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幺六六

用心灵诠释心灵
本博客所有文章皆属于作者原创,版权属本作者所有,禁止一切商业性盗版剽窃。
有需要请与本人联系。
个人资料
正文

市场街(连载十一)

(2016-07-13 13:31:41) 下一个

第六章

 清晨,幺妹抱着蓝鼻子小花(它的鼻头搽了蓝药水)把脸使劲贴压在玻璃窗上,鼻子眼睛被挤得一摊平。远远地朝长江南岸望去,汪山被雾障割成几截,看不见山巅只看见凸起的腹部白雾缠绕,好似一位孕妇围了条白围裙,下面是她墨绿和褐色相间的喇叭裤。渐渐地几块浓浓的雾障弥漫开来,变成一张巨大的薄如蝉翼的纱巾,由东向西慢慢飘动,好像后面有一只耍魔术的手在抓扯着它。幺妹低头望去,嘉陵江翡翠般的江面有零星的小船在寂寞地飘荡,岸边重重叠叠的吊脚楼冒着稀疏的炊烟,和潮湿的冷空气搅混在一起,氤氲缭绕,缠在光秃秃的槐树上,像一面面破败的小白旗迎风招展。

无所事事。幺妹对着玻璃呵了两口热气,它立即变得雾蒙蒙起来,她伸出食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写了一句最熟悉的话“毛主席万岁!”,又擦掉,重新呵气写到,“陈三娃,你们在哪里?你想不想吃烧饼?”其实她自己也很长时间没有吃烧饼了。她又把写的字擦掉,重新呵一口气,写到,“爸爸,您什么时候回来呢?”一想到和爸爸一道回来的好吃的东西,唾液就忍不住冒了出来。她一边吞口水,一边愣愣地望着刚才写的那句话,直到它渐渐被雾气蒙住而消失。

渐渐地,晨曦在东边展开金色的裙摆,山山水水开始从金黄渐变为金红,然而波光粼粼的两江却空空荡荡,令人兀自生出忧烦来。虽然东边的红日破晓而出,驱走了所有的迷雾,照亮了整个山城,但是,却无法驱走幺妹内心的寂寞。

唉,真没劲儿,幺妹抱着蓝鼻子小花从窗台上滑下了来。

 

武斗在全国各地不同程度地铺开,重庆成了硝烟弥漫的主战场。重庆作为兵工厂为数最多的重工业城市之一,给红卫兵造反派搞武斗提供了优越的物质条件。自从望江厂、建设厂、长江电工厂等兵工厂的武器被红卫兵造反派陆续运出来以后,血与火就充斥了整个山城。路船长一次又一次托人带信嘱咐妻子,千万不要孩子们出门。大妹二妹没有那么听话,她们依然进进出出地忙碌着,至少属于半脱产的革命者,而幺妹与蓝鼻子小花终日待在屋里,这日子该如何打发呢。 

 

     她无来由地在屋里东翻西翻。她打开妈妈放“机要文件”的写字台抽屉,有几封爸爸给妈妈的信赫然出现眼前。“珍,你好!非常想念你……”“亲爱的珍……”,什么资产阶级酸不溜湫的玩意儿,幺妹儿看得脸红心跳,哼,流氓!平时还装假正经。幺妹一直怀疑父母之间有什么不良行为,要不然为什么每次爸爸回来她就必须让位于他呢,一个男的凭什么挨着女的睡觉,为啥子每个家庭的父母都要这样呢?难道他们在一起没有流氓行为发生?这个疑问像一条麻花纠结在幺妹心上很久了,今天果然让她抓到了证据,顿时父母的完美形象在她心里大打折扣。

     有了第一个收获,她就充满信心地往大妹二妹的卧室奔去。像一只饿急了的小耗子,在床上床下、柜里柜外、枕头和棉絮下面翻来翻去。究竟要翻啥子?她自己也搞不明白。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不过想发现新大陆而已。

    翻了好半天,直到额头上冒出了毛毛汗,才总算有点收获,这会儿她兴奋得闻到鱼腥味的小猫。在床上靠墙那侧的棉絮下惊喜地发现了一本破旧的《苦菜花》。她躺在床上随手翻了两页,便和这本小说一见如故,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这是她来到人世11年来接触到的首部长篇小说。革命老人、抗日英雄、汉奸卖国贼……她被里面的人物和情节深深地吸引,她捧着这本破旧的大书,读得心潮起伏。

