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小屋

每当我走进这间自己用文字搭建起的小屋时都感到内心温暖平静。原创文学,请勿抄袭。如想转刊请至邮:wweiwei558@gmail.com
正文

康州往事 13 第一次走进他家的门

(2018-10-11 01:57:10) 下一个

从上周六到本周五已是第七天了,我们这里还是没电,莹说杨菁通知她家那边已经来电了,她要带着我们到她家去混两天。“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句话在异国他乡你会有更深的体会。我们被莹拉着到了杨菁家。晚上洗完澡我送信息给蒂夫,告知他我的行踪。他回信息说他虽然知道我们只相识一个月,但他觉得和我很亲近,就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他这个周末很想见我,定好时间他通知我。

虽然知道自已正身处陌生国度中小镇的一角,虽然睡的这张床让我感到如此的陌生,但一想到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想着你,惦着你的人,那种孤独与惶恐的感觉就自然地离我而去了,那晚我睡了个香甜的好觉。

第二天周六接到蒂夫的信息,说他家那边来电了,他的女儿去朋友家过夜了,他邀请我去参观他家,他会在晚上7:30左右到杨菁家来接我。这么多天热络的信息交流,那些信息中无不充满着一个成熟男性的深情,他对我的关心与想念让我感觉自已的心已经与他的心连起来了,也让我对两人的再度相见后的那一刻充满了甜蜜的想像。

7点钟我就手机不离手,到了7:20分只见手机屏幕一闪,他说他已经在门外了。我趁着大人孩子没注意,悄悄地溜出门。内心激动的我假装平静地走向他的车。打开车门,本以为我们会伸长脖子来个轻吻,或至少两人相互报以暖昧的微笑,但那却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他正专于他手机上的信息。见我上车他只点头示意了一下,那最多只代表“噢,你来了”。虽然内心有些失落,但在表面上我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的。一路上,我们随便讲了些这几天的一些事情,那状态确实如他所说:我们只认识了短短的一个月。

“女主人的六十几岁的男朋友来帮她清理被积雪压断的树枝。”我说着,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位白发苍苍老人以昂扬的斗志,披荆斩棘的勇气来宣告他那伟大爱情的敬意。

“那是为了让他女友高兴,在美国,女人都喜欢能干活的男人。”他说,脸上露出半笑,像是告诉我两件事:1.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2.男人和女人的心他都看得透透的。

车子在黑漆漆的马路上七绕八绕, 最后开进了一个比黑漆漆也好不了多少的社区。 他用手向我坐的方向窗外一指,告诉我那边不远处就是康州河,这是他住的社区,他在这里已经住了15年。 当车库门被打开时,第一次去家开的那辆墨绿色跑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在美国见到好车,并不会像是在国内那样,自然地把车与人的财富挂勾,因为我知道在美国的车子要比国内便宜得多,我只把它当成是一个人的兴趣,就好像打高尔夫球的人要有球具,打网球的人要买球拍一样的自然。

进了门,只见他以前和我提起的大黑狗正乖坐在门口迎接他。它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是不停地摇着尾巴,它一定受过训练,一点也不像我的白雪那样,总是以欢呼雀跃,上蹿下跳的方式迎接我回家。

“卡罗”他边叫着狗的名字,边走过去摸摸它的头,拍拍它的背。虽然我养了十几年狗,见到各种狗都想和它们逗一逗,但对黑狗我还是心存介蒂,我只是表示友好地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背。

