跑得也很慢。
  直到靠近水边时,细柔的沙才减轻了脚上的痛苦。
  
  在“奔跑”中的朱丽回头朝罗大刚拼命抵抗的地方看了一眼,但还没看清楚她就觉得自己是在耽误罗大刚逃命的宝贵时间。于是她边忐忑地跑,边不停地喃喃念道:“快跑!快跑!希望我今天没有拖累大刚……”
  
  埋头而逃的朱丽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在她面前出现了一片碛坝。这片碛坝由鹅卵石构成,一半没在水中,一半露出水面。对此她不由得惊悸了一下。朱丽踏上碛坝走了一段,
  
  看着烈日炎炎的大地,她认为自己已经逃出这么远,追杀者们可能不会追赶到此。有了这种想法后,她就转身等候起罗大刚来。
  
  这时的罗大刚也成功地从缆道高处跳了下来,并沿着朱丽奔逃的线路跟了上去。但是他头破血流,奔跑乏力。更糟糕的是追杀者们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更加兴奋的追来。
  
  鼓眼和花眼镜率先跳下缆道后,就趾高气扬地呼叫道:“战友们冲啊,今天非把造反派里这两个渣滓清除不可,绝不允许肖飞、何二这样的财扒王元来玷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冲啊!”
  
  紧接着追杀队伍响起了一遍吼声:
  
  “抓住肖飞、何二!”
  
  “财扒可恨该死!”
  
  “王大姐最不要脸!”
  
  随之,兴奋的追杀队伍还把饥荒年的顺口溜也拿出来嘻嘻哈哈地反复唱道:“超哥打架超哥打架,王元来帮忙……”
  
  超哥相当于花花公子。
  
  王大姐即王元、妓女。
  
  一阵如狼扑羊般的猛追后,跑在最前面的鼓眼、花眼镜离罗大刚越来越近了。
  
  半耷着头、偏偏倒倒的罗大刚在快靠拢碛坝时,无意间抬头一看,见碛坝上的朱丽正朝着自己跑来。见此情况,又气又急的他聚集了全身的力量对朱丽叫道:“你———你快跑呀!”
  
  然而像淌着泪似的朱丽仍不顾死活地奔向遍体鳞伤的罗大刚。

无奈之下,已是头重脚轻步履错乱的罗大刚只好加快了奔逃的速度。不幸的是他刚跨上碛坝不久,身后就有密集的鹅卵石飞向他。现在对追杀者们来说可是个痛快泄愤、戏耍取乐的好时机,因为遍地都是鹅卵石,层层迭迭俯拾即是。
  
  突然,两枚拳头大的鹅卵石一前一后地砸准了罗大刚的后脑,使他蓦地定睛呆立,像是看着自己的灵魂在眼前闪烁着奇异的金星。片刻之后,他开始往鹅卵石载道的地面倒下。缓缓的倒下中,就在他快完全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他看见朱丽像一只美丽的蝴蝶朝着自己飘旋而来。随后他嘴角抿着欣慰的微笑倒下了。
  
  这一刻,追杀者们既欢呼雀跃庆祝胜利,又嘻嘻哈哈痛快酣畅地冲着正迎面而来的朱丽而去。
  
  从表面上看,追杀者中的一部分人为清除社会渣滓而显得很是道貌岸然,其实不然,长期性贫穷的他们却是带着猥亵美丽“王元”的心思,将一块块坚硬如铁的鹅卵石砸向朱丽。在朱丽距罗大刚还有几步之遥时,无数无情、猥狎的鹅卵石将她也砸倒在地。
  
  在倒向地面的那一瞬,忧忿的朱丽还牵挂、心疼着血流满面的罗大刚 。一小会儿,倒于地上的朱丽就觉得天空乌云密布,四野狂风大作,不堪之痛的脑袋四下分裂开来,自己如烟而逝,如灰而灭。
  
  朱丽失去意识后,果然是气象骤变,乌云滚滚而来,狂风发飚而至,随即磅礴大雨倾泻而下。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住,朱丽还带着对罗大刚的内疚和牵挂缓缓地睁开了眼。在苍穹下,浑身湿透的朱丽带着一丝残之气朝罗大刚“爬”了过去。爬行中,她挂着泪喃喃地自责道:“大刚,是我拖累了你!大刚,是我拖累了你!他们好狠毒……”
  
  迷糊中,她觉得自己已爬过了千山万水,可就是到达不了罗大刚身旁。她歇了歇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爬动过一下。她意识到情况不妙,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要死了,便不由得泪如雨下,她悲伤得“呜呜呜”地哽咽出了声来。当她听见自己的哭声在阴沉沉的碛坝上空飘荡后,又感觉到自己还可以坚持一会。
  
  她又开始往前爬,并用心感觉自己的躯体是否在移动。这次她驱动了身体,她抓紧时间在凹凸不平且湿滑的鹅卵石上爬行,这使她很快就将自己残存的一点力气消耗殆尽了。
  
  不过一息尚存的朱丽始终牵挂着罗大刚,所以稍作休息后,她用积攒的力气不知道爬了多久,在快要昏厥时,她停住爬动,用仅有的一丝丝力将头抬起,赓续向罗大刚望了过去。昏旋中,当她看见罗大刚的双脚被涌上岸的波浪不停拍打后却是一动不动时,她意识到情况不妙。
  
  “大刚,你还活着吧?大刚,你没事吧?”朱丽边爬边哭,“我还活着,你也要活着啊,我马上就到你身边了……我们 都还很年轻呀……”
  
  泪水汪汪的朱丽突然看见一些涌上碛坝的江水带着血时,就不由得猛地攥紧了心。无穷紧张的她看着鹅卵石缝隙间晃动的血水,就顺着罗大刚的腿往上看、直至到达头部。当她看见罗大刚的头变形凹憋,并且头还枕着一大滩血时,心里咯噔一下,两眼一黑就一下不省人事了。
  
  眼看朱丽再也醒不过来,昏暗低沉的天空突然炸响“打死肖飞!打死何二!”的惊雷咆哮声。她带着无比的恐惧睁开眼睛静了静后,就明白了刚才的吼声其实是自己的梦魇。
  
  噩梦使朱丽悲愤交加,故而她再次顽强地爬向罗大刚。她边爬边喃喃道:“我不心甘,我还年轻。大刚你呢?大刚,我们还从来没有相互好好看一眼,这都是为了革命啊!大刚,我好后悔、好伤心,大刚,我要好好看你一眼……”
  
  气息奄奄的朱丽终于靠近了罗大刚,并停下来忙不迭地伸出带血的手想去握住罗大刚的手,可是她没能如愿,还差了那么一厘米。她含着笑,想爬完这触手可及的“一厘米”,但是这次她是真的再也爬不动了,因为血流殆尽!
  
  “大刚你握住我的手吧,大刚你握住我的手吧,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大刚......”朱丽淌着泪心里轻唤着罗大刚。
  
  一阵自怜和悲怆后,弥留之际的朱丽将搁在心中的“心不甘“化作了青春的呐喊,遂迸发出灵魂的力量来将胳膊一毫米、一毫米地伸长,直至触摸到了罗大刚的手指。在这一刻,她露出了如愿以偿的微笑……
  
  含着青春的灿烂微笑,朱丽的头一点一点地垂向了被鲜血染红的鹅卵石。就在她无奈中快要“甘心”地永远闭上双眼时,她却突然睁大眼睛,将生命的最后一束光射向并留在了罗大刚胳膊上的———红卫兵袖章上!

 

 

 

 

 

 

 

 

 

 

九、

 


  第二天上午,被戴上“肖飞、何二”之名的罗大刚、朱丽肿胀乏白的尸体影印件被贴于大街,作以儆效尤之用。

 

这惨不忍睹的照片引发了保皇派跟造反派间的又一轮唇枪舌剑。特别是两派的持观点群众,他们在这场舌战中比红卫兵还表现得激动,相互推搡抓扯,破口大骂。保皇派骂造反派是假革命,是借文化大革命之名浑水摸鱼,以图捞取个人利益,证据是肖飞、何二一个是扒手,一个是妓女。保皇派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正确,还将扒手,妓女引伸为是国民党、旧社会的残渣余孽。造反派却说保皇派是在妖言惑众,想借机挑起群众斗群众,从而达到转移革命大方向的目的。
  头天回家取伙食费的李华新跨出家门准备返校,他一出家门就生气地大步朝街上而去。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早早地就被大街上激烈争吵声扰醒了。他来到贯接大街的巷口一看,见持观点的两派市井群众正争吵得脸红脖子粗,并大有干仗的架势。他正感到纳闷时,一下就看见了贴在墙上的名为肖飞、何二,实则是罗大刚与朱丽的照片。
  “肖飞、何二是谁?”稍有停留的李华新随口问周围的人。
  “是造反派的财扒、王元。”有人立马攻击起来,“造反派都是一些社会渣滓… …”
  “放屁!”又有人义愤填膺地骂道,“保皇派是走资派豢养的看门狗、大疯狗、专门打击、诬陷革命左派... …”
  李华新大致明白这群市井庶民吵架的原因后,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一路上他只觉得想呕吐,因为那尸体的照片实在是太恶心了。
   回到学校,走进教室,李华新一张口就对同学们说:“唉呀!街上有两个造反派的死人照片,一男一女,实在是太恶心了,恐怕我三天都吃不下饭。”
  李华新的话没有引起同学们的兴趣,只有郭永泰淡淡地问:“是水大棒吧?”
  “像。太吓人了!”李华新畏惧得呲牙咧嘴。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造反派?”孙仲云上前来问道。
  李华新说:“影印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男的叫肖飞是财扒,女的叫何二是王元。”
  “财扒、王元怎么跟造反派扯到一块了?”孙仲云再问。
  “我不知道。你去问打死他俩的人。”李华新抢白了孙仲云。
  接下来李华新带来的新闻成了旧闻,红卫兵们又各行其事,有的练毛笔字,有的一目十行地看报,有的聚成团用谴责方式议论着美帝国主义在越南战场上的鬼怪式飞机,也有人用牙刷的有机玻璃柄做用于佩带在胸前的毛主席语录牌。
  实在无聊的孙仲云东挪挪西站站后,最后来到了正在埋头干活儿的梁鹏身旁坐了下来。之后,他不解地对粱鹏说:“嗨!粱鹏,你何必自己动手做语录胸牌?自己做的怎么也不好看。我就等上面发。”
  正用牙膏给有机玻璃抛光的梁鹏连头也不抬地说:“等上面发,要等到猴年马月,我等不及了。”
  “快了,面包会有的。”孙仲云边调侃、边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一支被截断了的牙刷柄来假意细瞧。

“送给你,你也自制一块吧。”粱鹏对孙仲云说。
  “自己做的质量不高,我还是等。”孙仲云说。
  “你就慢慢等吧。”说话间,粱鹏考究地对着自己手中的语录牌呵上一口气后又细心地擦拭起来。
  孙仲云觉得呆在粱鹏身边很乏味,于是就起身说:“喂,粱鹏。听说刘团长等人已有了毛主席像章,难道这你也能做?”
  “真的?这太不公平了吧!”粱鹏叫了起来,“他们几个武装得太可以了,有像章,有语录牌,还有毛主席语录。我们呢,什么都没有… …”
  “快了,快了。” 孙仲云打断粱鹏话说,“报上不是说了,所有印刷厂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制毛主席语录吗?后发的还新些… …”
  这时,教室里突然爆发出红卫兵们的起哄声:“杨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像章?先把你的借给我们享受享受… …”

原来这时身为联络员的杨娟来到了教室。她来的目的原本是向大家通报一件事。可遭到“战友们”的起哄后,她就捂着左胸上的像章笑嘻嘻地说:“快了,快了,很快就会人人有毛主席语录,人人有毛主席像章。”
  “不行,不行,我们现在就要,我们等不及了,因为大家心里不踏实… …”红卫兵们半笑半怨地又吼了起来。
  “大家听我说正事,大家听我说正事。”杨娟捂住胸护着像章远离战友们说,“我是奉刘团长的指令来向大家通告一件事,就是昨天上午还在我们学校上蹿下跳的罗大刚,朱丽死了。他俩昨天下午被卫东厂的革命派当成财扒肖飞、王元何二给打死在江边。刘团长派我来给大家说这件事的目的是今后咱们尽量不要单独外出,谨防所谓的造反派报复。”
  然而杨娟的话没有人在意,众人只冲着她越来越真生气地叫道:“杨娟,先把你的像章借来享受享受… …你们当头的既有毛主席语录又有毛主席像章,而我们什么精神食粮也没有,这太不公平了… …”
  “很快就会有了, 很快就有了。”杨娟边笑边笑逃离教室。
  
  杨娟走后,教室里的情况又恢复了原样。不过也有例外,孙仲云听了罗大刚和朱丽的死忘消息后,觉得胸膛郁闷结块,梗阻得难受,之前的闲散心情已无影无踪。
  随后阴沉着脸的孙仲云向李华新等人走了去。他来到李华新面前后马上转变了脸色,装得洒脱随意地说:“李华新,你们还在吹鬼怪飞机?走,我们上街去看看影印件上的照片到底是不是罗大刚跟朱丽。”
   李华新、郭永泰、 杨长江及胡英才等人被孙仲云的行为搞得直发愣,用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把他打量来打量去。

“你们别这样盯着我。”先就有应对准备的孙仲云大咧咧地说,“你们怀疑我立场有问题,同情对立派,是吧?我上街看的目的是要搞清楚死去的肖飞,何二到底是不是罗大刚跟朱丽。
  
  如果是,今后我们外出就提高警惕,以防所谓造反派报复。我的做法对吧?”
   “你真是小题大做,我不去烤腊肉。”李华新边说边将目光从孙仲云身上收了回去。
  
   “郭永泰你去不去?”孙仲云口是心非地问。
   “我说你有神经病。”郭永泰将头侧向一边,“你能把变成水大棒的人辨认出来?”
   “杨长江你去不去?”孙仲云急匆匆地问。
  
   没等杨长江开口,胡英才抢过话来说道:“孙仲云,你刚才没有听清楚杨娟的话吗?杨娟说得很肯定,肖飞、何二就是罗大刚和朱丽,你再去辨认核实一下又有什么意义?再说我们怕那些所谓的造反派报复,万一打起来了怎么办?”
  
