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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岁月美利坚(15)强人女将

(2018-01-04 12:32:24) 下一个
强人女将
 
Dr. K 是我在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工学院的第三位老板。从面相上看,像是东南亚出生的亚裔,瘦瘦的、不高不矮的身材,突起的颧骨、宽眉毛、丹凤眼,长方的小脸梳着男性的短发,一副职业女性的派头,睿智干练。我清晨步行去工学院上班,有时会在路上看到她穿着运动衫在住宅区的人行道上跑步。那时我还不晓得她是工学院的助理教授,只是觉得眼前飘过的这位没有涂脂抹粉的30多岁女子,面目清秀、身材苗条、婀娜多姿,惹不住驻足回头多看上几眼。直到半年之后她在工学院大厅遇到我,问我愿不愿在她那里做访问科学家我才恍然大悟。
 
Dr. K 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但不是纯正的美国腔。从口音可以推断她不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后来我偶尔有机会看到她的简历才发现,她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的牙买加。牙买加现在是独立的国家,奥运会百米金牌得主、世界著名的男子短跑飞人尤塞恩·博尔特和女飞人谢莉·安·弗雷泽都是牙买加人,但在她的自我介绍里似乎把牙买加当成是一个省份而不是独立的国家。其实西印度群岛联邦是非常短寿的英帝国殖民地,它是于1958年1月3日至1962年5月31日间短暂存在的加勒比海上的联邦,包括有牙买加、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和巴巴多斯。英国政府当时对加勒比海上的殖民地进行整合,期望西印度群岛联邦成为一个完整的政治实体,但很快联邦由于内部的政治纷争而被迫肢解。这些联邦体纷纷摆脱英国,成为独立的国家。
 
Dr.K毕业于位于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是美国一所著名的私立研究型大学,八所常春藤盟校之一,美国现任‘推特’总统川普的母校。在八十年代中期,她在位于美国印地安纳州南湾市东北部的圣母镇的圣母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那是是一所私立天主教、研究型的一流知名学府。后来她又在美孚、杜邦等大型化工公司工作八年。在她被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工学院化工系聘为助理教授的一年后,我被国家资助派到那里做访问学者。
 
Dr. K 工作兢兢业业,孜孜不倦,每天晚上都来办公室工作得很晚,周末也不例外。也许这是刚刚被聘为助理教授的惯例。在美国大学,年轻教授的考核非常严格,如果5年之内,你没有足够的科研经费,出不了响当当的科研成果,就很难拿到tenure,那你就不得不另行高就。我一直在想她这么废寝忘食地工作,是不是尚未婚配,把自己嫁给了事业。后来时间长了,我翻看她发表的文章,发现在来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之后她的姓变了。她的本姓为‘HOO’,其实那是牙买加的华裔姓氏,看来炎黄子孙可以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播种生根,无处不在。她曾挎着她的母亲的胳膊介绍她的实验室,那是一位头发雪白的矮胖的东方老太太,面目知性和善的大家闺秀。
 
和Dr. K在一起工作的两年,我是无忧的、幸运的。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工资翻了一番,而且第二年她又给我长了几百美元,更因为Dr. K对我的信任。她对自己的研究生要求非常严格,对我却很宽松。我的目标比较简单量化,就是在公开刊物上每年发表两篇文章。我写完的文章Dr. K多半会再做一番润色加工,然后投寄给刊物。我偶而也会和她的研究生开专题会,讨论问题,帮她指导一下她的研究生。我毕竟有点理论功底,在控制方面指导她的研究生并不觉得需要多花费多少气力。她的研究生多半是印度学生,英语没问题,但说起来舌根生硬,吞音很厉害,仿佛不会发卷音。有时Dr. K也会和我抱怨说听起来有点费劲。其中一位博士研究生是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印度学生联谊会的主席,他的父亲早年也在美国拿过化工硕士学位。周围其他的印度学生对他毕恭毕敬、俯首帖耳,他说话别人只是听着照办,没有人反驳。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归功于他的姓氏Krishna。
 