“真壮实啊!”我说。

“有些肥胖,缺少运动,我没时间,孩子也不想带它出去运动”他的语气淡漠,充满着对这种状况的无奈和对卡罗的歉意。

“就像在自已家一样,随便一些”这句话听起来真像是从一个中国人的口中说出,我的心因此也真的放松下来。“我带你参观我的家”他说着,微微一笑。

他先带我进了左手边的客厅,那只大黑狗就像个保镖一样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这间客厅不大,里面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架有些年代的老式钢琴,有一次他是有提过他的一个女儿要在学校的音乐会上弹奏表演钢琴。与钢琴相邻的一面墙下是摆着一个矮柜,上面摆满了相框。我走上前,仔细地看其中的相片。除了一两张他自已的照片外,其余的全部是两个女孩儿的照片,有两人的单独照,也有两人的合照。合照中的俩个女孩的姿式几乎是一样的,个子高的女孩身体向前微倾,侧身站在个子矮的女孩儿身边,一只手臂将个矮的女孩环拥着。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笑,个高的女孩儿脸上的笑是成熟恬静的,个矮的女孩脸上的笑是稚气幸福的。看得出两人很亲蜜,虽然她们有着完全不同的相貌。高个女孩儿是明显的亚洲人面孔,矮个女孩儿是西方人的脸孔。“我的俩个女儿,一个是我收养的,从韩国”他一定想到了我心中的疑问,自已解开了我的困惑。“噢”我点头轻应一声,我没有觉得奇怪,以前我就知道:美国人常常会收养外国孩子的。再往里面是一台电视,不大,放在一个同样不大的电视柜上。与电视柜一米多外是一只布面高背单人安乐椅,上面还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提示我那是本关于法律的书。椅子旁边的小架子上也是几本厚厚的书。我想像着夜晚他坐在安乐椅上看完电视新闻,然后读书,一直读到累了,读到想睡为止。安乐椅后面是一只茶几和一条不大的三人沙发。这些不多的,尺寸不大的家俱将这间客厅充盈得满满的。和莹家的大客厅,大家具相比,这里显得非常的迷你,但紧凑的布局中充满着真实的,质朴的,温暖的家的气息。

然后他带我走到厨房,不知何时卡罗已回到一进门的位置,他扒在地上,只是在我们经过门廊时,才抬眼看了我们一下,看得出,它已经不年轻了。他打开厨房靠里的一扇门。门外面就是后院,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然后,圣诞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勾勒出了院子的形状。他说那些圣诞灯的后面就是他邻居的院子, 虽然没看清院中的样子,但我知道这不是个很大的院子,他的房子和邻居的房子相隔不远。

关上灯,我们回到屋内,他带我走了一层通向楼下的木梯,来到是地下室。地下室里面也是很空,很整洁,最显眼的是正对楼梯并排放着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其它不多的东西整齐地贴着四面墙摆放着。楼梯的左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给你看样东西”他边说,边走到桌子前,他慢慢地打开那个大箱子,那神秘劲儿像是在打开一个番多拉的魔盒。我注视着: 里面竟然平躺着三支壮硕的黑色猎枪和一把小巧的手枪。他端起了一只猎枪,眯起眼睛,做出瞄准射击的样子,动作连贯自如,像是一名真正的猎手。我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真正的枪支,心中竟然产生出一种敬畏感,这种敬畏感使我紧张得不敢碰它们一下,仿佛碰了就有可能擦枪走火。见我的样子,他笑了笑,那笑中带着几分英雄主义,我想他一定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接着他又打开手枪旁边的一个金属小方盒,里面是一排排的子弹。他拿出一粒,笑着在我眼前晃了晃,像是在说“摸摸看,没什么可怕的,这些都是美国人生活的一部份”。这次我倒没有退缩,伸手接过那粒子弹,假装饶有兴趣地仔细端详起来。

“枪支和子弹都可以随便买到吗?”我问

“要有证照”,他边说边把放在箱中的一个小本子拿给我看,“就是这个”

我又装作认真地看了看,没经过大脑的东西,即使你的眼睛睁得再大,也只是暂时的视觉影像,不会在大脑中留下任何记忆,所以我对那上面的内容没有一点印象。

“所以我们说美国是个枪支泛滥的国家。在这点上我们对美国的认识没有错。”我笑着说。

对于我的话,他没发表意见,只是报以浅浅的笑。

走出这间地下室,他带我回到了厨房。他从水槽上方的厨柜中拿出两只玻璃杯,然后从水龙头中接了水,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已一饮而尽,一副很渴的样子。

“中国的自来水是不能喝的,必须烧开才可以喝,而且我们招待客人都给他们喝热水,那代表着热情与温暖。”我半开玩笑地说。

“在美国我们就是直接喝水龙头里的水,招待客人都是用冰水,一年四季,不分季节,我们很冷酷。”他说。

他的话语中虽然带着“冷酷”两个字,但从他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来看,他的内心并不冷,至少此时他不是冷的。

他的话让我笑起来。见我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可以带给我温暖的笑容,我之前也从他的脸上见过几次。

“你为什么和前妻离婚了呢?”我很自然地问了他这个问题,或许是觉得他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工作也不错,也有幽默感, 那是什么我用眼睛见不到的东西让他们无法继续下去,就像我和皓皓的爸爸一样。

“酗酒,所以我就把她踢出了家门。”