   “喂!胡英才你怎么这样说话?”杨长江郑重其事地批评着胡英才。
   “我怎么说话了?”胡英才不满地盯着杨长江。
  
   “打起来也是我们胜,造反派败。”杨长江自信无比地说。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孙仲云也笑了。接着他对同学们椰揄道:“好,你们接着吹美帝国主义的鬼怪飞机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孙仲云装模作样地在教室里逛了一圈后,就走出了教室。他一走出教室就臭骂自己,骂自己糊涂,压根不该邀人上街。

 孙仲云独自一人朝校外走去。当顶着烈日的他来到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时,便有些犹豫了,不知是上街好,还是随大流不上街的好。他问自己此去到底是为了核实肖飞、何二是不是罗
  
  大刚跟朱丽,还是去凭悼年轻同学的生命?他边走边想,因此步伐就不由得慢了下来。
   刚走出校门的他在随手去驱赶一只落在胳膊上的绿头苍蝇时,不由得一下被自己那青春
  
  的光泽躯体给迷住了。其实他并不是在自诩自己的体魄,而是想通过自己的青春年华来让世界为失去了年轻生命的罗大刚和朱丽呐喊。
  
   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是为宝贵的年轻生命呐喊后,孙仲云向前迈出了坚定的步伐,并在心中反复念道:“罗大刚和朱丽说没有就没有了,昨天还是鲜活灵动的… …”
  
   一路昏沉沉低头而行的他突然被人唤醒了。他抬头一看,见不但快拢车站了,而且还有同学在等自己似的。原来呼唤孙仲云的是费静,她旁边还有赵文和。
  
   “你们到哪里去?”孙仲云上前问道。
   “上区大街去买点东西。你呢?”赵文和说。
  
   “我也是。”孙仲云回答道。
   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三人都各有所心虚,他们在车上基本没说话。
  
   下车来到区大街后,三人都没有说话,更没有问对方要往哪边走,而是不约而同地径直用目光朝街两边商店的墙上搜寻着什么来。
  
   突然费静悄悄地拉了赵文和一下后,就大步朝人行道上的一根电杆奔了过去。当费静和赵文和来到电杆前时,孙仲云也随后赶到。三人看着电杆上张贴的有关肖飞、何二的影印
  件通告,好一阵不出声。
  
   “一点也看不出来。”终于,赵文和低声对费静说了话。
   “好惨呀!”费静含泪说。
  
   “到底是不是他俩?”赵文和又说。
   “杨娟听刘团长是这样说的,想来不会有错。”费静说。
  
   “那我们就回去吧,再怎么看也看不出来,” 赵文和细声地说道。
   “唉!看上一眼也好,那我们就走吧。” 费静叹息着转过了身。
  
  “是很惨!”孙仲云答上费静的话,跟了上去。

回校的一路上,少言寡语的三人谁也没盘问谁的古怪行为,看来彼此已是心照不宣。下车后,当他们行走在校门前的大道上时,费静才打破沉寂,向孙仲云问道:“孙仲云,你
  
  说这个大方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造反派老说我们偏立了运动的大方向?”
  孙仲云欲言又止。
  
  赵文和接过话来说道:“谁都可以说谁的大方向错了。不过我觉得造反派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整天都在社会上蹿来蹿去,显得很有活力并很正确似的,而我们却成天呆在学校假模假样地学这学那,显得底气不足像是在打发日子似的。”
  
  “管它那么多干什么。”孙仲云淡淡地说。
  “孙仲云你这态度可不对。”费静批评孙仲云,“我们可是毛主席的革命闯将。”
  
  孙仲云狡辩而又口是心非地说:“我是说我们并没有错,管那么多干什么。不过两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这句话怎么理解?我想运动中的麻烦问题就出在这里.”
  
  “运动有什么麻烦问题?”费静带着惊诧神情问。
  孙仲云又欲言又止。
  
  赵文和又接过话说:“我想孙仲云的话有点道理。不过我们只管自己的装进档案袋里的材料都是好的,其它的事就少操心了。再说操心似乎也是白搭,因为两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总之
  
  我们跟着领导走就对了,因为档案是他们写、他们管。”
   “总有一派是错的,那就是所谓的造反派。”费静固执地说。
  
   赵文和想了想后说:“费静,可人民日报社论说这场运动的重点是要揪出混进党内的走资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按这条来理解,我们会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
  
  “所以说两派都是革命组织。”孙仲云微笑着说。
  总觉孙仲云和和赵文和的话都不对的费静若思若想地说:“你俩的话我听起来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好像社论是在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其实… …”孙仲云张口就止。
  孙仲云本想说文化大革命的真正目的其实很简单,但却不敢说。现经费静一追问,他就改口胡诌道:“其实这场运动很复杂,我也搞不懂是在党委的领导下搞运动对呢,还是揪走资派对。”
  
  “不管有多复杂,我们只认准领导。”赵文和坚定地说。
  “走资派必定是少数… …”费静说到这,突然一愣神,之后就若有若思地又说,“说到事情复杂,我突然想起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来。这件事就是我在泸州的大叔说他们那里前不久有
  
  群众集会游行,其目的是拥戴国家主席刘少奇,但被压制下去了。你们说这怪不怪,拥戴国家主席怎么会被压制呢?”

“嗨!这事你费静就不懂了吧?”孙仲云不以为然地说,“从六四年起,全国就在树立毛主席的绝对权威,可那些人却要把刘少奇抬出来,这岂不是在跟毛主席唱对台戏吗?更何况是在文化大革命这个时候。”
  
  费静张口就批驳孙仲云:“孙仲云,我认为你的话是在搞挑拨。毛主席、刘少奇都是国家领导人,难道他俩还有个什么?”
  
  “当然没有什么。”孙仲云笑嘻嘻地说。
  “我觉得孙仲云的话还是有些道理,” 赵文和对费静说,“因为民间有句话叫甑无二箍,国无二主。”
  
  “那是封建时代的事。”费静略显不悦了。
  “好好好,就说说我们的时代吧。”赵文和谦虚地看着费静笑,“我有些担心咱们斗不过造反派。”
  
  “为什么”费静直盯着赵文和。
   赵文和顿了顿后说:“你看,我们终日无所事事,就像运动就要结束了似的;然而造反派却不然,他们好像还没有真正发飙。最主要的是他们张口闭口就是造反,要批斗走资派。
  
  然而政府却拿他们没有法似的?费静你说,政府拿他们都没有法,这意味着什么?不就意味着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吗。难怪他们一出口就骂我们是保皇派,是小爬虫,是走资派的御用工具… …”
  
  “别说了,我看你的立场在动摇了!”费静生气地呵断了赵文和。
  赵文和慌张中出错,竟说:“其实首先要关心的是自己的档案材料。费静,不过我们确实快成为一潭死水了… …”
  
  “胡说!”费静有力打断了赵文和的话,“在领导的领导下搞运动就是一潭死水?这充其量只能说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斗争经验。不过我想咱们很快就会有大的改观,用一件件具体
  
  的行动来向广大群众证明我们才是真正的革命派,而造反派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反革命派。有了这样的证明,造反派对我们使用的诬陷伎俩就会彻底失败了。”
  
   “你怎么认为我们会有大的改观呢?”孙仲云漫不经心地问费静。
  费静十分自信地说:“大家想想,如今我们在舆论上、气势上都一天天逊于造反派。如
  
  果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领导和头头会不着急吗?我们差劲就差在没有造反派那样劲暴、那样像天马行空般地洒脱。”
  
  “着急的领导们会拿什么办法出来呢?”孙仲云问费静。
  “不知道。”费静说,“不过有一点是非常肯定的,就是领导们、头头们绝不会向造反派认输。
  
  “莫不是又要叫我们写大字报?”赵文和问费静。

“去你的。你取笑我!”费静白了赵文和一眼。
  这时他们已走在地面烙脚的操场上,因而都蹙着眉有意无意间地瞥了一眼在烈日下暴晒的教学大楼。
  
  在造反派“揪走资派” 的步步紧逼下,不久当权者为了自己的御用组织不被瓦解,便开始动作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行鸵鸟避险策略。
  
  八月一日建军节这天,全市保皇派举行了三十万人的抗美援越的大集会、大示威大游行活动。
  
  这天,大田湾体育场气势雄壮威武,各路保皇派齐聚一堂,其间林立的战旗及排山倒海般威猛的口号声,使保皇军威风八面。这声势浩大的集会大大增强和坚定了保皇派的干劲,并使他们坚信自己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阶级革命派。
  
  集会一结束,就进行全城大游行。游行线路由两路口体育场至朝天门。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顾盼自雄地一路前行,大有正义之师的威仪。
  
  游行队伍经两路口,观音岩来到街道较窄的七星岗时,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迅速聚满了保皇派观点的群众。这些群众个个踮足翘首,人人喜不自胜,其夹道欢迎自己队伍的激情达到箪食壶浆的程度。
  
  不过保皇派的恢宏气势很快就遭到了挑战和破坏。
  “郭永泰,你看那是不是赵中远?”黄晓玲突然惊诧地拉着郭永泰问。
  
  这时游行队伍中的附四中红卫兵已来到临近解放碑的交电大楼前。也就在这时,走在游行队伍边上的黄晓玲无意中看见赵中远急匆匆地在交电大楼前的人群中穿行。
  
  “没看见。”郭永泰既无兴趣又不耐烦地说。
  “真的是赵中远。”黄晓玲边说边将头左偏右摆地找寻人群中的赵中远。
  
  “是又怎么样?”郭永泰敷衍着黄晓玲。
  “我是感到奇怪。”黄晓玲说。
  
  “你要奇怪就奇怪吧,快走,不要掉队。说话间,郭永泰机械地加快了一点速度。原来他的目光始终歆羡地盯着前面管乐队闪闪发光的各种乐器。”
  
  当附四中的红卫兵来到解放碑前正要向左拐弯时,黄晓玲又拉着郭永泰小声叫道:“你看!你看!赵中远爬上了解放碑的基台… …”
  
  心还放在管乐队身上的郭永泰还没来得及朝解放碑上看去时,粱鹏、李华新、董明明、胡英才、杨长江以及几个女生已纷纷叫道:“嘿!看,赵中远… …”
  
   待郭永泰看去时,碑基上的十几个手脚麻利的中学生红卫兵已相继向上一杨手,随即
  满天的传单在保皇派红卫兵的头顶上飘旋起来。

紧跟着,赵中远等红卫兵又疾呼道:
  “走资派转移斗争大方向绝无好下场!”
  
  “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坚决打倒走资派!”
  “走资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保皇派必败!造反派必胜!”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赵中远等十几个中学生红卫兵虽然很英勇,但他们还是不愿意以卵击石。所以他们散发传单及呼口号的动作都显得急迫。他们等保皇派刚有醒悟,就转身奔向东、南,随即跳下基台,一溜烟跑了。
  
  保皇派的游行没有因造反派的骚扰而乱了阵脚。相反,在头目的带领下,他们不但正常地前行,而且还掀起了口号浪潮:
  
  “支持越南!打倒美帝!”
  “越南人民必胜!美帝纸老虎必败!”
  
  “中国人民是越南人民的坚强后盾!”
  “中越友谊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此起彼伏的口号声还在空中亢奋时,管乐队又奏响:
  “东风吹,站鼓擂。现在世界上到底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美帝国主义必定灭亡,全世界人民必定胜利!”
  
  这次像吵架一般的口号声、乐曲声熄下来后,游行队伍已到了小十字街道。小十字再往下就是游行的终点朝天门。可不知为什么红卫兵们到了小十字后就各自解散了。
  
  这场煞有介事的隆重游行,似乎使像气球一样焉了一些时候的保皇派又重新鼓胀了起来。至今造反派仍然是游兵散勇,四处串联;而保皇派依旧是财大气粗,人多势众。
  
  尽管如此,而当权者们却越来越感觉前景不妙,因为造反派仍一根筋地用人民日报社论来抓住他们不放,非要将其揪出来批斗、打到不可。不过造反派还没有这个实力,只是虚
  
  张声势而已。当然,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当权者们也知道未雨绸繆,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就一步步行动起来,,要赶在造反派成势之前,将自己装扮成比对手更加革命,更加拥护支持文化大革命运动。
  
  游行后的几天里,附四中红卫兵又进入无聊之中,因为无事可做。在这几天里,他们几乎都是用看报来打发时光。为了能不心烦地把上午的时间捱过去,他们连过期报纸也拿来
  
  看。大慨是刚参加了抗美援越的游行,他们最爱看有关越南战争的报导,而对批判黑帮的文章却视而不见,因为久闻寡味了。
  
  这天,郭永泰拿着几张过期的报纸来到坐在课桌前的孙仲云身旁,欲与对方分享报纸上的使人快意的消息。当他发现孙仲云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到来,而是盯着桌子上的一张报纸发呆时,
  
  便就坐下来也将桌子的报纸看了起来。他见报上并无大事报导,就用诧异的腔调对孙仲云说道:“喂,你在看什么文章?这张报纸有什么好看的?”
  