    “你在看啥子?”二妹像个幽灵似的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猛地夺过她手中的书。

   “我,我没得事情做,就,就找了本书看……”初次作案的小偷,脸一下红到耳根,扭扭捏捏地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但火辣辣的眼光并没有从二妹手里的《苦菜花》移开。

 “ 哪个叫你偷偷摸摸拿我们的东西。你才11岁就看这种书?思想复杂得很!”二妹说着把书往身后一藏。

     幺妹一听到“思想复杂”几个字,心里就发憷。因为这是专门用来形容“资产阶级黄色思想的”。

    “哎哼!”她尽量鼓励自己淡定一些,“我都快12岁了。”她一边说,一边探过头去看二妹身后的书,生怕被她撕了。

     “满了12岁也不能看,这是资产阶级的大毒草!”二妹干脆把大毒草抱到胸前来,有意撩拨幺妹。

   “哼!既然是大毒草,那你们为什么要看?”幺妹的眼睛死死盯住大毒草不放。

    “我们比你大,我们有识别能力,我们是用批判的眼光看。”这一串连珠炮炸得幺妹晕头转向,她还没有清醒过来,大毒草就被二妹毫不留情地拿走了。

    幺妹的魂被大毒草勾去了。走路吃饭都在想怎样才能把大毒草搞到手,或者怎样想法从别处找点大毒草来尝尝。

    这是一个静悄悄的夜晚。“完蛋就完蛋”的声音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叫嚣着,而将屋里衬托得特别寂静。

     幺妹从门缝里看见大妹和二妹和衣躺在床上,一人捧着一株大毒草啃得津津有味。

    “嘭嘭嘭!”她不停地敲门,蓝鼻子小花也闻声跑过来帮忙,用爪子把门板抓得呼呼响。

      她俩听见动静,同时把书藏在棉絮下,一齐问道:“敲啥子敲?我们睡觉了。”

    “你们没有睡,你们在看大毒草!你们把大毒草藏在棉絮底下的。”幺妹把嘴对准缝隙讲话,她觉得这样她们听得更清楚一些。

    二妹和大妹惊慌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干脆把棉絮下面的书抽了出来。

    幺妹又对着缝隙说:“你们又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又啷个嘛!反正没得你的份!”大妹走到门后面用食指关节狠狠敲了两下。

    “等你们看完了,给我看一会儿嘛。”幺妹带着哭腔央求道。“只要你们给看一小会儿,你们叫我做啥子都可以。”

    “咦!真的?”两个姐姐惊喜地交换了一下脸色,好像漫不经心的路人突然发现了地上躺着的钱包。

     二妹反应极快,她跑过来打开门,将一张脏手巾递给她:“你帮我洗了,我给你看一个小时《青春之歌》。”

“要得嘛。”幺妹爽口答应。她一边展开手巾仔细检查,一边问:“上面有没有鼻屎哟?”

    ”没得,没得!我平时都用草纸揩鼻涕。”

    “那还差不多。”

    幺妹一手接过脏手巾,一手伸过去要书。二妹把她的手拂开,说:“先洗后看!”

“好嘛,好嘛,要得嘛!”听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其实心里很不爽。她边洗手巾边想,《青春之歌》是讲什么的?书名倒是很好听。

      事后,幺妹觉得很划算,小小的代价换得她和《青春之歌》的亲密接触,让她有幸地认识了令人仰慕的林道静、卢嘉川,也见识了余永泽那种自私自利胆小怕事的小人。

大妹的条件要比二妹苛刻得多。她靠在枕头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问:“幺妹!想不想看《苦菜花》呀?”

