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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燕青传——战争与爱情: 第二十六章

(2019-05-17 07:12:18) 下一个

浪子燕青传——战争与爱情

第二十六章  ……无绝期

这些年来,赵佶平静地在西湖边生活,每天读书、作画、写字。除此之外,还孜孜不倦地编写药书。当年分手时,兄弟带病离开,每念及此,心里总觉得亏欠了他,只有在编写药书时才觉得踏实,也许有一天兄弟可以用上。心里难受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弹琴,赵佶是真正通晓音律的人,每次都会弹奏《高山流水》,这是曾经在东京皇宫中和兄弟一起弹奏过的曲子。以前听说过伯牙为子期摔琴绝弦的典故,认为只不过是传说,不甚解其意,现在想起来,可以领悟其中包含的情谊。伯牙与子期素不相识,子期偶然在江边听到伯牙弹琴,两人即成为知音。随后子期病故,伯牙就终生不再弹琴。想必他们二人不单单是知音,还有更深的情感。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或者说一见倾心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想象不出来的。那是爱对方、也爱自己的感觉,两个人不分彼此、合二为一。我不会摔琴,只希望兄弟能在冥冥之中听到琴声,感知我的心意,就像传说中子期到达附近时,伯牙虽然还没有看到子期,已经察觉到琴弦有异动,知道知音出现了,这大概就是心灵交通。

有时赵佶也会一个人到湖边走走,想起和兄弟同游西湖的情景,有几分伤感,也有几分怨恨。兄弟难道从来没有回来看望过父母吗?为什么不顺便来看看我?也许从来没有回来过,路途遥远,兵荒马乱,孩子又小,回国谈何容易?怨恨之后也有几分欣慰,我还奢求什么呢?今生能和他相遇相交,人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每年中秋节合家团圆的时候,也是最难过的时候。想想别人家庭美满,只有自己身单影孤,不知道是罪孽太深,上天惩罚,还是为什么。

这年的中秋夜,独自划船到西湖湖心的小瀛洲赏月,拿出酒菜、月饼,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望着一轮明月悬挂在清朗的夜空,影子倒映在清冷的湖水中,不由地联想起唐人的诗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想必此时兄弟一家也围坐在一起,举头望月,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我思念他,他也在思念我吗?有一丝凄凉,一丝伤感,也有一丝甜蜜,毕竟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让我记挂。思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他的音容笑貌,思念他的好。和兄弟的情谊,不仅是兄弟情,还有情人的成分,那是让人心动的温暖。自己对兄弟表白了,引来和兄弟的分手,每念及此,都有些后悔,但是后悔之后是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表白,自己也会遗憾终生。表白了以后,也彻底地了解了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无怨无悔。人生变化无常,不能掌控。如果金国没有攻打北宋,或者北宋在战争中胜利,哪怕没有胜利而是旗鼓相当,最后签订和约,就像与辽国那样,我和兄弟会怎样呢?也许我还做我的皇帝,和兄弟长期厮守。至少他不会流落金国。想到这里,总觉得对不起他。思念可以排遣孤独,还可以加深孤独的感觉。思念也会让人怨恨,怨恨他离我而去。思念还会让人心存感激,感激他曾经不顾安危救过我。思念带来五味杂陈的感觉,让人消沉,也让人振奋,绝不会放弃编写药书的心愿,每天都要做一点,哪怕心情再不好,也要尽量做一点。

弹指一挥间,十年过去了,赵佶已经三十七岁,开始察觉到身体的变化。照镜子时,皮肤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紧绷,眉毛也不象年轻时那样浓密,眉形开始散乱。梳头时能发现一两根白发,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还有一件事,只有自己清楚,当然从来没有对人谈起,勃起不如以前那样坚硬持久了,性欲也没有那样旺盛了。这是一个男人很看重的事情,因为代表着男人的生命力。尽管从整体上看,人还是年轻的,但是自己知道,这只是青春的尾巴,要步入中年了。这十年来,自己一个人生活,就这么过来了,以前连想都没有想到。今后会怎么样呢?难道一直孤身下去吗?到现在还没有孩子,难道就这样孤苦到老吗?有时也会想,兄弟怎么样了?他天性风流,纵然有三位妻子,能一时洁身自好,长久了不知道还与多少女子有染。