  怔了一下的孙仲云淡笑着说:“我在打瞌睡,天气热,夜里没睡好。”
  “撒谎!”郭永泰佯装严肃地说:“你睁着眼睛打瞌睡?这说明你心里有鬼。让我好好看看,你这张报纸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看吧。”孙仲云将报纸推给郭永泰,“政府的报纸能有什么鬼?”
  郭永泰看着报纸念道:“国家主席刘少奇说,‘现在的重要任务就是动员全党来学习毛
  
  泽东思想,宣传毛泽东思想,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我们的党员和革命的人民,使毛泽东思想变为实际的不可抗御的力量’。喂,孙仲云你是在看这里吧?你怎么会觉得这里好看?”

“整张报纸我都在看。”孙仲云懒洋洋地说。
  “来,看我这张报纸。”郭永泰小有得意地将自己手中的报纸摊在桌上,“看,这位越南军人一人俘虏了六十三个美国鬼子!”
  
  孙仲云假意看着报纸说:“那六十三个美国鬼子也真是饭桶,一个也不知道跑。那位军人他一个人看得过来?”
  
  “美国鬼子就是饭桶。”郭永泰边翻动着报纸边说:“听说他们奶粉都不吃,要吃新鲜牛奶。”
  
  “啧啧 啧啧!”孙仲云咂舌说道:“我们只有婴儿才能吃上一点牛奶,连老头、老太婆都吃不到。美国鬼子也太奢侈了吧?咦!这是不是谣言哟?”
  
  “谣言!”郭永泰吃惊地盯着孙仲云,“你怎么会怀疑这是谣言?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在造美帝国主义的谣?”
  
  孙仲云假装深思地说:“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在给美帝国主义涂脂抹粉吗?”
  “说他们奢侈,怎么又扯到涂脂抹粉上去了?”郭永泰说。
  
  孙仲云说:“这不说明他们生产力发达吗?,然而帝国主义正是破坏人类生产力的根源。”
  “剥削来的!剥削来的!剥削世界人民来的!”郭永泰不耐烦地连声叫道。
  
  “喔!原来是这样。”孙仲云讪笑着附和。
  “懂了就好。”郭永泰指着刚翻出来的报纸继续给孙仲云说,“你看这篇报导,说越南军民上半年歼灭和瓦解敌人十六万二千人、击落击毁敌机一千四百二十九架、击毁击伤敌
  
  军车一千一百多辆、炸沉敌舰二十二艘、缴获各种武器近七千件。仲云你说怎么样?这胜利大不大?”
  
  孙仲云想了想后说:“我没有这方面的慨念。只是… …只是半年就死了十一万,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死多少人?”
  
  “你对这件事表示怀疑?”郭永泰十分认真地盯着孙仲云问。
  孙仲云反应迅速地说:“郭永泰放你的屁。我这么说就是怀疑?你小子安的什么心?俗话说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算算我们要死多少人?死这么多人,你心都不颤一下吗?”
  
  “你这是妇人之仁,这是战争!”郭永泰说,“再说过去说的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比例不符合今天了。你想想,我们一个人就俘虏他六十三个… …”
  
  “喂,你别忙说别忙说。”若有所悟的孙仲云打断了郭永泰的话,“你再把抓俘虏那张报纸翻出来看看。看六十三个俘虏是几次抓着的。”
  
  “报上没说。”郭永泰不由得挠着头想着什么来。
  “我想不止一次。”孙仲云沉思着说,“当然,也许是一次。”
  
  “你管是几次。”郭永泰得意地说,“反正我们一个人就俘虏了他六十三个美国鬼子… …”
  就在这时,隔壁教室的宣闹声越来越响亮,因此郭永泰,孙仲云等人便带着问号走出教室去了隔壁。
  
  孙仲云来到隔壁教室一看,见室内除一个摸样愔愔的男生缩着身慌张不安地坐着外,其于的二十几个男女同学都站着。站着的人神情分两大类,一类盯着愔愔者沉默不语;而另
  
  一类却刚好相反,他们布着一张替人惊心掉胆而又百思不得其解的面孔对愔愔者七嘴八舌地大加挞伐地呵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相信报纸… …”
  “你怎么混进红卫兵队伍来的… …”
  
  “天啦!红卫兵队伍中怎么有这种人… …”
  “毛主席真是说得好,阶级斗争太复杂了… …”

“他不相信报纸为什么?”沉着脸的郭永泰上前问道。


  呵斥声最大的那个男红卫兵将自己手中捏着的一张报纸拿起来摊在郭永泰眼前说:“你看,他不相信报上登的‘一封黑人孩子的控诉信’。文章说,纽约一个八岁的黑人孩子以他亲身体会,控诉美国资产阶级对黑人的压迫近况,表示长大后要为人民战斗。”

  “你是不是认为那个黑人孩子岁数小就不相信?”郭永泰板着脸呵问微微颤抖着的愔愔者,“难道我们的报纸还会造谣吗?”
  “我---我---我没有说不相信,是同学们误解了我的话意。”愔愔者结结巴巴地抖动着嘴。

  “你还在抵赖?”几个声音同时对愔愔者呵道。
  “我---我的意思是… …”
  “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是什么成份?快说。”胡英才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后面炸响。

  呵声响起间,在厕所听到这骇人听闻消息的胡英才已薅(hao)开人群来到愔愔跟前站定。
  “你是什么成份?”胡英才再次问道。
  “贫农。”愔愔者怯生生地答道。

  “哪有你这样的贫农?”胡英才更加来气了。
  “批斗不批斗?”有几个人忍着笑叫道。

  一听说要被批斗,愔愔者自己莫名其妙地一下就站立了起来,并在恍惚中惊慌地说道:“我家真是贫农成份。我回家拿户口簿来给你们看。我这就回家拿户口簿… …我家真的是贫农成份… …”

  说话间,愔愔者侧目而视,重足挪步地朝人群处移动。当愔愔者走到教室大门处时,才有人蓦地叫道:“那家伙在玩金蝉脱壳,快抓回来… …”

  然而更多的人却大笑着说:“让他滚吧。哈哈哈哈… …”
  太阳落山后,粱鹏等喜爱篮球运动的学生又汗流浃背地在热气未消的球场上满场飞跑了。
  杨娟站在平房教室前的香樟树下往下看,把球场上的人逐个辨认,见没有孙仲云后,就转身

  朝男生宿舍走去。她来到男生宿舍下的大道上后,就犹豫起来,不知道是就在此拉大嗓门呼唤孙仲云的好,还是再靠近一点男生宿舍的好。就在她再三拿不定主意时,杨长江按着肚子从球场方向走了来。

 

“杨长江,你帮我… …”杨娟刚一张口就改了口,“杨长江,你肚子痛?”
  “我回宿舍去躺一会儿。”杨长江点着头说。
  “痛得厉害吗?你别蹦凶了嘛,篮球天天都在打,别这样饿嘛。”杨娟揶揄着杨长江。
  “我好了还要蹦得更凶。”杨长江带着笑白了一眼杨娟。

  “喂,你 去帮我喊孙仲云下来。”杨娟赶忙说。
  “不知道他在不在,你 等着吧,好好等着吧。”杨长江吊儿郎当地说。
  “喂,不许开玩笑,你 非把他叫下来不可。”杨娟微笑着冲杨长江的背影命令般地叫道。

  大略十分钟后,从宿舍走出来的孙仲云来到了杨娟跟前。
  “有事?”孙仲云问杨娟。
  “不好了。”杨娟边说边四下看 了一眼。

  杨娟的话使孙仲云愣了下神,心想现在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杨娟,别故弄弦虚。我想了想,现在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嗨!”杨娟小声说道,“明天肖老师要被批斗了!”
  这下孙仲云真糊涂了。他皱着眉思索着说:“凭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杨娟急急地说道:“这样说吧,就是我们要有大行动了,说是 干给造反派看的,免得他们老说我们是口头革命派,立场不鲜明,对 敌人恨不 起来。因此,我们 明天要把所有的牛鬼蛇神抓到学校来批斗……”

  “肖老师是牛鬼蛇神吗?‘孙仲云打断了杨娟的话。
  “你别岔嘴,听我说。”杨娟又看了看四下,“连白玉莲老师也要被批斗。理由是她曾在她的一张大字报里把‘积极’颠写成了‘极积’。这事你记得吧?”

  “记得。”孙仲云绷着脸说,“这也有问题?”
  “唉!刘长杰说这是形式需要、斗争需要,是做给 造反派看的,其目的是堵住他们的嘴,同时也是向社会表明我们也是要造走资派的反的。”杨娟说。

  “牛鬼蛇神是走资派吗?”孙仲云哭笑不得地说。
  “这次活动只讲阵仗大。”杨娟说,“只要有了阵仗就是革命。造反派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斗肖老师的理由又是什么呢?”孙仲云问。
  杨娟顿了顿后说:“罗炳奎说肖老师成天丧着脸,是在为她的右派父亲鸣冤叫屈,也是在仇视我们这个社会。”

 

“嘿!这也太牵强了吧?再说斗牛鬼蛇神关他罗炳奎什么事?”说话间,孙仲云不由得咬了咬牙。

  杨娟见孙仲云很生气,于是就 显得委屈地说:“我也没有法,牛鬼蛇神的名单是刘长杰、段国成他们定的。当然罗炳奎也参了言。”

  “我知道。”孙仲云沉思着说,“唉!现在是一傅众咻的环境,谁也抗不过运动。”
  “喂,孙仲云你这意识好像不对?”杨娟目不转睛地盯着孙仲云。

  孙仲云没有理会杨娟,而是在苦思若想中唧出一声:“单雄性。”
  “什么单雄性?”杨娟发愣地盯着孙仲云。

  原来,时下男生们爱把那些对女性心烦技痒或是小有猥亵端倪的男性称为单雄性;意为独性一人单处太久而性雄。“单雄性”借用隋朝瓦岗军中一员大将之名“单(shan)雄信之名而来。

  杨娟见处于思考中的孙仲云没有回答自己的话,于是又问道;“单雄性是什么意思?”
  “我看罗炳奎是单雄性了。”答非所问的孙仲云蹙着眉,目光黯然地凝视着远处。

  似乎是有些明白过来的杨娟不由得带着一丝鄙夷对孙仲云说:“孙仲云你俗了点吧?你是说罗炳奎斗肖老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仲云觉察出杨娟对自己的鄙夷,于是就暗有羞愧。因此他不敢再胡乱猜测罗炳奎,而是强装笑脸,岔开话题说:“杨娟,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杨娟不解地问。
  “肖老师的事。”孙仲云 说。
  “唉!这事难办。”杨娟耷着头说,“再说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 只有暗中帮助她,别让她受皮肉之苦。”

  杨娟没听见孙仲云发表意见,于是就抬起头来看孙仲云。她见孙仲云只是笑不说话就生气了,说:“孙仲云你 怎么只是一个劲地傻笑,不说说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杨娟见孙仲云还是老样子后,才 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见对方根本就没有看自己,而是盯着自己的 身后讪笑。因而她立马转身看去。转身一望,她明白了孙仲云为什么傻傻地讪笑。

  原来距她和孙仲云二十来米处,本该是闹喳喳的粱鹏、李华新、董明明及胡英才等打完球的同学,正一个个花着脸,刻意不 发出声音地边走过来边挤眉弄眼地调侃着孙仲云。

  大概是见杨娟已看见了他们挤眉弄眼的把戏,郭永泰就将手中的篮球拍打起来,并在杨娟开口前嚷道:“孙仲云,我 说 你小子今天怎么不打球,原来是这么回事……”

  杨娟见郭永泰的话来得犀利,于是就主动迎上去,带着笑唬住对方说:“郭永泰,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要神经过敏啊。”

  “你才神经过敏。”郭永泰边绕过杨娟,边嘻皮笑脸地说,“我又没有 说你什么,何必心虚?”

  杨娟气得直追着郭永泰道:“我 心虚什么了?我 心虚什么了?男生中就数你 郭永泰思想最复杂。”

  郭永泰边退边更加嘻皮笑脸地说:“杨娟,你在我面前也耍爹?我好幸福呦!”
  这一来,杨娟站住了。之后她又气又笑地冲着一步步离去的郭永泰嚷道:“你看看你的花脸,该再到球场上去蹦蹦,弄成个叫花子脸才好看呢。”

  杨娟的 揶揄,使郭永泰一下又蹿了回来,并将脸凑近杨娟说道:“你帮我洗了。你 帮我洗了。”
  这时早已笑灿了脸的粱鹏上前来 抓住郭永泰的肩膀往后拉,同时又急急地说道:“郭永泰你上当了,不该在这里跟杨娟纠缠,该去接着盘问孙仲云这个单雄性。”

  杨娟一听见粱鹏的话,不由暗暗害羞,因而也就马上安静了下来。随即她装得若无其事地走了。
  等同学们再把注意力放在孙仲云身上时,孙仲云已向着宿舍方向溜去了一段路。
  “等等,等等!单雄性。”郭永泰一路呼叫着孙仲云追了上去。

 

    孙仲云见同学们回过头来又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后,就故作镇静地放慢了步伐,直至在 登台阶时才停了下来。他等同学们都赶上来后,才笑着装模作样地说:“喂,你们干嘛总想着儿女之事?这可与当前的革命形势不相符呦。我劝你们还是全心全意地干革命。你们不要 胡乱猜测别人,人家杨娟是来还饭票给我……”

  “你 怎么老拿饭票编故事?”胡英才笑呵呵地 打断了 孙仲云的话,“你 是饥荒年的饿死鬼投胎呀?”
  “胡英才 别转移斗争方向。”粱鹏笑眯眯地说,“我们该盘问孙仲云这个单雄性今天为什么 不去打球,是不是跟杨娟又在约会?”

