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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脚母亲(38)--可惜那双手

(2017-09-05 08:23:03) 下一个

1957年11月,毛泽东提出要在15年左右时间内,在钢铁等主要工业品的产量方面赶
上和超过英国的口号。 1958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
上,通过了《全党全民为生产1070万吨钢而奋斗》的决议。 从此掀起轰轰烈烈的全
民大炼钢铁运动。1958年2月,因大跃进和天津良好的工业基础,天津市被并入河北
省,省会迁往天津。


从保定搬往天津的情景我也记得。那是一个晚上,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都坐在火
车站的广场上,守着一堆的行李等车。那时我两岁多, 上车,下车的事情就不记得
了, 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全家刚搬到天津时, 住在胜利路上离天津第一医院不远的一个八字形大院里。全家
十来口人还是三世同堂地住在里院最里边一间屋子里。这间在角落里的房子比其他
房子面积都大,分房时肯定也是考虑到了我家人口多。厕所就在屋子的后边。 但要
绕过整个一排房子, 转到后边的通道去, 非常不方便。 那时各家各户都没有什么
摆设, 所有家具都是单位按人口发的, 无论是处长还是科员。 我记得我们家屋子
右手是一排用铺板和凳子搭起的通铺, 中间有一个八仙桌, 一进门是一个双人床
铺, 那是我父母的床。 其他人则全部睡在那张大通铺上。因为房子是最后一间,
窗户对面就是侧面那排房子的墙,距离很近,阳光大多被遮挡住了。所以我印象里
房间里总是挺阴暗的。 小舅那时刚念中学, 他喜欢念书,但一大家人睡在一起,
 到点就要关灯。 没有办法, 他只好睡在靠窗户近的那一边, 就着外边照进来的
那一点点昏暗的月光看小说。有时关灯后我还没睡着, 我就能看见小舅在窗边看书。
他的眼睛自然就是这样看坏的。


在大跃进的热潮里, 经济大发展, 对技工的需求自然也很多。到天津没多久, 刚
刚初中毕业, 还不足十五岁的大舅就被动力机
录取当了一名机修钳工。家中生活
一直不富裕, 虽然后来因父母工资增加, 二姨月月寄钱回家,三姨也出去念书,
生活已有所改善。 但作为家中的长子, 大舅觉得应该为这个大家庭分忧承担责任,
不能总靠着姐姐们养家。 所以能有机会去这样一个大型企业当钳工, 能这么小年
纪上就挣钱养家, 感觉还是托了大跃进的福。只可惜,书香门第之后,到大舅这里
却无法再做读书人了。当了工人的大舅, 一辈子辛苦忙碌。 因年轻时用力过度,
老年时落下腰腿的病疾, 六十几岁便开始行走困难了。


母亲回忆说,那一阵子人们真是情绪激昂,热情高涨,到处是沸腾的景象, 热火朝
天炼钢忙,好不热闹。 大院里住着几十户人家。人们为了响应党的大炼钢铁的号召,
把家里能捐的带铁的东西都拿出来, 包括铜盆, 盘子等都捐出去,还有 门鼻子,
 门吊子等。 在大打院里塔起小钢炉土法炼钢。


母亲还被推选当上了女工委员, 做后勤保障。组织家属给单身洗衣,清理单身宿舍,
 把他们的鞋什么的也都敛回家来清洗。还办起了识字班,教那些没文化的家属念书
识字。母亲总是尽一切努力, 争取进步。  

但是这丝毫也改变不了她背着的剥削阶级出身给她带来的不利处境。因为出身, 母
亲不久就被派去张贵庄冷冻厂劳动锻炼,改造思想。母亲在工厂里负责洗猪肉和海
产品等。 在冷库也干过, 搬运猪肉。母亲是做计划统计工作的, 不知这样的劳动
锻炼的意义究竟何在, 对她的本职工作有何帮助。母亲尤其不能理解的是, 她生
我弟弟时间不久,孩子还在哺乳期。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让她去劳动锻炼。 冷冻厂
离家很远,每天早上很早就要出去, 晚上很晚才能到回来, 中午不能回家,无法
给孩子喂奶。明显是一种很不通情理的事情,但母亲没有选择,也不能抱怨,一切
都要服从组织安排。