     幺妹使劲地点头,脸上露出奴才般的笑容。心说,想,想到命里去了。上次看了一点点,就被二妹强行拿走,心就像崖畔上的吊兰——悬着的。

    那好,大妹脱了鞋指指自己的脚丫,说:“那你就帮我抠一下湿气脚。我正痒得受不了。”

   “要得!”幺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就像饥不择食的叫花子见到发霉的饼干,不顾一切往嘴里塞。可是刚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嗫嚅道:“妈妈说,湿……湿气会传染人的。”

    二妹把手中的书往旁边一扔,抱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笑。

    大妹把手一挥眼珠一转,像一位女将军在运筹帷幄,果断地说:“有一个好办法,用布条放在脚丫里,你就像拉锯子一样拉,那不就是一举两得了吗?既给我止了痒,又不会弄脏你的手。”

     幺妹觉得大妹就是聪明过人,心里佩服着呢。而二妹还在一旁坏笑。大妹推了二妹一把,威胁道:“再笑?!”二妹立马就抱着肚皮跑出去了。

    一块花布被剪成了好几条。按照大妹的指示,幺妹把布条放进她的脚丫里,两只小手扯着布头,拉起锯子来。大妹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头枕清香的糠壳枕头,有一页无一页地翻阅着《苦菜花》,就像剥削阶级的小姐那样,享受着丫头的超级服务。

    幺妹一边拉锯臭脚丫,一边嘀咕道:“你说话要算数哟,至少要给我看一个小时。”

    “你等会儿在给我左脚也拉一下,我再给你增加半小时。”大妹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苦菜花》。

    “不,增……增加1小时。”幺妹放下手中的活路讲条件。

      她突然停止拉锯,大妹顿感脚丫子奇痒无比。“快点,快点,接着来。好好好,增加一个小时。”大妹抖了抖脚,好像想把脚气全部抖出去。

    就这样,幺妹硬是用她的不怕脏不怕臭的革命的大无畏精神,为自己赢得了两个小时的读书权利。但是这个权利是非常有限的,不但时间有限,而且在内容也有限制。大妹在递给她书的时候,还下了局部禁令,明确指出哪几章是不能看的,因为那些内容很不健康。她还说,我看你思想已经够复杂了,如果看了那些内容会变得更复杂。幺妹为了满足自己一睹为快的渴望,满口应承下来。她拿起书笑嘻嘻刚走到门口,只听大妹强调说,一旦发现你违背了规定,那就取消你今后看书的资格。“

 “晓得了,晓得了。”幺妹把胸前的又细又黄的两条长辫同时往肩后一甩,然后抱着《苦菜花》蹦蹦跳跳地跑了。

     书一到手,什么承诺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那天夜里幺妹把自己和《苦菜花》关在在一楼客房,看了整整一个通宵,硬是囫囵吞枣全部看完了。第二天黎明,其他人都还未醒来,她像一股清风轻轻地飘到了大妹的枕边,物归原主后,又轻轻地飘到母亲旁边舒舒服服地躺下,一睡就不省人事了。

  “ 起来,起来,起来!”大妹用《苦菜花》敲打幺妹的屁股。

    幺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睡眼说:“书……书还给你了。”

    “我倒晓得你还了哟,问题是你违规了噻。”大妹胸有成竹地数落道。

   “啥子叫……叫违规?”她还在揉惺忪睡眼。

     大妹把她的手扯下来,逼视着说“:“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偷看了那些不该看的。我也太相信你了,早知道我就不该给你。”

     原来大妹在那些不让她看的章节做了记号,譬如在某一页的上方或下方折了三角形,她动了之后没有还原,露了马脚,自己还蒙在鼓里。

    铁证如山,罪责难逃。幺妹像反革命一样,低下扁扁的头颅,洗耳恭听红卫兵大姐的教诲。

   “你自己看看,这些内容是小娃儿能看的吗?”大妹翻到女共产党员娟子与男朋友之间的那些亲热场景,指责道:“小小年纪思想太复杂了。这样发展下去还了得?”

    幺妹不敢吱声,到底做贼心虚。因为她昨晚看这些内容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新奇异样的东西在涌动,并且逐渐变成一股热流传导全身,脸庞耳根都发烧,四肢收缩得很紧,恐惧和害羞变成一种犯罪感,就像一个胆小青涩的小人儿刚买了一副望远镜,爱不释手举目眺望,一不小心窥视到成人的隐私,明知很不不道德,却又在新异的刺激中将过程进行到底。待一阵不可名状的激动与羞涩过去了,后怕就像一条毒蛇慢慢噬咬着她原本单纯的心,本来这是埋在深井下的隐私,却被大妹毫不留情地用水勺打捞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幺妹无地自容得恨不得地下裂缝,赶紧钻下去。