他讲这话时的语气听着很平静,他的脸上透着死一般的冷漠。我的心先是不觉地颤了一下,但我马上又想:可能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才让他有了这样一种近乎可以说是绝情的口吻谈他的孩子的妈妈。

“让她滚开吧!”他又说。

这次的语气中包含着极度的厌恶,他的脸冷酷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那感觉就像是他拼命要把某种令他极度生厌的东西从他的生活中,从他的脑子中赶走一样。

 可能是意识到了失态,他很快把表情调整到了正常。在经历了有些尴尬的两秒钟后,他的脸上渐渐地又展露出刚才那种温暖的笑容。伴着那温暖的笑,他把双臂抬起,轻展成一个“八”字形。我不由得被这个喇叭形的“八”字吸引着走过去,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然后那个“八”字形很快变成了一个“X”形,把我收拢起来。他重新温存起来了,仿佛之前的他都是戏中人,那些冷酷与平淡都是戏中人物所为,他只是个精彩的演员,现在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上楼去吧。”他说。

我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跟着他走就可以了。他拉着我的手,爬上木制的楼梯。那段楼梯不长,笔直向上,没有转弯。我们经过两个关着的房门,“两个女孩子的房间,很乱”,他说,再笑着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带着我走到最尽头一间敞开着门的房间。

他停在了门边,“这是我的卧室,一个单身男人的卧室。”他笑着说,一只手伸向房间里,做出一个请的样子,

他的笑容和语气中带着一种对女人隐晦的诱惑。虽然之前也和他亲密过,但此时我还是感到有些紧张。我装作一副镇定的样子扫视了一下房间。这间屋子比客厅要大,屋顶和墙壁都被粉刷成白色。家具不多,现在能想起来的就只有一张电脑桌和一张大床,它们都是黄橡木色的,和一楼的客厅一样,这些家具看着也有些年份了。那床被铺得平平整整的,两只枕头展展地并排平放着,下面一张翻折了被头的薄毯将整张床罩住。这一下让我想到了大学时期参观过的军营。于是我想:若是大学时给我们军训的那个小班长来检查这张床,也一定是符合要求的。 见在床和电脑桌之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像框,于是我走近,细细端详起里面的照片来。

“是我女儿和她妈妈,”他说,“她两三岁时的照片。”此时他的语气平静温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厌恶。

让我感到惊奇的是,照片中的女人竟长得有些像邓丽君,她有着中国人眼中的那种娴静美:长圆形的鸭蛋脸,膨松的波浪卷发,笑起来温婉甜美。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她的脸和那小女孩的脸靠在一起,她们两个都笑得很灿烂甜蜜。

我实在无法,也不能把这样一个看着如此美好的年轻女士与一个酗酒的中年妇女联系起来。我无从知道酒精到底是怎样用它那可怕的力量去摧毁了一个人美好的一生! 那时我只庆幸自已对酒精不感兴趣。

接下来才应该算是真正进入他邀请我来的主题,之前的不过是铺垫而已,就像是主菜前的开胃菜。 等两人亲蜜完后,我坐起身靠着床头。

我很清楚他邀我来就是要从我口中了解我以前的人生,不用他问,我现在就开始说吧。接下来我就静静地讲,他就静静地听。我跟他说我有过的感情经历和那段婚姻,我说十年前我工作也是很努力,从外贸公司的文秘做起,然后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转做业务,后来又自已出来经营一间不大的工厂的故事,说因为工作的原因和以前老板间的矛盾,因那矛盾引发的牵动了一位警察前来调查的,听起来颇为滑稽的故事。那是构成我前近1/2人生的一部份,说起来时就像在昨天,我讲的平淡,十年过去了,回头看时,自已也不免震惊于自已当年的勇气。

“你是个有故事的女人,”等我停下后,他说,“美国女人没有这么多的故事。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从上次在酒吧里我就从你的脸上读到了你的坚强。”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表情,是严肃而平淡的,我突然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刚刚还亲热过的我们,此时的关系和电影中那种一夜男女没什么两样:他们办完事后也会诉说各自背后的故事,他们说没什么目的,只是想随便找个与自已不相干的人说说而已,一晚过后两人再次相见就可能变成是陌路人。只是接下来他的话又让我感到我们的情况又不尽相同。

“你在这儿还有约会其它的男人吗?”

