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尘北地

皓空之下,一粒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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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如夏(28 晴天霹雳)

(2018-05-11 06:45:27) 下一个

与闻心急火燎地走进与香的客厅,面色惨白,手里捏皱了一封电报。

与香明白是出了大事忙问道:“谁发的电报?”

曼娅错愕了一刹那,急忙从与闻手里夺过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与香和与闻在手足无措间一起把曼娅扶到沙发上坐下。与香瞟见了电报的内容,也站不稳了,自己扶着坐在曼娅的身边颤抖地说:“曼娅,你可千万不要着急,事情还没搞清楚,你要保重身体啊。”

曼娅开始抽泣,和与香抱在一起。与香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张皱巴巴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世间最恐怖的文字:“言遇害亡,闻速赴沪。”

与闻也是强忍着眼泪道:“电报是大伯发来的,我赶今晚的火车去上海。”

他看着两个女人哭成这样,恐怕安慰的话也只是杯水车薪,于是叹了口气快步出门回去收拾了。

不过片刻,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哭声一片,整个郭家庄园笼罩在浓重的阴霾里,仿佛空气都被抽走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呼吸不畅。老夫人过来看了一眼曼娅,说是头晕得厉害,被阿绒搀扶回房后就再也也没有出来过。

延儿让小河去请欧阳大夫,自己跑去找与闻,慌慌张张的竟然没顾得上敲门就闯进他的房间。与闻正快速拿了几件衣服,放在皮箱里,听到动静转身,见她直接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与闻稳稳地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愁肠百结,却不表露:“今晚的火车赶得上的。”

延儿抬头看他,掩不住的伤感:“但愿这不是真的。”

与闻闭了闭眼睛,平复着语气:“帮我照顾一下家里,安排几人陪着曼娅,别出什么事。我会尽快回来。”

延儿立誓般点点头 :“你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此时铠巅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又急匆匆跑到铠沁这里帮忙:“快点吧,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不要误了火车。”

铠沁一边糊里糊涂地收拾,一边哭:“叔叔不会有事的。”

铠巅眼圈也红了,还佯装镇定,其实是扶着身后的桌子才能站稳。

延儿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对崩溃的兄妹,心里难过至极。她利落的为铠沁打好了皮箱,又温柔地抱着她的肩头,眼睛看向铠巅:“去吧,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帮忙,要长大了。”

铠巅的眼泪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他无声地哭着,用手背和袖子勉强擦了擦脸,也看向延儿。她的目光充满鼓励和信任,让他坚定了许多。

延儿又对着铠沁的耳朵低语:“我会去告诉程瀚。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坚强,写信给我。”

马车已经在大门口等着,行李也都装上了车。 延儿搀扶着与香来送,除了铠巅和铠沁,与闻只带了小柳随行。

与香面色苍白挥泪看向与闻:“早去早回。”

铠巅和铠沁同时扑过来抱着与香,三个人又呜咽了好一会儿。

与闻低声道:“时间不早了。”

大家这才艰难道别,与闻最后和延儿对视,彼此眼神安慰。

与香和延儿看着马车远去,老江从背后急切地喊了一句:“姑姑,欧阳大夫请您去看看小姨。”

延儿也随着与香过来。欧阳大夫转身见他们进来,匆忙站起身,只是对着与香无奈而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便走出去了。与香坐在曼娅的床边,延儿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曼娅的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嘴唇泛着青色:“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子昙一定没事的,对吗?”

与香强忍着眼泪,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让人看了就心疼,她欲言又止,连气都不敢叹,只是安静地靠着曼娅坐在床边。

曼娅泪流满面,虚弱的把手伸向与香:“孩子…子昙的孩子…保不住了,他知道了会伤心的。”

与香一听便泪如雨下,紧握着那只惨白瘦弱的手:“曼娅,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

延儿站立不稳,只觉得头晕目眩,心碎得生疼,可是她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从小到大,竟然没有流过泪。除了没有眼泪,其他症状同别人相比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酸楚不已,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她默默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全都陷进了肉里却没有知觉。心像是一面被火烤着,另一面又被冰压着,噼里啪啦地淌着血不断收缩。

这样的境遇叫人怎样过活?她此刻竟然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任何语言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小姨刚听到这样的噩耗,这是伤心过度导致小产吧?她可一定要撑下去啊。

她想起前年祖母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无助,心像是死了一样万念俱灰,守灵七日下葬,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祖母是从小最疼她的人,失去了最亲的人,宁可随她而去。她对此其实一直心伤未愈,每每想起都是心如刀割,疼得全身麻木。那种无法言喻,极度的哀伤是难以承受的。如果可能,延儿希望任何人都不要经历那样的痛苦。

曼娅的泪愈发汹涌:“他会回来的,子昙过两天就会来接我。”

“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曼娅,你稍稍冷静一下,不然会伤了身子。”与香眸中溢满忧伤。

曼娅捂着脸一声声悲泣,喉咙里的声音极低,然而可以听清暗含的断裂嘶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都是我的错,该受报应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与香再也掩饰不住哀伤,同样止不住泪水:“不可以这么想的,人各有命,他一定希望你好好的,我们都要挺过去。”

面前的两个女人,一躺一坐,哭了许久,直到天色已晚,曼娅哭到精疲力竭几近晕厥,最后才声嘶力竭的昏昏睡去。见到这样让人肝肠寸断的场景,延儿哀思如潮,恨不得自己能替她们承受所有的痛苦,但愿时间能抚平所有伤痛。她搀扶着与香出来,见欧阳大夫一个人在门口徘徊,见她们出来,关切地看着与香。

与香面色青白憔悴:“老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欧阳大夫:“加了安神的处方,喝了药刚睡着,但是一直水米未进。你们还好吗?出了这样的事情,要节哀啊。”

与香微微抬眼,面露感激:“这段日子,恐怕要劳烦你了。曼娅的身子要不要紧?”

欧阳大夫无奈:“这样的时候小产,最伤身,需要卧床静养,将来不要落下病根才好。我让他们去煎药了,还炖了黄芪鸡汤,做了红糖糯米山药粥,你们都需要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

延儿发现与香根本就站立不稳,边和欧阳大夫一起劝说,边把人扶回去休息。忙完了与香,她又去找老江,安排了几位大嫂,无时无刻轮班陪着曼娅。临睡前,延儿为曼娅再次端药,她没有拒绝,看着她把药喝完,想要再劝她吃一点粥,却是不可能了,只好扶着她慢慢躺下。

人走了不能复生,这是最最无可奈何的。有谁又能永远陪着谁?留下来的人要面对自己的贪染,舍不得,放不下,最想留住的其实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正如《金刚经》中描述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即使佛法深入的与香,道理都明了,也还是要痛苦地挣扎。

怎么才能帮小姨呢?延儿回想着祖母在世的时候偶尔会给她讲佛法。人生是苦,她以前不能理解,直到祖母去世的那天她才明白什么是苦。苦苦是现实中的种种挫折,坏苦是顺境中的急转直下,行苦是随时随地的无常牵动。祖母告诉过她,面对,接受,解决,放下。之所以如此剖析苦的现象和根源,是要积极地灭惑业而最终达到解脱的境界。

延儿又小坐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曼娅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梦中的她微微抽动着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然而奇怪得很,延儿分明接收到了一条来自曼娅的讯息。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顷刻间日月无光:“再也见不到子昙了,他走了,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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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皓尘北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安妮的小屋' 的评论 : 谢谢安妮师姐,向你学习。母亲姐快乐!正想着给我妈妈和婆婆打电话呢
安妮的小屋 回复 悄悄话 写的真好!学习了!祝母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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