  就这个问题大家喜滋滋地扯了一会儿后,见同学们高兴惬意的董明明突然自出机杼地说道:“喂,恐怕孙仲云已不是单雄性了,因为这话可两说。”
  “怎么个两 说?”郭永泰不解地问董明明。

  董明明犹豫后说:“说孙仲云是单雄性也在理,是因为他着急早早的就恋爱了;说他不是单雄性也在理,因为他不是单身了。”
  “按你的 推理,我们倒有可能是单雄性了?”粱鹏急急地问董明明。

  “不知道。”董明明窃笑起来。
  “你是不是单雄性自己还 不 清楚?”李华新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激粱鹏。
  粱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俊难禁地大笑起来。

  粱鹏的 笑声使男生们抿嘴窃笑,面面相觑,一时间里都不 说话,显得耿直。
  突然郭永泰把手一挥,接着三步并着两步地跨上台阶,随即呼道:“单雄性们冲啊!”
  台阶上 响起一片笑声。

  第二天,相对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附四中又热闹起来。上午九点多钟时,烈日曝晒的操场上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喧闹开来。站在人群中央的十几个人神情悒悒,低头不语,他们就是该校的牛鬼蛇神。白玉莲、肖子莺也在其中。而在外围的 人却神情各异,有的 兴奋地蹿来 蹿去,忙碌着事情;有的假笑着东挪西站,像在避开着什么;有的矜持着脸不时地看上一眼牛鬼蛇神,装出踌躇满志的革命样子;同时也有人呆板着脸,站在人群边沿无动于衷。

  喧闹声是那些兴奋的红卫兵制造,他们抱怨着罗炳奎事先没有把黑五类牌子做好,造成了现在延误出发的 事。

  突然有个男生的 大嗓门隔空发火地大叫道:“段副团长,还要 等好久?晒着过瘾吗?”
  “快了,快了。大家要拿出不怕牺牲的精神。“段国成笑嘻嘻地也 隔空向大家说着好话。

 

不久,三个牛鬼蛇神提着十几块黑五类牌子在罗炳奎的看管下,从贫富巷里忙匆匆地钻了出来。大略十分钟后,操场上的每个牛鬼蛇神的脖子上都挂上了属于他们的那块黑五类牌子。

  牌子虽然做得十分简陋,但尺寸不小,字也大得赫然醒目。牌子长约八十厘米,宽约六十厘米,其上面各书:右派份子某某某、历史反革命份子某某某、现行反革命份子某某某、阶级异己份子某某某 以及坏分子某某某。

  段国成见事情基本搞停当后,就举起双手来招呼大家集中注意力来 听他讲话。

 

随即他提高嗓门侃侃而道:“红卫兵战友们请原地站好,听我简要地介绍一下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和情况,然后出发。今天由我 带队,把我校的牛鬼蛇神牵到区大街游街示众。长久以来,自诩是大方向一贯正确的所谓造反派说我们是保皇党,是什么走资派的御用工具,是假革命和犯了大方向错误。然而是不是这样呢?当然不是!今天的行动就是一个 能说明一切问题的 实例。它告诉了世人,我们 才是真正的 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人。而造反派干了什么呢?他们什么也 没有干,只知道空喊口号!由于时间紧,顺便说个 问题,就是 有人 在下面窃议我们这次行动的某点做得过了点,比如白玉莲跟肖子莺的 事。可我认为一点也 不过,因为毛主席教导我们不能有 丝毫的麻痹大意。好,出发!”

  从一来到操场,孙仲云就站在牛鬼蛇神背后的 人群处一动未动。他一直含着悲愤、紧绷着脸,心里充满了无奈。他 为了不被人识破自己大逆不道的思想,也时不时地将自己那看似凶狠,实则悲愤的目光投向牛鬼蛇神。当他看见有人将阶级异己份子的牌子挂在肖老师脖子上后,就借故离人群更远了一点。

  队伍出发后,孙仲云走 在了后面。当队伍走出校门,快上公路时,心情向隅而泣的他在不知不觉中掉了队。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危险而要赶上队伍时,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 人 在吭哧吭哧地赶上来。他 扭头一看,见罗炳奎正淌着大汗地追赶前面的队伍。

  这一来,孙仲云止住了步,用睥倪的目光勾着龌龊的罗炳奎从自己旁边跑过。接下来罗炳奎是越跑越快,而孙仲云却是越走越慢。

  就在孙仲云踏上公路不久,他突然不由得眼睛一亮,见前面发生了斗转参横的奇怪事。
  原来他看见肖老师和白老师俩人正提着黑五类牌子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而不是随同队伍去向区大街。就在他又惊喜又惊诧时,却又看见罗炳奎紧跟在俩位老师的身后。

现在孙仲云大致明白了,罗炳奎屁颠跑得急的目的是要把肖老师和白老师叫回学校去。
  “刘长杰已反省到批斗肖老师、白老师过头了?”孙仲云這般思考起来。
  就 在 孙仲云 继续为肖老师、白老师终未被牵到区大街上遭受蹂躏时,就飘来了罗炳奎的话声。

  罗炳奎说:“肖老师、白老师,你们不要怨恨刘长杰,因为他也是被形式所迫。你俩都知道,现在大家执行政策都是宁左勿右,因为再怎么左,都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然而只要稍微右一点,那麻烦事就 多了。不管怎么说,刘长杰最终还是听了我的劝说,把你俩撤了回来。”

  听了罗炳奎的话,孙仲云不由得心中一惊,心想罗炳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后他还没来得及琢磨罗炳奎的心思,俩位老师已经近在咫尺了。这时他猛地埋下了头,一个劲地暗骂自己是窝囊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师被人欺辱。

  他与老师如同路人般交错而过后,就慢慢转过身来望着老师的背影发了呆。不久,他的眼角有了点泪,其原因是觉得肖老师如深府墙根下的一棵小草,其形是那样的弱小、无助、恐慌及悲凉。

  孙仲云蹒跚来 到区大街后,已不见自己队伍的 踪影。现在心有旁骛的他没有考虑同学们又可能有对他不利的猜测,所以就径直走向繁华的丁字路口等候自己的队伍从此经过,而不是着急地四处找寻。

  今天的区大街犹如闹元宵,人行道上观者如潮,喧闹声不绝于耳。街道上长串的来自各单位的牛鬼蛇神队伍相对而来,交错而过,去的去来的来,犹如走马灯五花八门。从各单位牛鬼蛇神来看,其黑五类种类繁多,有大众化的右派分子、历史反革命份子、现行反革命份子、地主份子、资本家、坏分子及阶级异己份子。而生僻的有一贯道、内二警等。

这些被游街示众的牛鬼蛇神们待遇各有不同,有的只胸前挂着牌子、有的既挂牌子又戴高帽子、有的除挂牌子戴帽子外还敲锣!最不幸的牛鬼是他们不仅被绳子串成一串,而且还要不时地承受着鞭子的抽打。

  在所谓的保皇派红卫兵酣畅淋漓地蹂躏牛鬼蛇神时,造反派却在人群中向天空抛洒着宣传打倒走资派的传单。

眼见声势浩大的专政牛鬼蛇神的队伍川流不息地从自己眼前经过,在人行道上等待本校队伍的孙仲云渐渐有些心慌了,怕自己远离了集体。随之他 眼前模糊,检讨起自己的行为来。

  突然他头顶上飘落下很多传单,这 才使他从检讨中惊醒。由于他对什么宣传都呲之以鼻,所以就移步躲到一边去了。挪身一旁的他刚一站稳,就无意中看见赵中远夹在人流中正忙忙碌碌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在是否与赵中远打一个照面的犹豫中,他还是与对方对视了一眼。赵中远的风尘仆仆、斗志昂扬使孙仲云多了些忧虑、也 多了些思考。就 在他又一次的检讨自己的“自以为是”时,附四中游街的队伍映入了他的眼帘。

  之后,他巧妙地混进了自己的队伍,并还装模作样地跟随同学们振臂高呼起口号来。
  临近正午时,被烈日炙烤得人困马翻的各路文革组织开始赶着他们的“牛鬼”返回单位了。附四中的牛鬼蛇神大略是在一点半时才回到学校得以避开日头。

  附四中的牛鬼蛇神只被游街示众了一天,这是因为刘长杰等人认为这一天全地区的统一行动足够向造反派说明他们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

  从这天起,附四中的牛鬼蛇神就被集体关押看守了。不过该校的牛鬼蛇神没有 被 长期关押,因为不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使红卫兵们不好掌握政策的事。

  这天凌晨五点左右时,身为女牛鬼蛇神的教导主任曾 馥碧从她被关押的三楼窗户跳向地面,要自绝于人民。
  曾 馥碧的罪状大异于一般牛鬼蛇神。据红卫兵听来的材料显示,她是一个革命变节者。具体情况是:曾 馥碧曾被渣滓洞监狱关押,解放前夕,莫名逃出了监狱,躲过屠杀。据此,组织曾怀疑她有出卖同志之嫌。眼下正值秋荼密网的文革运动,她曾 馥碧就更是百口莫辩,只有哑不作声,任人玩弄。

 

 

 

 

 

曾 馥碧四十来岁,短发偏胖,神态愔愔,举止安静。当她实在受不了人格上的侮辱时就跳了楼。所幸的是她跳出窗户坠向地面时,被一段用复铜皮修补的围墙给拌了一下,然后再坠入菜地———也就是说她是因为臀部先擦挂了一下有一定弹性的复铜皮才得以命不该绝。就因此她甚至连骨伤都 没有,只是臀部和背有严重的皮肉伤。

  曾馥碧的自杀行为,还是让红卫兵们心惊了一下,因为对方在运动前毕竟是以地下党身份而荣获教导主任职务的革命干部,至于“变节”说,大家也是 为了附合运动形式的 需要,人云亦云罢了。

  曾馥碧当天就被她的两个牛鬼蛇神同类送回了她在市中区的家。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知是红卫兵们觉得用批斗牛鬼蛇神的办法来威胁造反派已经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还是牛鬼蛇神们沾了曾馥碧的一点光,所以牛鬼蛇神们开始被陆陆续续释放回家。至于释放牛鬼蛇神的 顺序,全凭团部几个人的临时好恶感而定。

  虽然牛鬼在一天天减少,但肖子莺老师还被扣在学校打扫清洁。因此有一天,孙仲云悄悄找来杨娟问肖老师不被释放的原因。
  “发现肖老师有大问题吗?”孙仲云问杨娟。

  “嘿!你干嘛这么严肃?我以为你要向我问什么大事。”杨娟笑着说,“肖老师能 有什么大问题。”
  “那为什么还把她留在学校做清洁?”孙仲云问。

  杨娟说:“有人说就是要专门留年轻的牛鬼子女打扫厕所。说是这样才能触及她们的资产阶级灵魂,从而帮助她们与自己的反动家庭彻底决裂。”
  “谁这样说?不会是刘长杰、段国成他们吧?”孙仲云忍着气说。

  “你 怎么猜到不是他们?”杨娟有许惊奇地问。
  “那样的 套话对他们来说有点过时了。”孙仲云不 耐烦地说,“快说是谁要触及肖老师的灵魂?”

  “罗炳奎。”杨娟说。
  “已有所料。”说话间,一脸黑气的孙仲云转身就走。
  “喂喂喂,你这是干什么?你搞得人莫名其妙!”杨娟追上去拦住了孙仲云。

  “回宿舍躲太阳。”孙仲云站了下来。
  “你心里有事?”杨娟关心地问。
  “他罗炳奎想乌焉成马!”气愤中,孙仲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什么乌焉成马?”杨娟眨着眼不解地问。
  孙仲云怒视着地面没有答话。
  稍许,有许明白孙仲云话意的杨娟说:“仲云,你 这样说罗炳奎是不是有些牵强?”

  孙仲云气呼呼地说:“正因为看似牵强,才有乌焉成马的危险!杨娟,你以为都是老师?那 才不是呢!这不 单纯是某个人的事,而是黑白间的较量。唉!肖老师的 命太苦了,我们也 只有芝焚蕙叹的力量。”

  “你就 认定罗炳奎不怀好意?”杨娟说。
  “这基本上是个常理。”孙仲云静静地 说。
  “此话怎讲?”杨娟问。

  孙仲云盯着地面若思若想地说:“杨娟你想想,连真正的 牛鬼都 放了,他罗炳奎凭什么还要把牛鬼的子女留下?唉!有点狐假虎威的权力就不得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注意这件事。”杨娟急急宽慰着孙仲云。

  孙仲云抬起头来,显得有点焦头烂额地说:“还不知道运动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总之,我认为始终有人为刀俎,有人为鱼肉。”
  “没这样严重吧?我 说你尽是在胡思乱想。”杨娟轻声地批评着孙仲云。

  “那你说像肖老师一样的人怎么翻身?”孙仲云冲口而出。
  果然,杨娟惊愕地盯着孙仲云小叫了一声:“翻身?”
  “就是怎样来评判她们已经被教育好。”孙仲云急忙编造假话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思想。

  见孙仲云说话忙乱,杨娟不由哈哈一笑,说:“仲云,肖老师的事,快把我俩搞糊涂了 。
  咱们看她一会儿像好人,一会儿又像坏人;一会儿像红心,一会儿又像白心。”
  孙仲云被杨娟的话逗得苦楚地笑了一下。而后他边启步边对杨娟说:“我想你也 不愿意肖老师受到罗炳奎的欺侮。我走了。”

  “你 生我的气了?你冤枉我。”杨娟冲着孙仲云的背影叫道。
  孙仲云见杨娟误会了自己,于是就 转身走到她跟前低声说:“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 说 走就 走?一点没礼貌。“杨娟笑了。
  孙仲云正要给杨娟道歉,他身后传来了粱鹏、李华新、郭永泰等同学的起哄声“孙仲云,杨娟又来还你饭票?”