“没有,我没想过要去约会其它的男人。”我实话实说。对于他,我也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我们俩个可以说是误打误撞乱谈起来的,我想他也应该是这么想的。

“你不能再去约会其它的男人了,因为我已经和你在约会了。”他自顾说着,根本就没看我的脸,完全像是一个专制的家长要求他青春期的女儿一定要如何如何照他的话做一样。

他的话让我听起来有些难以接受,我感觉出他是个有控制欲的男人,可是目前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关系,他哪来的底气要求我这样做? 我心里嘀咕着。但奇怪的是:那种对他斥之以鼻的想法竟然与一丝淡淡的喜悦同时在心中涌动。

“你都和几个男人上过床?”他的话就是这么赤裸裸的不加修饰。

“三个”我说,“包括你在内”。

他听了没说话,我没有问他同样的问题,只是问他最长的约会持续了多久。他告诉我说是一年,一年发现不合适就分手了。我对一年时间他才发现一个人不适合自已感到很惊讶,他表示认识一个人是否适合自已需要很长时间,2年,3年,甚至是更久。我也承认自已失败婚姻就是行动过快的原因。

“你们为什么分手的呢?”我问。

话刚说了口,我就后悔了,突然间我感觉自已像个烫着鸡窝卷头,专爱探听别人隐私的女人,爱打听本不是我的标签。

“因为孩子,她不能接受我的全部。”他说着,声音低低的。他的眉头皱了一皱,我能感到这揭开了他的伤疤,让他感到了隐隐的痛。

“对不起”我说。

“去她的吧!”,他的语调上扬。那是一种试图改变他所处不利地位的声音。接着他又来了次快速变脸,从心理和外表上把自已的情绪调整了回来。

“我觉得我们俩或许能行,只是我们俩个都有孩子,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约会,如果我们是单身的话,一周可以见3-4次。”他边轻轻地嘟囔,边穿衣服,好像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完全做主两个人的事情。

“哔哔哔”,那是手机信息的提示音。打开一看,是莹,她告诉我说她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蒂夫。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然后扫了一眼身后已变得零乱的床,像是有几分不舍。

在回托兰的路上,我们谈到了中国的事,我们继续着在床上谈话时的那种气氛。他说他是个纯粹的美国男人,他对中国完全不了解,说中国人住得那么近,所以鸡流感,猪流感,禽流感应该很容易传播。

“你以为我们都还是印第安人吗?我们都住在现代化的城市里,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落后。”我笑着说。对他自已为是的言论感到有几分可笑。

接下来他说他对中国的水也充满了恐惧,我说我认识的外国人到中国,只有一个叫马里奥的加拿大人对中国的自来水过敏,一喝就生病,所以他来中国都要带瓶装水。他说他也一定会和他一样。我想:在他心中,中国虽然不是个原始蛮荒的国度,但在许多方面还是让美国人无法适应的。

尽管交谈的时候我用的是一种自嘲带调坎的语气,但我已经感到一道隐隐的洪沟挡在我们俩人面前。

“你觉得什么叫坚强的女人?”我想换个话题,来从侧面听听他对我的认识。

“独立,自信,自强”。没怎么思考他就说出了这三个标准。虽然是英文的表达,但我可以理解到这些文字后面的深层含义,它与我这个用中文头脑思维的人的想法是契合的。看来在某些方面中国人和美国人的思想还是可以统一的,我心里想着,嘴角不觉微微上翘,有了一丝笑意。

晚上11:30到了莹家的后院。厨房窗户中透出暖暖的桔红色光茫让我有种回家的感觉,这里就是我在美国的家,这种回家的感觉真好!

[ 打印 ]
阅读 ()评论 (6)
评论
魏薇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我心依旧2008' 的评论 : 谢谢评论,继续努力
我心依旧2008 回复 悄悄话 好文, 细节的描写很好, 赞!
大酱风度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魏薇' 的评论: 非常好的想法。世上有两种美,一种是简洁和谐美,一种是绚丽多姿美。通过简洁而至美才是本质上的美。因此我更欣赏前者。等待你期盼你的归来。
魏薇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大酱风度' 的评论 : 我是想写成部文学性和通俗性兼具的中篇小说。文字在力求简练的同时,也让读者觉得情节的发展顺理成章。下面会暂停练载一段时间。谢谢!
魏薇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大酱风度' 的评论 : 早上好。这是我很喜欢的一节。你的评论说明我的文字达到了我的预期。谢谢!
大酱风度 回复 悄悄话 早上好。非常耐读,人物与场景如在目前。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