    我是不是真的有点复杂?我是不是很复杂?我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幺妹按照大妹的思路去盘问自己,越问越不清楚,后来干脆不去想了。现在她只为自己的贪婪而后悔,就因为多看了几章,结果被姐姐彻底剥夺了看书的权利。

    姐姐们收藏的“大毒草”不翼而飞,幺妹把她们床上垫的棉絮都翻烂了,都一无所获。这种失望就像嘴里含了酸不溜湫的山楂果,把她的牙齿浸得又酸又痒还有点疼,想吐出来但又割舍不了那种酸甜的味道;又如同一个农村的放牛娃,如果他从来都不曾走出大山,那么就会安分守己地耕田放牛,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重复劳作,可是有一个偶然的机遇让他不经意地涉足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之后,你再要他回去安分守己地当农民,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他会骑在牛背上做着一个又一个令自己躁动不安的美梦,并且发疯似地寻找圆梦的途径。幺妹就是这样为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美梦,一复一日觊觎着,盘算着。

 

2

    一天中午,一家四口每人端着一碗面条,围着饭桌稀里呼噜地吃着。幺妹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看大妹,又看看二妹,心想,你们到底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噻?一不小心,她被油辣椒呛了喉咙,吭吭吭咳个不停。就在这时,只听大妹问二妹:“你看到我的日记本没有,本来放在枕头下的。”二妹放下碗想了想说:“好像和那几本书放在一起了。”有情况了。幺妹立即停止咳嗽,装着埋头专注吃面条的样子,耳朵却伸到隔壁去了。

  “你晓得书在哪里噻。”二妹对大妹说。大妹惟恐她暴露了秘密,赶紧挤眉弄眼。

    “你们在搞啥子名堂哟?”刘小珍放下碗筷问她们,又说:“还不快点吃,面都腻了。”

    幺妹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面条,飞快地跑到二楼,搬了板凳在楼梯口拿出手绢折小白兔。她心想,我今天就守在这里。如果你们很久不下来,那么“大毒草”肯定就在三楼了。许久,两个姐姐都没有下来,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再过了一会儿,大妹哼着歌下来了,她的手里拿着日记本。又过了一会儿,二妹跑了下来,她的手背在身后,幺妹不动声色地玩着手上的小白兔,嘴里哼着最近的流行歌曲:金瓶似的小山/山上虽然没有寺/美丽的风景已够我留恋/……/北京城里的毛主席/虽然没有见过您/您给我们的幸福/却永在我身边……蓝鼻子小花蹲在一旁,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好像在说,奇怪呢,找不到书还高兴呢。

    她一边跑一边往三楼跑去,蓝鼻子小花在楼下疑惑地望着她跃跃欲试的背影,待她快要消失在三楼的那瞬间,它突然好像陡然醒悟过来,闪电般地追了上去。

    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刘小珍一边洗刷灶台一边问:“哪个?在翻啥子?”

   “我……我没有翻啥子。”幺妹赶紧应道,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屋里没有收获,她来到晒台上和太阳花聊天,一边等待着母亲离开厨房以后再去发掘。太阳花,告诉我,她们把“大毒草”藏在哪里了?在厨房,是吗?对!肯定在厨房。蓝鼻子小花看看干枯的太阳花又看看焦急的幺妹,一边喵喵地发出疑问。

    刘小珍窸窸窣窣料理好一整子,下楼之前叫了一声:“幺妹!你蹲在那里不嫌累嗦?我下去喽!”

   夏日的中午,阳光烧成火炉。 三楼静悄悄地,静得像听得见太阳的叹息。作案的最好时机到了,小侦察兵为了便于工作,把两条细毛长辫盘到头顶,像一只两眼发光手脚麻利的野灰兔,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挖掘,半小时以后,她终于在一个阴暗角落找了“大毒草”,它们放在两个长年不用的废弃的大泡菜坛里。哇!这么多从没有见过的精神食粮,令她目不接暇。什么《红岩》啦,《野火春风斗古城》啦,《家》、《春》、《秋》啦,还有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啦、《牛虻》啦,压在最地下的是手抄本《普西金诗选》,幺妹认得是大妹流利的钢笔字。哈哈哈……心无声地狂笑,她转过身去猛搓蓝鼻子小花的脸蛋,搓得它赶紧挣脱,退到到一旁喵喵直叫。