也是在这一年,即公元1138年,南宋和金国的关系发生了重大变化。在持续交战十多年、难分胜负后,南宋和金国议和。之前金太宗吴乞买死去,金熙宗刚刚即位,政权内部不稳,不希望继续对宋战争。高宗赵构也因为几年前发生的“苗刘兵变”,感到武将权力过大会威胁皇位,于是无心收复中原,甘愿偏安江南,保住皇位。金国和南宋遂达成和议,金国把河南和陕西部分地区交还给南宋,南宋向金国称臣,并且把山东半岛割让给金国,两国达成短暂的和平。

这天,赵佶出门去找孟揆闲谈,海阔天空谈了一阵,问道:“你以前讲过的金国汉人驸马,现在如何?听说金熙宗生性好疑,杀了很多王公贵族,不会对汉人不利吧。” 孟揆说不至于,金熙宗迫害的都是反对他即位的人,或是对皇位构成威胁的人,听说汉人驸马对名利没有兴趣,也不招惹是非,人还厚道,和所有人都和睦相处。赵佶略微心安,附和说看来他是聪明人。孟揆接着说:“对了,最近陆谦作为南宋使臣出使金国,刚刚回来,我把他叫来见见皇上?”赵佶说不必,陆谦我知道,前朝大臣,我闲来无事,找他闲谈也好,自己去吧。

寒暄之后,陆谦谈起出使经过,赵佶耐着性子听他娓娓道来。路过东京时,整座城市大半荒废了,外城已经没有人烟,只有内城勉强维持,也是百业萧条。留下来的居民已经胡化,被迫采用女真发式,穿女真服装。有些年轻人甚至讲话夹杂女真语,以此为荣。在金国生活的汉人普遍受到排挤,只要被怀疑对金国不忠,就可能被杀头,大屠杀是常有的事。汉人不能当兵,怕他们和南宋军队里应外合。汉人担任文官的倒是有,因为女真人文化水平很低,刚刚创立文字,不得不接受汉人担任文官,但人数很少,而且多是副职,不能决策。赵佶低头听着,沉吟不语。陆谦话锋一转:“当然也有例外,尤其是辽国汉人,因为长期效忠契丹人而非宋朝,在金国地位较高,有些做了高官。”

赵佶似乎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问道:“听说还有一个汉人做了驸马?” 陆谦一笑:“有,他可是地道的东京人,不过没人知道他的身世。这次我们去,他还邀请我们到家里做客,我们没敢多问,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听一些南宋的情况。对了,还提到了皇上。”赵佶脸上现出不解的神情问:“是吗?他说了什么?”“他说自己虽然在金国住了十年多了,但还是汉人,还是大宋遗民,是徽宗的臣民,甚是思念。说着说着落泪了,我们都被感动得陪着掉眼泪。那么多汉人投靠金国,攻打南宋,难得他还不忘本”。赵佶听到这里,觉得心口突然堵住,两只耳朵塞住,听不到声音,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热泪盈眶。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低头假装喝茶,茶杯热气扑面,一滴眼泪好像掉在茶水里,勉强说“亡国之君,累及臣民”。陆谦似乎没有察觉赵佶的变化,继续说:“后来大家喝酒,喝多了,他说胡话,徽宗是哥哥,想哥哥。可笑不可笑?” 陆谦说着嘿嘿笑了起来,赵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还是觉得笑声刺耳,真想大声喊别笑了,忍住了,转而问道:“他家里有什么人?” 陆谦收起笑容,脸上显出认真的表情:“都很好,三位妻子,三个儿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还出来跟我们打招呼”。

陆谦送赵佶出门,解开门前栓马桩上的缰绳,赵佶挥手告别。转身离开的一刹那,在人前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够了,够了,兄弟说思念我,有这话就足够了,足够了,分手已经十年了,今天终于彻底明了他的心了,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反而是别人无意间说了出来,让人觉得更宝贵。十二年前相遇时,我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现在都要进入中年了。他不再年轻气盛,对事情的看法也温和老练了,不再黑是黑、白是白,单纯幼稚了,也能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意识到人和人的观念不同,所以才会有所反思,说出思念我的话,委婉向我道歉。兄弟心思缜密,他不想喝醉,谁劝他也不会喝,他不是醉了,是装醉说出真心话,希望能传到我耳里。他思念我,我难道不也思念他吗?人生难得一知己,有一个就足够了,别无所求了。纵使相隔数千里,在两个国家,只要有这颗心,就够了。他没有给我写一封信,我不也从来没有让使节带信给他吗?甚至没有专门托人带口信,两人的感情不能轻易表达,与其托人转达,吞吞吐吐,不如干脆不说,两人心里明白就够了。他不是我的臣民,是我的兄弟,我的情人,不光互相仰慕,情投意合,还生死与共,他是我终生的情人。