母亲站立时只能是一条腿吃力, 站着洗肉时间久了那条好腿也又酸又麻的难以支撑。
一个女人,本来力量就不大,又瘸着腿, 搬着猪肉来回走动更是比一般人还要辛苦。
那时正值冬天,母亲的手整天在冷水里泡着。 当年她选择到银行工作时断然不会想
到, 她那双“十指尖尖绣花儿的手”, 那双‘应该住高楼, 穿地是绫罗缎, 喝地
是燕窝粥’的纤纤细手, 有一天会在工厂冰冷的大水槽里捞鱼虾,洗猪肉, 搬猪
肉。她原本内心里那份清高尊贵,不得不被现实的生活打碎到尘埃里。


其实,如果说清高就是一种小资产阶级意识而需要改造的话,通过劳动是不能改变
这种意识的。母亲一直被要求改造思想,与剥削阶级划清界限,与劳动者为伍。但
母亲骨子里那份清高劲儿事实上一直都没有变, 无论是做怎样不堪的体力劳动, 
磨炼的只是筋骨。劳动本身也并没有什么不光彩, 只是母亲身有残疾,不适宜做体
力劳动。我一直都认为,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能力的生存方式,体力劳动也好, 脑
力劳动也罢。没有必要刻意地去吃苦受罪。被逼无奈那是另外一回事。


“绣花手,绫罗缎, 燕窝粥” 是当年被广泛传唱的现代评剧“向阳商店”中的一
段唱词。 就如同文革期间几乎家喻户晓, 人人传唱的八个样板戏一样, 是文革前
很多老人都熟知的一出戏。教育那些抱有陈旧观念的人们,树立劳动光荣的观念。

 

不过在我幼小的记忆里, 母亲上班的那座大楼的确是很高贵典雅的。 我一想起那
座大楼一进去时的感觉, 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小舅姥姥当时劝母亲进银行时说过的话
: 银行好, 银行清高啊!但母亲三十几年里换了好几个工作地方。 唯有在天津的
银行大楼让人有清高的感觉。


天津的银行大楼是赤峰道上的一座罗马古典复兴的建筑风格的建筑,建于1928年,
坐落于当时的法租界,是盐业银行的总部大楼。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层科林斯廊
柱的八角形大营业厅。厅内顶棚为用黄金等材料做成的蓝天飞凰满天星的图案,窗
户是用比利时彩色玻璃拼成的画面,地面、廊柱、营业台都用大理石砌成。能在这
样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里上班,无论你受到怎样的待遇, 只要一踏进这个大厅, 
就不由得会生出一种高贵感, 即便你就是一个平民,一个普通的职员。那种环境,
 气氛好像能让人气质升华。

 

跛脚母亲(34)--一家之主 

跛脚母亲(33)--总是要进步的

跛脚母亲(32)--屋漏偏逢连夜雨,与老家的恩怨

跛脚母亲(31)--爱美之心

跛脚母亲(30)--三,五反运动

跛脚母亲(29)--镇反运动

跛脚母亲(28)-- 把一家人带出北京

跛脚母亲(27)--银行清高

跛脚母亲(26)--无法感恩, 可怜的小姨

跛脚母亲(25)--家里的人都爱唱

跛脚母亲(24)---姥爷和戏,小妈

跛脚母亲(23)---姥爷去世

跛脚母亲(22)--乡村女教师

跛脚母亲(21)--十七岁养家

跛脚母亲(20)--老家回不去了

跛脚母亲(19)--生活开始艰难

跛脚母亲(18)--改朝换代

跛脚母亲(17)--靠家吃饭

跛脚母亲(16)---赌气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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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4)
评论
lumina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acme' 的评论 : 那个时候总是有些人太极左.
acme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lumina' 的评论 : 就是毫无同情心毫无人性。
lumina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acme' 的评论 : 而且还是刚生完孩子不久.那时候孩子都是要靠吃母乳的. 真不知道他们单位领导怎么想的.
acme 回复 悄悄话 真是可怜的母亲,她的腿不能胜任重体力劳动,却被迫要干这样繁重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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