印度是种姓制度最森严的国家,通过姓氏就可以把人高低胖瘦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你的归属。印度种姓制度源于印度教,具有3000多年的历史。它将人分为4个等级,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四个等级在地位、权利、职业、义务等方面从高到低有严格的规定,以婆罗门最高,首陀罗最低。婆罗门主要是僧侣贵族;刹帝利是军事贵族和行政贵族;吠舍是普通雅利安人,政治上没有特权;首陀罗绝大多数是被征服的土著居民。高种姓氏的男子可以娶低种姓氏的女子为妻,但高种姓氏的女子绝不可以嫁给低种姓氏的男子,低种姓女子被强烈鼓励嫁给高种姓男子以提高种姓的地位。Krishna是婆罗门的一个姓氏,是印度教里最受欢迎的克利希纳神,是位俊美黑蓝皮肤的青年,在雅木纳河边吹牧牛笛,他的卓越神性,全都记载在经典《薄伽梵歌》(Bhagavad Gīta) 里面。所以高等姓氏与低等姓氏之间多少存在些主与仆的关系。就在我们公司开会的时候,一位经理是高等姓氏的印度人,对我们说话客客气气,而对低等姓氏的印度人多少有些藐视的态度。
 
在我离开学校的第二年,Dr.K也去到了德州的一所大学。掐指一算她在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工学院化工系也是工作了5年。不知道她是自己跳槽还是没有得到tunure被迫辞职的。不过她在那所新大学被聘任的不是助理教授,而是副教授。又一个五年过后,她被提为教授并荣升为那所德州大学工学院主管科研的副院长,现在她是另一所州立大学研究生院的院长。对于一位移民的女性能干到那样的位置也实属不易。记得我在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工学院化工系的时候,她也是系里的活跃分子,经常参与主持邀请外面的人士来学校作学术报告,我印象中就有一次是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的一位女博士介绍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如何可以更有效地申请课题经费。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成立于1950年,它是美国独立的联邦机构,对基础性研究计划的提供资助。其实她跟系主任怀特博士跟得还是蛮紧密的,应该是不算一个门派,大概很难得到重用。主动跳槽应该是比较直接,避免冲突的最有效的方式。因为它至少比内部提拔更公正些。我在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信奉这一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再开条路。记得我在加拿大第一次跳槽,就是因为在年底考核,我和印度经理讨价还价,他一句话把我顶到西天。我说工资能不能多长些,他说,那你应聘的时候干嘛不开价高一些,语言犀利直顶要害,弄得我无话可说。刚来加拿大也不晓得啥工资标准,被公司聘用了就高兴得不得了,还哪里顾得上工资是高了还是低了。就算是是后来招聘面试我的白人经理再来劝我留下,我也决议要走人。印度经理的激怒法,确实令我工资涨了20%有余,说起来还应当谢谢他才是。
 
我对Dr. K 感恩不尽还有另一件事我至今难忘。我开着我的福特车从南卡罗来纳的哥伦比亚启程,顺路去宾夕法尼亚州费城参加一年一度的美国控制年会,然后去加拿大移民登陆。我的大学同学帮我在多伦多唐人街花200加元预租了五平米大的小房间。那是一幢三层镇屋的二楼,和其他租客公用一个卫生间和窄小的厨房。我被分到橱柜的一个抽屉,冰箱的一格。房主是一对来自大陆的60多岁的夫妻,夫妻俩都是国内有名的中医。我没见过他们行医探病,倒是有时目睹到三五成群好多人来他们家里开会。后来那妻子也要我参加,去后我才明白,参加聚会是让你发展下线买东西,其实说白了就是传销的变种。老夫妻有几个成年的女儿没有儿子,养了一条高大威猛的雄性烈犬。这房子不是他们的,他们算是二房东。
 