赵佶默默牵马往前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流到下巴上,感到一丝凉意。默默问自己,三十七岁的人了,就要步入中年了,怎么还这么多愁善感,像年轻人那样?男人不能轻易表达感情,不能向人诉说,只能埋藏在心里,偶尔暗自垂泪,却一发不可收。就让眼泪痛痛快快流吧,身体里装的都是眼泪,流干为止,就像蜡炬成灰泪始干。赵佶浑身无力,有马却不想骑,也没有力气上马,只想走着,默默走着,默默流泪。我三十七岁了,孤身在异乡,该成家了。兄弟今年也三十五岁了,有家有口,做哥哥的为他高兴。也为他难过,本来是堂堂的汉人,富家公子,可以在东京安逸度过一生,现在却在异国荒蛮之地苟且活命,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自己也落得孤苦伶仃。皇后和唯一的妹妹都惨死在金国,妃子们也都沦为金人的玩物,甚至被打入妓院。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唯一的亲人就是兄弟,却天各一方,不得相见。

这一年赵佶的生活有了重大变化,一位名叫李易安的女子走进了他的生活。易安生于东京世家,父亲和母亲的家族历代都有多人为官,最高做到丞相。东京沦陷后,易安幼年随家人南渡。从小熟读诗书,成人后还擅长金石考据,古玩鉴赏,人称天下第一才女。不仅如此,她性格刚烈,自幼从长辈嘴里听到昔日东京汴梁的掌故,国破家亡的种种惨事,痛心南宋朝廷偷安江南,无心收复失地。有人提亲,她说非第一才子不嫁。一来二去,耽搁到二十出头,还未出嫁。父母都替她着急,有一天母亲责备她,挑来挑去,自己都不知道要挑什么人了。易安不吵不闹,悄悄写了一首诗,托人带给赵佶:“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赵佶看后,赞不绝口,能写出这首的女子,不仅有才气,还有丈夫气概,于是在诗后写了两句话:“女中豪杰,自愧不如。” 易安看了批语,当天就从临安城内来到西湖边,两人切磋交流,相见恨晚。此后易安经常来,后来就不顾父母反对,搬到赵佶住处,从此琴瑟合鸣,在临安城外自得其乐。只是有一样,二人虽然共有一个房间,但各有自己的床,从不同床。

两年后,也就是公元1140年,南宋和金国短暂的和平被打破。金国主战派将领完颜宗弼(《岳飞传》中的金兀术)不满和议,出兵占领陕西、河南,并继续南下。后来被抗金名将岳飞打败,岳家军乘胜追击,一直打到汴梁附近的朱仙镇,完颜宗弼出逃,南宋收复东京似乎指日可待。但是高宗忌惮武将权力坐大威胁皇位,连下十二道金牌催促岳飞班师,大有起色的北伐从此结束。1141年底,两国再次议和,作为议和的前提条件,金国要求南宋杀死岳飞等主战派将领。这年除夕夜,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杀,同时遇难的还有他的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岳飞死前发出“天理昭昭”的呼喊。历史不总是公平的,因为有时受到当权者的左右。但是长期来看,历史最终是公正的,因为历史最终是由多数人讲述的。岳飞死后二十年,终于被后来继位的孝宗平反。在此后的元明清各朝都被追封,成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

公元1142年,也就是北宋灭亡十五年、燕青和赵佶分手十四年后,宋金两国达成的《绍兴和议》生效。这个条约主要有三项内容。首先,两国正式确定边界,基本以秦岭-淮河为界。根据这项条款,边界以北的北方汉人成为金国臣民,即使逃往南宋,也要被遣返。其次,南宋向金国称臣,接受金国册封,成为金国属国。第三,南宋每年缴纳岁币、绢帛。这样,南宋以割地称臣实现了长期和平,历史学家对此褒贬不一。南宋负责议和的是秦桧,尽管他是秉承高宗旨意行事,但是在中国传统政治伦理中,不能谴责皇帝,只能怪罪大臣。再加上秦桧自己也不知收敛,在议和过程中公然说出“南自南,北自北”这样分裂国家和民族的言论,所以尽管他生前不可一世,历史对他做出了评价,千百年来秦桧在中国文化中成为汉奸的代名词。几年前,秦桧的家乡为他建立纪念馆,企图重新评价此人,遭到普遍反对,当地政府只好作罢。