     一阵激动之后,大汗淋漓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迅速地将“精神食粮”全部放回坛子里。然后,气定神闲地跑下楼午睡去了。

    从此,幺妹选择家里没有人时偷着看,每次阅读一两个小时不等,几天下来让她就过足了瘾。往日寂寥的家如今变成了灰姑娘向往已久的宫殿。

     那段时间,幺妹走火入魔,一天到晚沉浸在小说的故事情节之中。完蛋广播站的叫嚣,她充耳不闻;大妹二妹神出鬼没地搞些什么她不去打听;万事通和街坊邻居聊的那些八卦,她不感兴趣;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再向母亲追问;对陈三娃和陈嬢嬢的挂念也不似先前浓厚……她贪婪地吸吮着精神源泉,不仅为其中精彩的情节而深深吸引,而且动不动就把自己想像成其中的某个人物,时而变她成了穿着海军裙的纯情美眉冬尼娅,时而又成了铁骨铮铮的江姐,时而又变成了小资浪漫和革命豪情相结合的进步青年林道静,时而又变成了机智勇敢与日军周旋的金环、银环……《牛虻》那本书她还有点看不懂,所以暂时不便把自己想象成女主人公琼玛。

    这日下午,又是幺妹一人在家。她已经没那么怕鬼了,因为有很多可爱可敬的人物陪伴着她。她看书看累了,寻思着找点什么乐子,灵机一动,拿了一床花被面裹在身上权做旗袍,又从衣柜里翻出母亲的开襟绿色绒线衣和白丝巾把自己装扮成林道静,站在穿衣镜面前,照了一番,又把两条辫子放在后面束起来,因为林道静是短发。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开始吧。哦,等一等。她拿起《青春之歌》,看看里面的“台词”,放下书,哎哼!她清清喉咙,然后庄严地举起右拳:“勇士啊!你深爱的姑娘拿起了你放下的枪……”这是林道静在革命俊才卢嘉川的英灵前化悲痛为力量的豪迈誓言。看着镜子里的表演,不太满意,再来一遍。“勇士啊!你深爱的姑娘拿起了……”还是不满意,眉头应该皱一点,表示悲哀和坚强,她对镜子里的人说。哎哼,开始。举起右拳,挺起胸膛。“勇士啊,你心爱的姑娘拿起了你放下的枪……”这一次勉强过关,她对着穿衣镜里的林道静嘿嘿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门边爆发出一阵狂笑。她惊慌地抱紧手臂转过身去。原来有三个人在门外偷看已久,除了大妹、二妹外,还有身材修长明目皓齿的刘表姐。她们东倒西歪地笑着,跌跌撞撞进了屋,幺妹一看情况不妙,便马上卸妆。

    “不慌,不慌。再表演一遍给我们看一会儿。”大妹把围巾重新围在她脖子上。

      二妹笑嘻嘻地说:“你演的什么戏?独角戏呀?”

    “没有料到幺妹还有点表演水平呢,来,再让我们欣赏,欣赏。”刘表姐拍拍床沿坐了下来。

    “我,我……我没做啥子……”她一边说,一边挨着刘表姐坐了下来,下意识地挡住《青春之歌》。二妹眼疾手快,呼地一把从她身后扯出了那株“大毒草”。大妹一点都不惊讶,因为幺妹对着镜子唸那句台词就说明了一切,令她担心的是自己那本和大毒草藏在一起的日记本有没有被幺妹偷看。

    “你看到我日记本没有?”大妹紧张地问,脸庞红霞飞舞。

    幺妹坐在那里就是不吭声,她的头都快埋到大腿上了。

    “好啊,你偷看我的日记了?!”大妹上前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来,小声嘟哝说:“我……我只看了你……你抄的普希金诗选,没看你……你的日记。”

    大妹的日记本是两用的。前面抄了普希金诗选,后面记了日记。她不相信幺妹说的话。一想到自己的隐私暴露在幺妹的眼皮下,她又气又急,举起手来就想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不料刘表姐把她的手腕捏住了,制止道:“看幺妹又瘦又小这么可怜……”

    “她小呀?她可怜呀?你不晓得,她思想复杂得很。”大妹两手摩擦着,那一巴掌没有打响,很不服气。二妹一会看着大妹那双准备出击的手,一会看看幺妹惊恐万分的表情,劝解道:“算了,算了,一会儿妈妈想晓得了,最后还不是你倒霉。”

    大妹听了这话,暂时克制了冲动,哪知这幺妹不识时务,色厉内荏地还嘴道:“没得你的思想复杂。你不复杂的话,为什么抄普希金的那些爱情诗呢?”