  孙仲云转过身去怒视着手提着碗要去食堂吃饭的同学们,并一本正经地说:“运动都搞了这么久了,你们的思想怎么还这么复杂?”

  “该是你的思想复杂吧?”杨长江笑嘻嘻地审视着孙仲云说,“我们说了你什么?我们 只是说杨娟还饭票给你,又没有说你们俩有什么关系。”
  孙仲云见自己已经做了此地无银的蠢事,但还是强硬地说:“你们就见不得男女生的交谈……”

 

然而已没人听孙仲云的说话,众人却是冲着杨娟说:“杨娟,我借给你饭票……”
  “你们自己 都不够吃,还要装秀气。”杨娟打断男生们的 话,抿着笑一扭身就 走了。
  “难道孙仲云就秀气了吗?”郭永泰望着杨娟的背影大笑着问。

  “孙仲云比谁都饿。”笑弯了眉的粱鹏边说边转身看孙仲云。
  可是孙仲云也已经走远了。
  众男生见两个被自己揶揄的对象在 片刻间都消失了,于是便彼此嘲笑着、自我讪笑着向饭堂而去。

  行走间,郭永泰突然盯着粱鹏哈哈大笑起来。
  “你盯着我傻笑干什么?”粱鹏有些发愣发毛地盯着郭永泰问。

  “我 在回味你刚才说孙仲云时的味道。”郭永泰边说边做出防备被粱鹏打的姿势。
  粱鹏一把抓住郭永泰说:“单看你 小子这副丑态,就知道你 在暗暗取笑我。快说,我说孙仲云时有什么味道?“

  为了叫大家高兴,郭永泰冒着被粱鹏打的危险说:“你 说孙仲云比谁都饿。大家回味回味这话的味道嘛。”
  粱鹏含着笑,转动眼回忆了一下后说:“郭永泰,我真这样说话了?”
  “当然,。”郭永泰警惕地盯着粱鹏说,“当时我都惊诧了一下,心想你 这个全班最文明的男生怎都……都变成……你怎么把那样的事说成像吃饭似的,用‘饿’与‘不饿’来形容。”

  “你真把我的那句随口之语,品出了这样的味道?”微笑着的粱鹏用力把郭永泰的手扭了一下。
  “你就是这样的味道。”众同学附和着郭永泰起哄着粱鹏,“当时我也觉得你变了,只是不好意思说你。”

  “你们少装正经。”粱鹏突然甩开郭永泰的 手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心头的那个鬼?你们跟我一样,变……变……”
  “变什么了?”杨长江嬉笑着催促粱鹏。

  “变骚了。”郭永泰自作聪明地抢着说。

 

 

 

“好难听!是变下流了。”粱鹏忍俊难禁地说。
  “我们可没承认。”李华新忍不住笑地对粱鹏说,“你承认了是你的事,可别把大家都说坏了。”

  “你还不坏?你这个闷骚。”粱鹏推了李华新一掌,“你躲到一旁暗暗享受了,却还要冒充好人。”
  李华新避开粱鹏的再次推搡,装出耻与对方为伍的神情、笑着惊讶地说:“粱鹏你 怎么越来越坏了?你 说出这么肮脏的话,却一点不脸红。”

  “我耿直,你们虚伪。”粱鹏侃侃而说。
  “你是憋坏了吧?”行走中,郭永泰边攻击粱鹏边刻意敲响了自己手中的碗。
  “嘿,今天怎么了,你们 都来攻击我了?”说话间,粱鹏佯将脸一沉,做出要打郭永泰的样子。

  在粱鹏向郭永泰扑去时,杨长江又说道:“粱鹏,大家都认为你 是全部最文明的男生,可殊不知……”
  “殊不知什么?”粱鹏又调回头来唬着杨长江,“嘿!我还陷入四面楚歌了?”
  这时郭永泰突然大笑着向同学们大叫道:“快跑!粱鹏饿得要 吃人了。”

  霎那间,学生们敲着碗哈哈大笑着朝饭堂奔了去,只留下粱鹏搔起头,苦笑着说:“我就 不可以说两句野话?只许你们说?我又不是太监,莫名其妙。”

  第二天刚破晓,睡在床上的孙仲云被肚子一阵绞痛给扰醒,随之又出现了要上厕所的征兆。大脑空濛的他出了宿舍,走在静谧的校园时,不由别样心情地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感叹着如洗如新的天际,他油生圣洁之心,遂喃喃念道:“多干净啊!”

  一 想到“干净”,那些他平时思考的 东西就纷至进入了他的大脑。装进了问题的大脑,一下就使他替肖老师难过起来。
  在昏沉沉中他走进了厕所;也 在昏沉沉中走出了厕所。

  走出厕所后的几步里,由于他是 微低着头,所以 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孙仲云”的声音给惊了一下。
  “肖老师,您……”孙仲云惊诧地盯着前面数来远的肖子莺老师。
  在肖老师微笑着走上前来的几秒钟时间里,孙仲云的脑海里一下聚集了不少苦楚的想法。想法之一是,他明白处在深渊中的老师之所以要笑脸面对自己,是因为出于礼貌。当为打扫厕所而提着木桶拿着扫帚的肖老师上前来刚站下,有些窘臊的孙仲云就言不由衷地说:“肖老师,您做清洁起来这么早?”

  “早点来不影响大家使用厕所。”肖老师低声说。
  孙仲云之所以有点窘臊,一是认为自己这个红卫兵已被老师视为对手;二是看到老师身处“囹圄”自己却帮不了忙,是个窝囊废。

  接下来孙仲云暗暗急得抓耳挠腮,因为没有了话敷衍老师,怕场面出现尴尬。
  幸好愁眉紧锁的肖老师用低沉的声音接着说:“仲云,你能帮老师做点事吗?”

 

“行。”孙仲云一张嘴,爽快地答应。
  见学生应承得非常痛快,肖老师微笑了一下后说:“我想请你去帮我看看我父亲。你告诉他我只是在学校做清洁,一切都好,不要担心,不久就能回家。”

  “这简单,今天上午我就去。”孙仲云说。
  孙仲云刚欲走,却见老师放下木桶,腾出手来擦眼睛。于是他轻声问道:“老师您怎么啦?”
  肖老师红着眼说:“不知道我父亲这段时间是在怎么过!”
  为了不使老师心情激动,孙仲云故意让场面静了几许后才说:“老师,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这已经很谢你了。”说话间,肖老师露出一丝笑朝厕所走了去。

  孙仲云也转身启步,可是他没走出几步,就又被肖老师叫住了。
  孙仲云刚转过身来看着肖老师,肖老师就向他吞吞吐吐地说道:“仲云,我得把情况给你说清楚,就是……就是……如果你觉得为难就别去看我 父亲。”

  老师的 吞吞吐吐、畏畏缩缩不由使孙仲云对老师交代给自己的事情有所思考起来。不过他还是镇静地说:“老师,您还有什么事就说吧。”
  “音乐学院也有红卫兵。”肖老师说。
  “这又怎么样?”孙仲云话没说完就后悔起来。

  原来孙仲云在回话的过程中才猛地明白了老师的话意,其意思就是说,她父亲也在被红卫兵批斗。在这一瞬间里,他心里虽有点拿不定主意的感觉,但还是以若无其事的摸样面对老师。

  肖老师虽然欣慰地笑了,但还是说:“仲云,不能太为难你,如不方便,你只看我 父亲一眼就回来。”
  “都是一派的,彼此会尊重。再说还得讲政策。”为不使老师焦心,孙仲云又夸下海口。

  话到此,孙仲云装出警惕的样子向四周张望起来,其意思是告诉老师害怕有人突然到来,自己要走了。
  在走回宿舍的路上,孙仲云连连拍打着头自骂道:“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一个傻子多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糊里糊涂地就去音乐学院,这有何怕。”

  在回到宿舍前,他又猛地想到了肖老师的知遇之恩,他想起肖老师指派他去参加那次“教学座谈”会之事,心里还有激动。

    早餐后,孙仲云早早就去了大家集中活动的教室。他早去的目的是想让同学们注意到自己,从而给等一会的开溜打掩护。在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由着自己的兴趣活动时,孙仲云却一直在为是否要叫上几个好朋友一同去音乐学院的事而拿不定主意。他想如果自己只身一人去,又怕一个人的嘴难以对付看管、批斗肖伯伯的红卫兵;如果叫上几个同学去,却又担心会有人抓住自己的辫子进行批判。

  大略十点过后,孙仲云还是只身一人溜出教室朝校外走去。今天他对烈日的炙烤毫无感觉,因为心中老想着自己见到肖伯伯时会是个什么情形。在 土公路上快步行走的他虽然灰尘满面又汗渍一身,但心里却在为肖伯伯不要碰上性恶的红卫兵而祈祷。

  走进杨柳街,头顶烈日的他不由心头一紧,觉得荒时暴月的景象又出现在大地上。由于有了郁闷得心情,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一直蹙眉打量着公路两旁的稻田。

  一阵蝉鸣声传来,将孙仲云的心思从稻田里唤回。由此他举目望去,见发出蝉鸣的地方正是音乐学院的大门前。

  如今的音乐学院不仅是门可罗雀,而且还散发着野蛮的气味任凭日头曝晒。但孙仲云还是凝神庄重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学院大门走去,并不躲避酷日。走进校园他呆了一下,因为不仅是四下阒无一人,而且还杂草丛生。

  由于四下无人,快走过校园中庭的他不知道该去何方找肖伯伯。站立下来的他正转头四望时,就听见西南方向的一片小树林里传来了隐隐略略的说话声。于是他走出中庭,再穿过一条小路,就循着说话声慢慢朝小树林那个地方走去。

  孙仲云之所以要慢慢前行,是因为心里没底,不知道即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会是什么样的事跟什么样的人。

  快靠近小树林时,孙仲云更加放慢了脚步,因为他已听清了有骂人声。还好,小树林不仅在一个高出平地数米的土坡上,而且说话的人还在土坡的那一面,这样孙仲云就可以先隐避在坡顶的树丛后,然后再见机行事。

  怀着似贼非贼的心理,孙仲云在坡顶的一株树旁站定后,就朝坡下面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去。
  斜坡的树荫下,仰躺着几个红卫兵,骂人声、戏谑声就是出自他们之口。而在距坡地不远的马路上,还有几个狼狈不堪更是丑态百出的男女老牛鬼在顶着烈日挑砖。

  “喂喂喂,老妖婆,你 怎么在接受劳动改造的时候还要做怪相呢?搬砖是没有跳交谊舞舒服啊?”一个戴眼镜,名叫元子的红卫兵倚树仰躺着,用哈哈大笑的舒畅心情戏弄着一个六旬左右,名叫米怡曼的女牛鬼蛇神。

 

“人家叫曼曼,不要叫老妖婆。”一个绰号叫屁股脸的红卫兵乐呵呵地批评着元子。
  元子对屁股脸的批评先是佯装一惊,而后就矫情地嗲声道:“曼——曼。曼——曼。屁股脸,这样叫该对了吧?”

  “唉呀!你这声音把老子的腰都酸胀了。资产阶级的名字真他妈的气人!”笑得喘气的屁股脸顺手拧了一把元子的大腿。
  “曼——曼。”元子侧过身去对着屁股脸的耳朵更加得意地叫着。

  屁股脸跟元子的双簧表演,逗得他的战友们开怀大笑,其间有数人也嗲声道:“曼——曼。”
  “曼曼”声还在不绝于耳时,元子又突然指着马路上的米怡曼激动地对众同学叫道:“大家快看,大家快看!看老妖,不,看曼曼又在做怪相了!”