《绍兴和议》在中国历史上具有重要影响。在这项条约签订的前后几年,历史学家估计有大约五百万汉人从北方迁移到南方,大约占当时北方汉族人口的百分之十五,是历史上中原汉人南迁人数最多的一次。接受移民最多的地区是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也就是从苏州到宁波一带,接受移民最多的城市是杭州。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南下是一场艰苦的旅程,而且随时可能随时遭到金兵的骚扰,甚至屠杀。幸运地到达南方后,移民们还要适应新环境,开始新生活,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从中国经济文化发展史的角度来观察,这波移民潮——再加上北方长期战乱而导致人口减少,使得南方人口在历史上第一次超过北方。不仅如此,南方经济也开始超越北方。从唐朝开始,南方经济开始发展,到北宋时基本上和北方并驾齐驱。北宋末年的战争和移民打击了北方经济,使得北方从此落后于南方。江南地区因为接受中原移民和技术文化,迅速发展,从此成为中国经济、文化中心。而国家的政治中心则保留在北方,中国从此形成政治、经济中心分离的双元局面,一直持续到现在。

从中国政制发展史的角度来看,金国的统治改变了唐宋时期形成的相对宽松、温和的政治结构。唐朝中央政府实行三省制(尚书、门下、中书),三省各有分工,互相制约,共同辅佐皇帝。北宋继承了三省制,甚至皇帝发号施令也要遵守既定程序,通过三省的官僚机构进行。也就是说,官僚机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制约皇帝的权力。北宋还进一步强化文官的地位,宋太祖立下祖训,不杀进谏的文官,文官因此享有较大影响力,出现了“君臣共治”的局面,历史学家公认是中国历史上政治环境最为宽松的时期。相比之下,金国的统治具有两个特点:政治结构的简单化和政策执行过程中的残暴化。首先,由于女真人的社会文化特点,金国取消三省制,权力集中于皇帝,政策的制定缺乏多方协商。其次,政策制定后,执行过程中如果遇到反对者,往往采取简单粗暴的镇压措施,动辄杀人。金国的政治制度被后来的元朝继承,而元朝的制度又被明清继承发展,这样,唐宋时期开明温和的政治结构在北宋灭亡后逐渐丧失,中国从此逐渐转入君主专权的残暴政治,对后世也产生了深远影响。也就是说,金国的统治标志着中国的社会政治从先进退化到落后。

战争和其后的条约也改变了中国的民族分布。首先,女真人从东北南下到华北地区,在河北、山东、河南,有大约350万女真人,占当时全国女真人总人口的一半左右。其次,部分中原汉人南迁到长江流域,其后有些人继续南下,进入岭南地区,和当地的少数民族杂居、通婚,逐渐使当地的百越人汉化,成为今天两广汉人的祖先。换句话说,岭南地区虽然很早就有汉人进入,但是大规模的汉化是从宋朝开始的。有些汉人南下后,聚族而居,不与当地人杂居,形成今天的客家人。至今他们的语言、习俗保留了一些古代的特征,认为自己是最纯正的汉人。

在国家和民族生存空间遭受到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南宋汉人的民族情绪空前高涨。华夷之辨、夷夏之防之类民族主义教育在南宋汉人中盛行,造就了一大批爱国诗人,如陆游、辛弃疾等。同时,南宋政权为了宣扬正统性,也寻找在历史上类似的政权,如三国时期的蜀汉、南北朝时期的六朝等,并且在 臣民中宣传,影响了后世的历史认知。与此相反,金国统治下的汉人则被要求效忠金国,尽管金国在政治、经济、法律等各个方面歧视汉人。金国把人口分为五个民族,地位从上到下依次为女真、渤海、契丹、汉人、南人。其中汉人指原来辽国燕云十六州地区的汉人,南人则是指原来北宋统治下华北地区的汉人,二者地位有所不同,区别对待,分而治之。这种人为地把一个民族一分为二的做法,看起来荒唐,实际上符合统治者的需要。也告诉我们,民族这个东西,听起来似乎神圣,有时候只不过是当权者操纵的一个玩具,根据需要随意玩弄。