  “哼,偷看别个的日记还有道理得很呢。啪!”大妹忍无可忍,猛地扇过去一巴掌,正好打在幺妹的鼻梁上。鲜红的鼻血从左边的鼻孔喷将出来。

    “呜……”幺妹大哭起来,她不去擦鼻血,故意让它流淌,它滴到地板上,很快凝成乌黑的斑迹。

     “喵喵……”蓝鼻子小花与幺妹有一种天然而神秘的情感联系,它居然从三楼闻风而来,围着地上的血迹团团转,还不时抬起潮湿的目光望着幺妹鼻孔上的草纸卷。

     “大妹,简直是法西斯!”刘表姐一边谴责大妹,一边同情地用草纸卷为幺妹塞鼻孔。又吩咐二妹说:“快去拿碗倒点醋来,还拿张冷水毛巾来。”

    “呜……”幺妹伤心欲绝地仰首大哭。她憋屈地想,这到底为什么?我刚才还在对着镜子笑……

     经过一阵紧张的处理,鼻血开始凝固,但塞在鼻孔里的草纸卷暂时不敢取。哭声渐止,可幺妹一低头看见地板上点点血迹,头脑中立刻再现竹签子钉进江姐十个手指头的情景,还有卢嘉川胸前的鲜血。我不能屈服!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于是抬起头来,用前所未有的愤怒,对着无所适从的大妹吼道:“你这个刽子手!你这个法西斯!——她一直以为法西斯是外国的和蒋介石一模一样的大坏蛋——我就要看书,我就要看大毒草!为啥子你们可以看,我就不能看!我就是要偷看你的日记,活该!谁叫你放在泡菜坛里,日记本上又没有写上你的名字……”奇迹出现了,幺妹在情急之下唇枪舌剑,居然没有一点点结巴,令三位姐姐诧异万分。

    “ 你……“大妹简直气懵了,她没有想到这个小东西,这个曾经乖乖地为她的臭脚服务的小东西,居然胆大包天吼出这样的话来。她的手又痒了,真想再给她嘴巴一击,但见她鼻孔里塞的草纸卷,像一支叶子烟插错了地方翘在嘴之上,觉得好笑又可怜,于是手悬在了半空中,幺妹的小脑袋神经质地一晃,生怕另一只鼻孔又遭袭击,二妹和刘表姐同时抓住大妹悬在空中的手,异口同声地说:“算了……”

  

     这时,只听见一楼大门砰地一声响,刘小珍回来了。几个大女娃子紧张地相互望着,眼神互问:“啷个办呢?”

     “你俩赶快拿拖帕来打扫,我带幺妹出去兜兜风。”刘表姐敏捷地指手划脚。然后,牵起幺妹就往楼下走。

      幺妹一听兜风,就来劲了。兜风就是搭刘表姐的自行车出去转悠。自行车可是令人人羡慕的奢侈品。姑娘们找对象,那些有“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的人家是条件最好的了。骑自行车的人,自然就与众不同。在重庆这样的山城,自行车不仅标志富有,而且还代表勇敢,拿当地的话讲,就是很提劲,女的骑在自行车上就更提劲了。

    刘表姐牵着幺妹,幺妹抱着蓝鼻子小花,没走几步就在黑魆魆的楼梯转弯处碰到了刘小珍。

    “姑姑好!”刘表在昏暗里和刘小珍打招呼。

    “哎呀,是灵灵啊?好久都不来耍了,你爸爸妈妈情况如何?”刘小珍的声音里充满了热切的关注。

    “等会我慢慢告诉你。”刘表姐在黑暗中下意识把幺妹挡在身后。

  “ 你现在到哪去?那是哪个?幺妹吗?”

    幺妹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叫道:“妈!”