  本是第一眼就看见了肖伯伯的孙仲云并没有多观察对方此时的处境,而是很快就将目光落在了屁股脸等红卫兵身上,其原因是要先研究一下他们,以便好巧妙办事。当元子又戏谑米怡曼的“怪相”时,孙仲云将目光移了过去。

  米怡曼牛鬼的挑担姿势果真像在做怪相。她虽然只挑了八匹砖,但因体力不胜,且又肩头肉嫩,所以 就只有将扁担成一字型地横压在颈椎部位,然后再将双手分开搭在扁担两头,其整个姿态犹如大鹏展翅。她用增加接触扁担面积的办法虽是减少了一点肩头被轧的痛苦,但却弯腰驼背了,因为担子的重量全压在了脊椎上。

  弯着腰,大鹏展翅般前行的米怡曼真是怪相百出,每当向前迈动一步时,担子的一头就要向前腿的斜前方戳一下———当砖架子的一个角刚一碰到地面,就得慌忙用歪一下身体的办法来平衡担子。如此交错不停地左前方戳一下就身体向右后方倒一下,右前方戳一下就身体向左后方倒一下,如此往复,把米怡曼臊得累得气粗汗淋。

  孙仲云也被米怡曼的滑稽相给逗笑了。当他的笑快变成酸楚的心情时,目光就寻找起肖伯伯来。他在用目光寻找着肖伯伯的时候,也认定了屁股脸、元子等人是中学生,而非音乐学院的大学生。

  当他再次看见左摇右摆地挑着砖的肖伯伯时,却犯了愁,担心自己帮不了肖老师。就在他脸色阴鸷时,无意间看见从屁股脸的地方弹出一个飞向马路的烟蒂。当他的目光随划着弧线的烟蒂落在马路上后,就一下有了主意。他立马转身朝学院大门处跑去。出了学院,他径直奔向杨柳街。

  二十几分钟后,淌着汗,喘着粗气的孙仲云带着从杨柳街买来的香烟回到了音乐学院。这次前去屁股脸等红卫兵处时,孙仲云不再隐隐藏藏,而是顺着路径直走了过去。在能看见那几个红卫兵时,他放慢了步伐,随之就微撇着嘴,扮出几分桀骜不驯的样子来。

还有好几米远,孙仲云就拉起嗓门对树荫下的红卫兵们叫道:“喂,战友们,怎么会是你们在这里执行任务?本校的红卫兵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孙仲云暗中加快了速度,意在对方还仰躺着、还未说话时就赶到他们跟前。他如愿了,在对方还愣着时,就已将一支支香烟飞掷到了他们的肚腹上,其气度和动作显得大气潇洒。

  “大前门!好烟,好烟!”惊喜的红卫兵们抓着烟,纷纷坐了起来。
  在 红卫兵们点烟时,孙仲云边缓慢坐下、边别有用心地对众人说:“怎么会这样,自己的牛鬼不管,要别人来帮忙。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你干嘛这么生气?”笑呵呵的屁股脸不以为然地对孙仲云说,“我们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音乐学院本来就没有几个红卫兵,我们一来,他们就跑了。”
  “是谁派你们来支援音乐学院?”孙仲云问屁股脸时,故意东张西望,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们的团长呗。”元子插话说道,“老子看见那些母兮兮的音乐大学生都是气,他们比重大大学生差多了,对牛鬼蛇神不狠,所以要我们中学生红卫兵来支援。”
  “你们是哪所学校的?”出于礼貌,孙仲云随口问。

  “觉灵寺中学。”元子说。
  “什么觉灵寺中学?”屁股脸笑睨着元子说,“叫战旗中学。元子你怎么老爱说旧校名?你看,刚来的这名战友都在笑你。”

  见屁股脸战友恭维自己,正在为设法救人而脑筋飞快转动着的孙仲云赶忙应着对方的话说:“我没笑,我没笑。看来这位眼镜战友还有些怀恋旧校名。不过我想他会喜欢新校名的。”

  “他只喜欢元子。”一个红卫兵插话进来对孙仲云说,“你 知不知道我们的这位眼镜有什么绰号?他的绰号叫元子;就是物理中的那个原子。”
  “喔,懂了懂了。他的物理成绩很好。”孙仲云笑着说。

  “他的成绩再好也白搭了。”屁股脸懒洋洋地说,“他这个书呆子竟然认为运动很快就会结束。依我看还早着呢!”
  “你别幸灾乐祸。”元子反诘屁股脸,“你没有伤心事吗?”

  “哈哈,我有什么伤心事?”屁股脸得意地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说道,“我吃得、跑得、睡得、还累得,能有什么不好的事?”
  见屁股脸战友这么一说,元子更是悠然地睨着对方说:“你看看自己的两条罗圈腿就知道了。”

 

还有好几米远,孙仲云就拉起嗓门对树荫下的红卫兵们叫道:“喂,战友们,怎么会是你们在这里执行任务?本校的红卫兵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孙仲云暗中加快了速度,意在对方还仰躺着、还未说话时就赶到他们跟前。他如愿了,在对方还愣着时,就已将一支支香烟飞掷到了他们的肚腹上,其气度和动作显得很大气潇洒。

  “大前门!好烟,好烟!”惊喜的红卫兵们抓着烟,纷纷坐了起来。
  在 红卫兵们点烟时,孙仲云边缓慢坐下、边别有用心地对众人说:“怎么会这样,自己的牛鬼不管,要别人来帮忙。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你干嘛这么生气?”笑呵呵的屁股脸不以为然地对孙仲云说,“我们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音乐学院本来就没有几个红卫兵,我们一来,他们就跑了。”
  “是谁派你们来支援音乐学院?”孙仲云问屁股脸时,故意东张西望,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们的团长呗。”元子插话说道,“老子看见那些母兮兮的音乐大学生都是气,他们比重大‘八。一五’大学生差多了,对牛鬼蛇神不狠,所以要我们中学生红卫兵支援。”
  “你们是哪所学校的?”出于礼貌,孙仲云随口问。

  “觉灵寺中学。”元子说。
  “什么觉灵寺中学?”屁股脸笑睨着元子说,“叫战旗中学。元子你怎么老爱说旧校名?你看,刚来的这名战友都在笑你。”

  见屁股脸战友恭维自己,正在为没法救人而脑筋飞快转动着的孙仲云赶忙应付着对方的话,说:“没笑,没笑。看来这位眼镜战友还有些怀恋旧校名。不过我想他会喜欢新校名的。”

  “他只喜欢元子。”一个红卫兵插话进来对孙仲云说,“你 知不知道我们的这位眼镜有什么绰号?他的绰号叫元子;就是物理中的那个元子。”
  “喔,懂了懂了。他的物理成绩很好?”孙仲云笑着说。

  “他的成绩再好也白搭了。”屁股脸懒洋洋地说,“他这个书呆子竟然认为运动很快就会结束。依我看还早着呢!”
  “你别幸灾乐祸。”元子反诘屁股脸,“你没有伤心事吗?”

  “哈哈,我有什么伤心事?”屁股脸得意地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说道,“我吃得、跑得、跳得、还累得,能有什么不好的事?”
  见屁股脸战友这么一说,元子更是悠然地睨着对方说:“你看看自己的两条罗圈腿就知道了。”

“我 这是罗圈……”屁股脸刚一冲元子发火,就倏地黯然神伤起来。
  “怎么样,屁股脸战友?”元子也幸灾乐祸起来。
  屁股脸苦笑着咬牙骂道:“妈的,要不是搞运动 ,老子这个时候已经在天津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赛了。”

  “今后会有机会的。”元子酸溜溜地宽慰着屁股脸。
  “等到今后,老子老得要杵拐棍走路了。”气愤中,屁股脸腾地站了起来,“走了,老子走了!”
  见气呼呼的屁股脸真的大步大步地离去,元子就拉开嗓门又调侃道:“屁股脸,你不革命了?”

  “革命不等于光晒太阳。”一个红卫兵站起来不满地对元子说,“我也走了。”
  紧接着所有的红卫兵都站起身追屁股脸去了。
  “喂喂喂,大家都走了,这里的事谁来管?”元子朝战友们大声叫道。

  走在最后一个的红卫兵倒回来附着元子的耳朵低语了一句后,元子就转身对孙仲云说:“这位战友,我们要回学校接受新任务,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元子不等孙仲云表态,一转身就窃笑着跑了。


  一时间里,孙仲云被这从天而降的无虞之喜搞蒙了。他明白过来后,没顾着先高兴,而是冲着远去的元子等红卫兵大声叫道:“喂——这是怎么回事……?”
  见诸红卫兵确已远去,孙仲云就走出树荫,上了马路。不一会儿,他在马路靠西南角的远端找着了肖伯伯。

  “肖伯伯,我 是来给你 带口信的。”孙仲云语调生硬地说。
  话音未落,孙仲云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给肖伯伯打招呼,而像是在声明什么。
  因此他暗自骂道:“妈擦皮鞋,你要声明什么?你要声明你跟人家的关系是撇清了的?你来这里只是顺便带个口信?”

  自骂中他感到了羞耻,认为自己的瞻前顾后其实是在鞭笞肖老师和肖伯伯。于是他气呼呼地将肖伯伯的砖担子扔到了马路边,接着对肖伯伯说:“肖伯伯你不能这样了,肖老师就是不放心你,所以才专门叫我来看望你。肖老师她很好,叫你不要担心她。肖伯伯,那几个红卫兵走 了,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 扶你到树荫下歇歇,已是中午了。”

  在去树荫下时,仍是弯腰驼背状的肖有熙低声对孙仲云说:“孙同学,谢谢你。其实那几个红卫兵也不错,他们没有强迫我们非要挑多少砖,只是要我们做做形式。”
  “你们挑砖几天了?”孙仲云问。

  “今天是第四天。”答话间,肖有熙按着腰已坐在了树荫下。
  “好受点了吧?”有些拘谨起来的孙仲云边察看马路上的其他牛鬼边对肖伯伯说:“肖老师就是担心你的病。”

  “你们的肖老师还好吧?她在学校干些什么?耷着头喘着气的肖有熙有气无力地问孙仲云。

 

 

目光仍放在窄窄土马路上的孙仲云张口就说:“好,好。她只是做做清洁,晒不着,累不着。喔,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
  “再次谢谢你,小孙同学。”肖有熙吃力地说,“你走吧,在这里呆久了会受影响。”

  孙仲云没答话,像是没听见肖伯伯的话。原来这时他看见那个做“怪相”的被称为老妖婆的牛鬼已丢下担子,朝自己和肖伯伯这里走来。

  随着老妖婆一步步走近,孙仲云一下被对方的雍容雅致给惊了一下。米怡曼虽然发式失修,面容倦怠又体态松弛,但她那垂肩处的卷发仍透着隽永的气质、耳垂上的孔痕仍透着风雅的华贵、白皙的肌肤仍透着良善的雍容。

  米怡曼还没靠近肖有熙就急着问道:“有熙,这位青年是你的亲戚?”
  这时肖有熙难得地笑了。尔后他才说道:“他是子莺的学生。”
  “喔,是子莺的学生!” 米怡曼边端详孙仲云边问,“你的老师还好吧?她没像我刚才那样做怪相吧?”

  本是在琢磨米怡曼的孙仲云突然听见对方在揶揄她自己,就不由得侧过身去笑了。
  “你也觉得我们这些牛鬼好笑?”米怡曼进一步调侃道。

  米怡曼的乐观及风趣,使要宽慰人的孙仲云反得到了宽慰。由此,孙仲云抿着笑转过身来欲与米怡曼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肖有熙边伸出一只手来示意米怡曼搀扶他起身边说道:“怡曼,我们走吧。已正午了,小孙同学还要赶回他的学校去。”

  肖有熙在米怡曼的搀扶下立起身来后又对孙仲云说:“小孙同学,你回去给你的老师说我们还好,不要担心。叫她要照顾好自己。你快回去吧,注意不要中暑。”

  孙仲云也想去搀扶肖伯伯,但他犹豫了。待肖有熙和米怡曼上了马路后,觉得手脚无措的孙仲云就大步跨上马路,并迅速去呼唤其他牛鬼蛇神收工吃饭。
  牛鬼们在马路的一处拐弯点聚齐后,就下了马路,走在边坡上的小路上。

  大概是担心牛鬼们还心神不宁的原因吧,孙仲云大步赶到拐弯处向一步步下坡的人大声吼道:“你们学校没有红卫兵了,你们今天可以回家了。”
  然而身躯佝偻的牛鬼们仍顶着烈日,踩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蔫巴巴地朝坡底处的一栋黑黢黢的瓦房走去。

  由上往下凝视视着如涸辙之鲋的牛鬼们,孙仲云渐渐凝神了,觉得自己目光里那串朝破屋而去的人犹如幽灵,正恓惶地要赶在黎明之前回到阴曹地府似的。

 

返回学校的路上,孙仲云长久地埋头前窜,其情形既像是想遍了天下之事,又像什么都没想。直至来到杨柳街时,他才感觉到酷暑难耐,腹中无食。因此他大步朝街上唯一的那家小食店奔了去。跨进小食店,他既没有呼唤买面,也没有坐下小憩,而是直奔店堂后的厨房。

  “先喝碗水,太渴了。”孙仲云边向灶台边一位四十来岁的女服务员打招呼,边轻车熟路地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来走向墙边的一个石水缸。他从缸里舀起水来刚送到嘴边,就被服务员猛地给呵住了。

  “不许喝!”服务员向孙仲云厉声呵道。
  服务员的这声断呵,不只是把孙仲云搞蒙了,而且还使他隐隐略略感到了某种羞辱。于是他动作僵硬地将碗从嘴边慢慢移开,遂用质问的目光盯着服务员说:“今天怎么就不许喝了?”

  “从现在起就不许你喝!”服务员态度坚决地说。
  现在确认自己受到侮辱的孙仲云更是态度强硬地说:“今天我偏要喝!”
  说完话,孙仲云就气势汹汹地喝下了一大口水。不过服务员也毫不示弱,大步跨上去边夺孙仲云的碗边叫道:“不许喝就是不许喝,怎么,你要活抢人?”

  “过去一直都许喝,今天怎么就不许喝?”说话间,孙仲云气愤地掀开了服务员的手。
  “怎么,你还想撒野打人?”服务员刚强地大声叫道。

  这一来,孙仲云陷入了窘境,不知道该怎样对付眼前这位突然变得怪诞了的服务员才好。
  也就在这时,厨房后的茅厕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呵问声:“小刘,你在跟谁吵架?”
  “你出来看就知道了,总之不是好人。”服务员小刘大声说道。

  “我不是好人?”孙仲云惊诧地盯着服务员。
  孙仲云还没等到服务员回话,却听见厨房与茅厕间的门口响起了尖刻的骂声:“你当然不是好人!”