来加拿大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工作,能养活自己才是硬道理。我在报纸上是看到大幅的招聘广告,立刻寄出备好的简历,很快就有了面试。那是我来加拿大一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一个人躺在在床上回味着面试的场面,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我以为又有新的公司面试。电话另一端是Dr. K,她说话声音急促有力,好像比我还激动,“工作是你的了,那家公司问了我一个小时。”我记得我简历上面的唯一证明人就是Dr. K,一般公司需要两位,可是和我相熟的、说话有点分量的也只有她一个人。面试以后,我只是给Dr. K电话留言说她是我唯一的证明人。因为只有一个证明人,虽然我对面试自我感觉良好,我还是没奢望第一份工作、第一次面试就能进这么有名的大公司。我不清楚Dr. K为我费了多少唇舌。我后来也作过别人的证明人,只需花上5-10分钟即可结束战斗。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下决心把在中国的研究生生活记录下来。现在想来有许多亮点,有许多的东西值得回味,但我没有把握。如果把下面的文字错过了我会一生感到不安。
 
自从离开学校,除了有时外出开控制年会之类能碰到,我多次进京出差都是匆匆忙忙,没回学校看望过我的恩师。由于这次要出趟远门,不知猴年马月回来,虽然在北京只停留不到两天的时间,我打算一定去拜访拜访老先生。
 
我敲开一楼研究室的门,一位年轻人好奇地探出头。我问,G先生在吗?年轻人一愣神,立刻把门全然敞开。我默立良久,拼命眨眼不让眼里的泪珠滚出来。我看到的是我不想看到的,也是出乎我意外的。那是我崇敬的先生,那是一幅放大的照片,周围镶着黑边。
 
后来师兄对我说,先生是累死的。这一点我信。记得有一次去先生办公室汇报工作,先生要找一本书,当时就是找不到。后来付导师对我们说,那本书是无意间在办公室里的卫生间发现的。
 
 
人们现在一直在说,当科学院院士要靠走后门送礼拉关系,但先生那时是决然不会的。现在的院士制度多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有句古话叫学而优则仕,那是说得先有学,学识到达一定高度以后还有余力或者闲暇,再去为官。现在多为本末倒置,我以为可以叫仕而优则学。那是先得把官位做实了,然后再组织力量争取评上只能上不能下的终身院士。这样的学已非学识,而是一种官位权利的象征。最近又有报道,比尔·盖兹都成为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了。不知这外籍院士的当选资格是靠科技才学还是资金财富。似乎离初衷愈见俞远,多少有些献媚之嫌。当然你也可以堂而皇之自诩地说,中国外籍院士是多么令人垂涎三尺,就连世界首富都想染指一番。
 
对于先生我一直心存两份歉疚之情。那时也是年轻,不明人情世故。
1. 毕业分配我无意留在京城,想分回家乡,但要人单位从中做埂,我去不了想要去的科学院研究所。先生知道了让我留在学校缓一缓,然后想办法再在部里打通关节。无奈没有成功。我的副导师提醒我,先生说,实在不行就读博吧,这一点先生可以做主说了算。我并不喜欢读书,当时也没体会到先生的用心良苦。直到自己工作了,才体会到人事关系的复杂。
2. 决定去那个我不想去的工作单位。临行前先生找我谈话,“你可以随时回来,读博也罢,我出钱合作研究也罢,在一起出书也罢”。工作之后,也许是工作方向远离我在学校研究的,更可能是我惰性太强,这三点我一点也没做到。
 
记得我工作后有机会和先生参加同一个会议,我和另一位留校的同学陪伴先生左右,在河边散步,总是引来羡慕的目光。我把一位帮助过我们的中学校友,现在贵为工程院院士的博士引荐给老先生,这位博士也是名门的学生,当时对先生也是毕恭毕敬的。可见先生在同行中的地位印象。
 
文字写在这里,算是对九泉之下先生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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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洋插队 回复 悄悄话 研究型俊才,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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