这些年来,已经听不到关于燕青的任何消息了。前朝大臣老的老、死的死,还有人到别的地方去了,少数还留在临安的也很少走动了。偶尔有人来,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金国的汉人驸马了。以前的梁山好汉、东京富可敌国的贵公子,还是一国之君的兄弟,似乎就这样从世上消失了,至少就这样从临安人的嘴里消失了。赵佶觉得伤感,为兄弟伤感,也为自己伤感。自己就住在西湖边,临安人人都知道,可是又有多少人在意呢?在意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临安城里瓦子的说话人把我的故事编成话本,津津乐道,从我与师师的交往到金国遭受的苦难,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好像亲眼所见,没有同情,只有讽刺挖苦,幸灾乐祸,与看客同乐。他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世上只有兄弟见证了我的经历,从头到尾,但从来没有指责。虽然他心里对我有看法,却从来不表现出来,反而安慰我,鼓励我,他是我真正的知己,唯有的知己。别人怎么谈论我都无关紧要了,心里放不下的是兄弟,总有一种牵挂的感觉。想起曾经在心里默默许愿,有生之年要为兄弟写一本书,让后人知道大宋有一位豪杰——浪子燕青,哪怕只有一个人看,也要写。遥想师师也是红颜薄命,当年天下第一美姬,国破后不知所终,各种传闻真假难辨。这本书其实早就动笔了,但是一直写写停停,因为不知道把话说到什么程度,说得太深怕害及兄弟的声誉,说得太少又言之无物。现在人到了一定年龄,有了很多感悟,知道什么程度合适,才思泉涌,不吐不快。于是每天除了编药书,也动笔写燕青的传记。书名简单名了,就叫《浪子燕青传》。

这天早上,赵佶起床梳洗,对着镜子梳头时,发现黑发中夹杂着一丝丝白发。今年自己四十七岁,以前还没发觉,似乎是在一夜之间,白发多了起来。十年前易安刚来时,自己虽说已经三十七岁了,还保留着美男子的样子,眉目还算明朗,皮肤也还白皙滋润。现在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年人了,皮肤松弛,眉目的形状模糊,连嗓音也不象年轻时那样清澈悦耳了,带着中年人厚重沉闷的感觉,真是岁月不饶人。和兄弟分手到今年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说起来羞于启齿,晚上做梦常常梦见兄弟,依旧是年轻俊朗的模样。有时他的笑脸一闪即逝,却看得真真切切,棱角分明而圆润的脸庞,光洁白皙的皮肤熠熠生辉,两道浓黑的眉毛上扬,透露出英武之气,而修长的眉梢微微弯曲,流露出似水柔情。两眼明亮有神,搭配上深深的双眼皮和浓密的睫毛,看起来饱含豪情和温情。挺直的鼻梁显出阳刚之气,下面红润的双唇线条明晰,让人想起柔嫩的花瓣,包含着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切都历历在目。有时又梦见他健壮的裸体,与他在水中共浴交谈,有时见到他雄壮的男根,与他肌肤相亲,柔情似水,身体也融化为水。每次在梦中见到他,心中都充满温暖,自己仿佛回到年轻时代,心还是年轻时的心,带着年轻人的羞涩、热情、纯真,不是中年人成熟而冷漠的心理,醒来时几分惆怅。和易安相处已经十年,知道她的好,却从来没有梦见过她,每每想起,心里总是觉得愧疚。

去吃早饭,坐在餐桌边,多年如一日,还是汴梁风味的食物。易安坐在对面,小声问:“又不开心了?”赵佶淡淡地说:“没什么。” 易安接着说:“我来了十年,除了吟诗作画、编书、射箭,多数时候你都没个笑脸,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你也不说。”赵佶还是淡淡的一句没什么。易安拿起汤匙,吃了一口杂菜羹,不满地说:“这样也不是办法呀,总得让自己开心起来,日子是要一天天过的呀。”看赵佶不说话,接着说:“我跟你说过,这附近的开宝寺去年来了一位尼姑,原本是东京人氏,京师沦陷后飘泊四方,曾经跟西域高僧学法,精通佛法,参悟人世。有一个水晶球,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我去听了两次讲法,受益匪浅。不如你今天去见见她?”赵佶抬头看了易安一眼:“是吗?有这么大本事?” 易安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去听听就知道了。路也不远,走路就一个时辰,进了庙找释然法师。”赵佶又是沉默不语,易安叹了一口气:“我来了十年,到现在连个名分还没有,不知是妻是妾是婢。”赵佶低声回答:“你陪伴我十年,我心里记着。只是有一件事放不下,这件事放下了,什么事都好办了。” 易安坚决地说:“你放不下,那真的要见见释然法师,说不定她能帮你。”赵佶说好,吃完饭就去。这一去,引来故人重逢。国家和民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的主人公们的命运又如何呢?请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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