  孙仲云循声望去,见骂自己者竟是开票老头。他正欲质问老头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好人,却突然间发现对方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红卫兵袖章。这下他全明白了冲突的原因,原来服务员和开票老头是持造反派观点的人。

  “我今天来喝口水就 不是好人了?”孙仲云挑衅着老头。

 

“保皇狗滚出去,厨房重地闲人休得入内。”老头鄙夷地向孙仲云连连挥手。
  无奈的孙仲云只好离开厨房。他刚一来到店堂,就气呼呼地叫道:“买碗面!”

  孙仲云心想,这下你这两个造反派的跟屁虫总难为不住自己了。可殊不知,跟随来到外面的开票老头张口就说:“没有!”
  “怎么没有?我刚看见厨房里有!”说话间,孙仲云慢慢地皱紧了眉头。
  “没有就是没有。”老头又傲慢地叫了一声。

  “怎么,派别不同连生意都不做了?”孙仲云近乎挖苦地对开票老头说。
  这时老头已坐在了自己的票柜后,并抓起柜上的报纸来边瞄边慢悠悠地说:“无产阶级从来不做生意,只为人民服务。”

  孙仲云气得快抓耳挠腮了。他想了想后,就猛地冲着老头又叫道:“买碗面!”
  “没有。”l老头态度强硬地回绝了孙仲云。
  “买碗面!”孙仲云再次吼叫道。

  “没有。”老头看着报纸侧过了身去。
  “买碗面!”孙仲云拍着桌子叫。
  “不卖。”老头干脆用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做出不再理会孙仲云的架势。

  老头极端恶劣的态度反而使孙仲云没有了气。于是他也装得悠闲地对老头说:“还真是深入了人心,连卖小面的也狗模人样了。”
  “你在骂谁?”老头蹦了起来,“造反派的面就是不卖给保皇狗。这 不对吗?你看你这条保皇狗有多反动,竟敢挖苦毛主席的已经深入人心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实话告诉你,我们造反派就是要触及保皇狗的灵魂。”

  “好好好,触及灵魂,触及灵魂。”孙仲云向老头一挥手,走了。
 

 

 

 

 

 

 

 

 

 

 

 

 

 

 

 

 

 

 

 

 

 

 

 十、

 


  这天夜里,孙仲云的睡眠反倒好于平素。这大概是他对参加运动的事,少了很多瞻前顾后。


  天亮了很久,少了许多思考的孙仲云仍半眠于床。不久慢慢醒来的他透过自己的蚊帐观看起安静的宿舍来。正当他以为室内另无他人时,却突然听见从对角床的蚊帐里传来了李华新的问话声。
  “孙仲云,今天几号了?”李华新打着呵欠问道。

孙仲云笑着欠起身来望着李华新的床说:“喂,你也还在睡?今天八月九号,今年这个热天快要熬完了。”
  “我 不是怕热,是在估算运动什么时候结束,我想能赶在开学前结束就好了。”李华新伸着懒腰说。
  孙仲云没答话。
  “喂,我在 问你,怎么不答话?”李华新对孙仲云说。
  “不 知道。”孙仲云说。
  “你不是喜欢思考吗,怎么现在没话说了?”李华新说。
  “依我看结束运动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孙仲云说。
  “为什么?”李华新叫道,“黑帮也揪出来批判了,四旧也除了,牛鬼蛇神也被管制了,怎么还会是八字没一撇呢?”
  “这说明你没有参透人民日报社论。”孙仲云说。
  一听孙仲云这话,李华新有点不服气了。他停顿了一下后又说:“孙仲云,别卖弄了,说说 你 对社论的理解。”
  “没有理解。”孙仲云淡淡地说。
  “嘿!你还 真卖弄起来了?”李华新高声说道。
  孙仲云想了想后说:“李华新,你对‘中国确实存在赫鲁晓夫似的人物’这句话怎么理解?”
  “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呗。”李华新张口就说。
  “谁走资本主义道路了?”孙仲云平静地问。
  “就是当权派呗。”李华新说。
  “哪个当权派?”孙仲云问。
  “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呗。”李华新有点恼了。
  “具体是谁?”孙仲云仍平静地问。
  “你这是在钻牛角尖。”李华新提高了声音说,“真要具体说,那就是邓拓、吴晗和廖沫沙。”

 

    “他们够赫鲁晓夫的级别吗?”孙仲云说。
  “那你 说还有谁?”李华新轻蔑地说。

  “我也不知道。”孙仲云敷衍地说,“但我想人民日报的话是经过斟酌又斟酌、谨慎又谨慎的,不会信口说中国存在赫鲁晓夫似的人物。”

  “赫鲁晓夫似的人物就是指那些黑帮嘛,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李华新不耐烦起来。
  “好好好,不钻了不钻了。”孙仲云笑嘻嘻地 说。
  “我们还是估算一下运动什么时候 结束。”李华新说。

  没等李华新把话说完,郭永泰已急匆匆跨进宿舍嘻皮笑脸地说:“运动结束了,你李华新好天天躺在床上跑阳?”
  “滚滚滚!”李华新郑重地斥责着郭永泰,“老子一听见你 那淫笑声,就浑身冒鸡皮疙瘩。”

  郭永泰见李华新发了火就更来劲,于是就走向对方的床,笑呵呵地说:“检查后就知道了,看我俩究竟谁骚。你昨晚肯定是又跑阳了,要不怎么现在还躺在床上。哈哈哈,检查!”

  郭永泰的笑声未落,就已将李华新的蚊帐撩开了一半。但是没等他把蚊帐再撩开一些,李华新就使劲将双腿蹬向他,并忍住笑大声说道:“你还检不检查?”

  猝不及防的郭永泰被李华新蹬到对面床上靠墙斜躺着,随即按着疼痛的肚子龇牙咧嘴起来。更气人的是郭永泰还在调气治病时,还在蚊帐里的李华新却笑着说:“郭永泰,你还检查不?”

 

     已按着肚子缓缓坐起来的郭永泰瞪着对面的床,又气又笑地说:“痛死我了。李华新,你肯定犯了手淫,要不怎么这么心虚,不让检查?”
  “痛死你 这个饿鬼。”李华新笑开了。

  “我 不能白挨痛。”郭永泰苦笑着一瘸一拐地走向李华新的床,“今天我非把你检查出来不可。”
  就在他俩在床上嘻嘻哈哈地缠成一团时,抿嘴而笑的粱鹏一下出现在了宿舍。
  “检查什么?”粱鹏笑弯了眉,“你两个又在走草叫春了?”

  郭永泰听见粱鹏的声音后,就异常激动地叫道:“粱鹏你 来得正好,快来帮忙检查李华新这只叫公鸡。”

  然而粱鹏却佯嗔地大声说:“郭永泰,我刚才还看见你 在教室,怎么眨眼就蹿回到宿舍里来了?你也学会开小差了?我是受刘团长之命,专回宿舍来叫你们回教室去听传达中央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最新最重要的决定。”

  “是不是运动快结束了?”李华新费力地从蚊帐里探出头来问粱鹏。
  郭永泰没让李华新再说话,就将他的头又贯回到蚊帐里,并快意无比地说:“李华新,现在你别管运动的事,还是先接受检查。”

  粱鹏见郭永泰玩得正酣畅,于是就上前去一把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郭永泰,你换个 时间再来检查,现在马上回教室去,这是我的任务。”

  郭永泰对粱鹏强拽自己的事心有不悦,于是就赌气地说:“我偏不去。我也要睡觉休息。”
  “去不去?”粱鹏迅猛地把郭永泰的一只胳膊反扭过来,遂强行把他往门外推。
  “我去,我去。你轻点,好痛呦!”郭永泰连连向粱鹏求饶。

  “你 知道痛就快走。”粱鹏笑眯眯地说。
  “李华新和孙仲云为什么不去?”郭永泰不服气地说。

  粱鹏使劲把郭永泰往前一推,说:“你 马上回教室去,我这就去赶他俩出来。”
  粱鹏转身一回到宿舍,就先对正起床穿衣的孙仲云阴沉沉地戏谑到:“孙仲云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虚弱了?”

  “你才身体虚弱了。”孙仲云不慌不忙地给予还击。
  粱鹏笑着凑上去,用目光将孙仲云扫来扫去,“我可没睡懒觉。你睡懒觉是不是因为夜里跑阳了?”

  “滚!无聊。”孙仲云抓起洗漱用具走出了宿舍。
  “你 不要不好意思嘛。”粱鹏望着孙仲云的背影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随后起了床的李华新边穿衣服边嬉笑着对梁鹏说“粱鹏你照照镜子。你 照照镜子,看你笑得有多邪!
  “李华新,你要倒打一耙?你 才是最邪的一个。”粱鹏忍俊难禁地又上前将李华新往宿舍额外拽。

  教室里已传达了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会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好一阵后,孙仲云才姗姗来迟。尽管是在传达中央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但附四中的大多数保皇派红卫兵却把它当成了像以往的社论来对待,所以不在乎纪律,没专心听讲,随意坐在教室或是站在过道上。

 

   

孙仲云没进教室,而是在过道上学着别人也靠墙而立。之后,当他听见旁边的一些战友对文件的议论后,就觉得还是该找位同学来问问文件的内容。于是他在过道的人群中寻找了起来。不久,他看见了费静,于是就走了过去。

  “费静,传达的是什么文件?”孙仲云低声问。
  “十六条。”费静答道。
  “什么十六条?”孙仲云再问。

  费静说:“我已看过报纸了,没看出与过去的社论有什么不同。不过也有点不同之处,这个文件不是社论,而是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会议的决定。”

  “报纸刊登了这个决定?”孙仲云问。
  “你听,杨娟不是正在念报吗。”费静说。
  “喔———报纸已刊登了......”说话间,孙仲云已用心听着杨娟的念报声。

  午饭前,孙仲云找来报纸,把“十六条”仔细看了三遍。阅后,他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政治洞察力不赖,忧的是运动结束遥遥无期。

  八月十五号这天,重庆大学的一部分学生乘“十六条”狂飙成立了“重庆市大学生红卫兵‘八.一五’ 战斗兵团。”大概重庆大学是重庆首屈一指的大学

  的缘故吧,从此全市的造反派对外自我介绍或交涉时,都以“八.一五”派自
  称。也就是说造反派有了统一的名称。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赵中远率领一支二十多人的造反队伍又回到了附四中。今日的造反派已今非昔比,有“十六条”撑腰,在政治上已是春风得意。

  果然,造反派几乎没费口舌,校领导就顺从地满足了他们的所有要求。因此赵中远的造反队伍就在学校扎下了营盘,将名为“巴黎公社”的队旗插在了靠教学大楼西边的平房教室前。

  赵中远的组织这次之所以能顺利地在学校扎下营盘,这全靠师直为壮的“十六条”“砸”了校领导。

 

十六条:

  一、......在当前,我们的目的是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二、广大的工农兵、革命的知识份子和革命的干部,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在这样大的革命运动中,他们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他们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主流......

  文化大革命既然是革命,就不可避免地会有阻力。这种阻力主要来自那些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三、有些单位是被一些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持着。这些当权派极端害怕群众揭露他们,因而就找各种借口压制群众运动。他们采用转移目标、颠倒黑白的手段,企图把运动引向邪路。当他们感到非常孤立,真混不下去的时候,还进一步耍阴谋,放暗箭,造谣言,极力混淆革命和反革命的界限,打击革命派。

  四、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只能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不能采用任何包办代替的办法。
  要信任群众,依靠群众,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要去掉“怕”字,不要怕出乱子。毛主席经常告诉我们,革命不能那样雅致,不能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五、这场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六、要保护少数,因为有时真理在少数人手里。

  七、有些学校、有些单位、有些工作组的负责人,对给他们贴大字报的群众,组织反击,甚至提出所谓反对本单位或工作组领导人就是反对党中央,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就是反革命等类口号。他们这样做,必然要打击到一些真正革命的积极分子。这是方向的错误,路线的错误,绝不容许这样做。
  有些有严重错误思想的人,甚至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利用群众运动中的某些缺点和错误,散布流言蜚语,进行煽动,故意把一些群众打成“反革命”。要谨防扒手,及时揭穿他们耍弄的这套把戏。

 

... ...
  
   造反派有了师直为壮的“十六条”后,戳向当权派的矛就更加犀利,更加咄咄逼人,成天叫喊着揪出走资派,打到当权派。为了对抗,为了保住权利,当权派又使出了新招,巧用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方法来继续转移“斗争大方向”,把水搅浑,从而使自己驾驭的保皇队伍不被瓦解。
  
   在赵中远扎下营盘的第三天,刘长杰便紧跟市委的部署成立了附四中“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宣传队初时是天天上午去区大街向市民宣传“十六条”;稍后是人人比试谁的革命打油诗写得好;最后是个个展现谁的“忠”字舞跳得好。
  
   保皇派宣传“十六条”显然是在为虎作伥,但他们一点也不觉得滑稽。
   尽管刘长杰的宣传队搞得有声有色,霞光四射,但赵中远的造反派却对此是嗤之以鼻,认为对手既是盲人瞎马,又是鹿鸣狗吠。
  
   刘长杰的保皇派跟赵中远的造反派河水不犯井水,各忙各的事。保皇派安乐于在宣传队中养尊处优;而造反派却少于在校,总是外出,显得戎马倥偬。

几天后的八月二十八日下午,天色骤变,烈日片刻间消失,狂风奇袭而至,乌云翻滚而来,不时倾盆大雨入注,随即穹沉水漫。一个来小时后,风去雨歇,暑气殆尽;远眺南山新黛,近看众生鲋动,天地间又有了活力。
  
   接下来,天气虽然是一天天凉爽了,但红卫兵们的革命活力却反而显得凝重起来。究其原因是他们对运动的新鲜劲、好奇感已所剩无几,再则就是胶着的派别斗争使人困乏。
  
   在造反派为壮大自己的队伍、增强本派的影响力而四处奔走劳累时,保皇派仍带着身后有领导支撑的优越感娱乐于宣传队中。
  
   一天在教室里排练时,排练完“三句半”的粱鹏、郭永泰、黄晓玲及谢倩刚一下台,该接着排练诗朗诵的胡英才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去、要从郭永泰手中拿过毛主席语录。然而郭永泰却一侧身,绷着脸对胡英才说:“你怎么偏偏要我这本?你去向他们要。”
  
   “这是公用的语录,你不给,我就不排练了。”胡英才威胁地说。
   “你不排练关我屁事。”说话间,郭永泰已躲到一边去了。
  
   督促排练的段国成见宣传队的工作快要搁浅,于是就对黄晓玲说:“黄晓玲,把你那本给胡英才用一下。”
  
   “我看出来了,人人都想把公用的占为己有。我也不拿出来了。”黄晓玲得意地笑着跑开了。
   无奈的段国成又转身去找谢倩,可谢倩已提前溜走了。
  
   这下段国成来了气:“嘿!团部借出来搞宣传用的,怎么一下就成私人的了?昨天还是好好的,大家都守规矩。”
   “大家心慌嘛,至今还没获得毛主席语录。”粱鹏笑眯眯地对段国成说。
  

    无奈的段国成只好笑着对粱鹏说:“粱鹏,把你那本借给胡英才用一下。我保证,如果一周内语录还发不下来,我这本就是你粱鹏的了。”
  
   “真的?”粱鹏一下笑弯了眉,“好,看在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情分上,拿去吧。”
  
   胡英才将作为道具的语录握到手后,也犯起了心劲。所以他上了讲台后,没有马上朗诵自己创作的诗,而是在想着心事。
  
   “把你的东西快拿出来念吧,别耽搁后面的排练。”董明明冲着胡英才吼了起来。
   胡英才这才想起自己的得意之作来。随后他故意矜持地对着大家笑了笑后,便朗诵道:

 

    光芒照耀全世界
  
   毛主席著作就是好,一字一句都是宝,
   光芒照耀全世界,革命红旗迎风飘;
   它是革命的擎天柱,它是我们的指路标,
   方向明,意志坚,大风大浪不动摇。
  
   毛主席著作就是好,一字一句都是宝,
   咱们天天勤学习,立场坚定觉悟高;
   思想有了方向盘,看得远来站得高,
   看得远来站的站得高,任何困难吓不倒。
  
   毛主席著作就是好,一字一句都是宝,
   革命真理学到手,阶级斗争要记牢;
   永远跟着毛主席,不断革命向前进,
   永远跟着毛主席,不断革命向前进。

手中捏着诗稿的董明明心中同样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就是将最后一本语录占为己有。所以他没等胡英才的朗诵落音,就迫不及待地奔上去拿对方手中的语录。可胡英才早有防备,他见董明明心慌慌地扑上来,就撒开腿朝教室处跑了去。
  
   “喂!喂!”心慌的董明明气狠狠地追了出去,“胡英才你在搞什么鬼?该我朗诵了,快把语录给我。”
   这一来教室里闹翻了天,红卫兵们纷纷向段国成嚷道:“段副团长,现在我们拿什么做道具?还排练不?”
  
   “拿本书来代替。”段国成焦头烂额地说。
   “这怎么行!什么书能代替毛主席语录?”有几个人大为不满地叫道。
   “好好好,今天就到此结束,我再去想想办法,看能到什么地方再去搞几本来。”段国成苦笑着用好言好语宽慰着大家。
  
   造反派在“八.一五”这面统一了派性称谓的旗帜下声势一天比一天大,而保皇派尽管中规中矩地把毛泽东思想宣传搞得有声有色,但还是出现了颓势。为了抵御造反派日益强盛的舆论攻势,捍卫自己的声望不再日日下滑,在市委的幕后策划下,全市的保皇组织于九月八日再次聚集在大田弯体育场,举
  
  行成立“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的大会,也将组织称谓统归一名。成分次的学生依然叫赤卫军(即毛泽东思想赤卫军),成分好的叫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即思想兵)。从此,山城的造反派叫“八.一五”、保皇派叫“思想兵”。

思想兵成立后,有危机感的头目们为重振保皇派在运动初时的雄风而积极行动起来。他们一是整饬了纪律,二是几天后就给自己的每个战友送上了毛主席语录和纽扣般大小的毛主席纪念像章。能获得像章是思想兵们的无虞之喜,因此他们把像章视为家珍来显耀。组织里有了这种显耀,保皇派又有了一些生机。
  
   不过保皇派在社会上的声望依然每况愈下,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造反派的舆论战奏效了。在前一段时间及眼下里,造反派几乎天天傍晚都要
  
  在全市的各大广场、工厂大门、十字街头及人口稠密区与保皇派进行关于运动“大方向”的大辩论。不知是不是山城造反派有北京来的“北京大学井冈山战
  
  斗兵团”和“北京航空学院红旗战斗兵团”等首都造反派红卫兵的助阵、声援的原因,辩论时,保皇派总是疲于应对,显得有些理屈词穷,从而使人怀疑他们的大方向错了,而声望一天不如一天。
  
   不过刘长杰等人似乎并不在乎这点,好像只关心自己是否在领导心目中有良好印象。基于这种原因,他天天都要派人去区体育场给自己这派的辩论者呐喊助威。
  
   大辩论的日子在一天天过去,同时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凉了些。十月初时,两派间的大辩论戛然而止。为了使自己已有的冠冕堂皇的正统革命组织形象得以保持,没有大辩论后,刘长杰便又命令战友们忙碌起宣传队的事来。

今天的思想兵已安贫乐道,不再跟“八.一五”争谁雌谁雄,而是关起门来享受自己宣传队里的悠然日子。如今的宣传队已不说“三句半”,也不吟诵打油诗,而是热衷于学跳藏族舞跟“忠”字舞。
  
   这天上午,附四中的思想兵们又自得其乐地在教室里跳起忠字舞来。当最爱和女生跳舞的胡英才喜气洋洋地挥动手臂,踏着舞步,后退到教室门口处时,其指尖无意中刮伤了绷着脸正从门外奔进教室里来的李华新的鼻子。
  
   预感到将人鼻子伤得不轻的胡英才扭头一看,见被伤者李华新正嗔着自己,于是就慌忙讪笑着说:“李华新对不起,我正在跳忠字舞,伤了你完全是意外。”
  
   然而李华新仍是一脸不悦。当胡英才准备继续给李华新道歉时,李华新却上前几步,用不满的态度对室内所有的人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傻子,还在憨跳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赵中远一伙为什么失踪了这么久?人家才聪明,上北京串联去了!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坐过火车!我们也要去串联。”
  
   “他们是怎么去的?我们也要去!”郭永泰激动得跳了起来,“我也没坐过火车,我们怎么就不知道串联这事?是不是人人都可以上北京串联?”
  
   “不知道。”李华新若思若想地说,“不过我想既然造反派能去,我们就更能去,因为咱们是有领导支持的组织,而且火车票归领导们管。”
  
   上北京、坐火车的诱惑,一下使所有的红卫兵都带着不满情绪叫开了:“我们也要去串联,凭什么我们还傻呆在学校?谁不想出去开阔眼界,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别叫了,别叫了。”粱鹏笑眯眯地揶揄着大家,“我看你们是想借这个机会游山玩水。”
  
   “放屁!”有点急了的郭永泰冲口而出,“粱鹏,只有你小子才有这样的私心。”

 

     同样是着了急,生了气的黄晓玲上前推了一把粱鹏说:“你小子也太俗了吧?谁是为了游山玩水?咱们是为了上北京取经。”
  
   “咱们是为了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谢倩也上前来唬着粱鹏。
  
   “对对对,咱们是为了接受毛主席的检阅。”郭永泰蓦地有许慌神地说,“毛主席已三次检阅红卫兵了,不知道还检阅不?”

 

郭永泰的话提醒了大家,使他们带着紧张情绪,怨气很大地嚷了起来:
   “我们还不如赵中远他们吗?我们不能再傻了,也要上北京。”
  
   “不知道毛主席还检不检阅红卫兵?”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老子一辈子都想不通。”
   “我心里急得好难受,怎么头头们不着急呢?”
  
   “刘长杰他们也太不替咱们着想了,就知道叫咱们在学校干这干那。如果去不成北京,老子就不干了。”
   “走走走,咱们去问问刘长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造无产阶级反的人都去了,我们这些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人怎么反倒还去不成。”
  
   “对对对,找他们去,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之众人涌出教室,朝设在四楼的团部而去。

当走在靠后的粱鹏走到门口时,就被佯嗔着脸,一声不吭的郭永泰给拦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你又要发什么疯?”粱鹏笑着问郭永泰。
  
   郭永泰一本正经地说:“粱鹏,我们这是去争取游山玩水的机会。你不能去。”
   粱鹏猛地把郭永泰一推,笑着说:“滚你的,我也没坐过火车。”
  
   后脑勺撞上门框的郭永泰忍着痛,追着粱鹏笑嘻嘻地骂道:“粱鹏你是个口头革命派,等到了团部,看我怎么揭发你。”
  
   憋着气的红卫兵们一跨进团部,就围着刘长杰叽叽喳喳地闹开了:
   “刘团长,我们什么时候上北京大串联?赵中远他们都去了呦!”
   “我们也要去接受毛主席老人家检阅。”
  
   “我最担心的是毛主席不检阅红卫兵了。如真是这样,我们这一辈子都不能见到毛主席了!”
   “我太想不通了,怎么我们反倒不如造反派!”
   ... ...

  一直和颜悦色的刘长杰等战友们把怒气发泄得差不多后,才笑容可掬地说:“大家的心情我怎么会不理解呢?谁不想早日见到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也
  
  想到命里了啊!可是大家要想想,如果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时候上北京,那么山城的文化大革命又由谁来搞呢?大家别担心上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的事,毛主席肯
  
  定还会接见、检阅红卫兵,要不怎么叫毛主席和咱们心连心呢?我向大家保证,只要咱们把家乡山城的文化大革命搞好了,人人都能如愿见到我们朝思暮想的伟
  
  大领袖毛主席。为了让大家放心,在这里我先给你们透露点消息,其实总部已给咱们做好了上北京接受毛主席老人家检阅之事的安排,只不过是要分期分批去罢了。”
  
   “真的?”不少红卫兵惊叫起来,“刘团长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你害得我们多苦!”
  
   刘长杰绽着笑说:“我已告诉了大家,咱们还要先把家乡的工作干好,这样才对得起毛主席老人家。”
  
   这时段国成插言说道:“大家不要只顾眼前,别看‘八.一五’现在蹦得欢,其实他们是以上京告状为幌子才蹿出去的;真是一群獐头鼠目之辈。我要特别告诉大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爬火车去的,而不是堂堂正正地持车票上车。”
  
   “什么,火车这么好爬?”黄晓玲用惊诧的声音打断了段国成的话。

“怎么,你也想爬火车?”郭永泰泛着笑揶揄着黄晓玲。
   心中喜滋滋的黄晓玲乜着郭永泰说:“你大惊小怪什么?没坐过火车的人是不知道铁路上的事。不过我很快就会对火车不陌生了。”
  
   “该走了,该走了。”抿笑着的粱鹏吆喝起众人来,“大家也该放心了,该走了。”
   随即面带笑容的红卫兵们从团部鱼贯而出。
  
   附四中的思想兵,在急切盼望赴京见毛主席的等待中,一天天捱着日子。

    十月中旬,老天连续下了一周的霪雨,使白昼终日晦暗,地面寒湿,从而气温大降,人们差不多都快裹上了冬衣。在天气放晴后,红卫兵们的心情依然阴沉,因为纪律一天比一天严了。

 

 在这秋寒的日子里,由于大量的造反派不是轰轰烈烈地外出串联,就是吼叫着把全部精力放在了赴京状告当权派打压他们的事上,所以山城的运动氛围
  
  一下又凝重了许多许多。没有了造反派终日与自己作对,保皇派反而感到了不安,其原因是他们对运动不作为的形态被凸显了出来。为了欺世盗名,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就又心生一计。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附四中的思想兵接到市总部告知,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外出,听候重要任务。这“重要任务”使校园一下染上了兵营氛围,众人不是
  
  细窥头目们的严峻面孔,就是严肃地议论重要任务会是什么。晚饭后,兵营氛围就更加浓厚,因为大家被关在饭堂里集中住宿,就连外出上厕所,也要向把
  
  守大门的小头目请假。天黑不久,两百多名红卫兵就被命令安静入睡,不得交谈,不得发出声响。红卫兵们躺在木板和稻草构成的地铺上、尽管对神秘的“重要任务”充满了好奇、感到了紧张,但还是不敢议论交谈、不敢弄出声响。
  
   夜深时,寂寥的世界响起了淅沥雨声,这使刚晴了两天的天气又开始降温;不久有人感到了寒意,遂小声咳嗽,进而裹紧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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