   “啥子,幺妹啷个在哭呢?”刘小珍上前一步想看个究竟。

      刘表姐换了一只手牵幺妹,再次把她挡在身后,说:“没得啥子,刚才她下楼时摔了一下,没得事,我带她出去兜兜风就回来。”

     幺妹赶紧擦干眼泪。蓝鼻子小花仰起脸来喵喵地催促道,快走吧!我也想兜风。

     她们刚走到大门口。听见刘小珍在楼上喊:“算了,还是不要出去,怕遇到武斗!”

     “不会遇到的,我们就在附近。再说,大的武斗一般都发生在都发生在江北的兵工厂附近……”刘表姐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对着楼上大声地回答。

     傍晚时分,沧白路没有几个人影。她们沿着老城墙来回飞驰,嘉陵江温和的江风,抚慰着脸庞,凌乱了头发,也吹走了一切烦恼。

     “幺妹!抱紧点喽,不要摔了哟”刘表姐用嘴吹去遮住了视线的刘海,对着前方喊。

     “我晓得。”她愉快地应着,一手抱着刘表姐的温暖的柳条腰,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东张西望的蓝鼻子小花。

     刘表姐的父亲是刘小珍的堂兄,他和妻子都是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作为反动学术权威,夫妻双双接受了无数次批斗,不过他们奉行的是“怀柔”政策,对红卫兵造反派言听计从,他们给独生女儿刘敏灵灌输道:“这种时候只要我们把握一个底线,绝不栽赃别人就行了。至于个人嘛,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言下之意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每天用大把时间写检查,并主动上门交材料。无数份材料大同小异,无非是讲自己深受封资修毒害不浅,特别是在研究古汉语的时候,受孔孟之道的毒害很深,十分愿意洗心革面,特别希望去农村接受劳动改造。其实,他们是想躲避批斗和武斗的滚滚狼烟,宁愿劳其筋骨,换得一个精神相对宽松的环境。红卫兵造反派念及他们从运动一开始就老老实实,从不乱说乱动,最后研究决定遣送他们回老家川西坝子劳动改造。这不,再过两三天就要走了,刘表姐这次是专门代表父母来向姑姑一家告别来的。

     刘表姐是市女子高中的才女,她不仅生得秀丽可人,而且才智过人、伶牙俐齿,她常在家族或同学聚会中舌战群儒,不仅如此,她的书法也得到男女老少的交口称赞。幺妹看过她抄写的毛主席诗词,每一个字都秀气而挺拔,像南山上的梅花朵朵都透着沁人心脾的灵香。她这个人嘛,就像她写的字那么清高,令人倾慕但不敢随意攀折。她是一个典型的性情中人,讲起义气来披肝沥胆,一旦树敌便心咬牙切齿耿耿于怀,所以一般人包括那些很提劲的男娃儿都不敢招惹她。

     现在幺妹用细的弱手臂圈住这枝梅花的温柔婀娜的腰肢,倍感受宠若惊。她坐在后面仰起脖子,眼角眉梢都是笑,尽情地接受风儿的挑逗。江北的山林房屋从眼前一晃而过,她闭目遐想,将来自己肯定会成为刘表姐这样的鹤立鸡群之高足,也会有一辆自行车,比她这辆破旧的好十倍,是上海飞鸽牌的,自己买的。刘表姐这辆并不是她自己的,是一个仰慕她的男娃儿为讨她欢喜借给她的。幺妹想,总有一天自己带着陈三娃到处兜风,风中有陈三娃格格的的笑声,叮叮当当像风铃,像太阳花的风铃,一串串洒在明媚的阳光中,而陈三娃的白多余黑的眼里盛满了阳光。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她引吭高歌,吸引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他们好奇地驻足而望,幺妹有点难为情,可刘表姐依旧旁若无人地唱着:“太阳出来,闪呀么闪金光……”刘表姐唱完之后,头也不回地目视前方大声问:“幺妹,是不是很想看书呀?”坐在后面的小长颈鹿伸长脖子大声回答:“是呀,你有啥子书?可以借我看吗?”良久,刘表姐歪过脸来说:“等会儿回去再说。”

     自行车踩呀踩,蹬呀蹬,蹬走了烦恼忧愁,踩出了一个好心情。风儿像一张有香皂味儿的小手帕,把幺妹脸上残存的泪痕揩得干干净净。回家的路上蓝鼻子小花喵喵地唱着歌,看见它上楼时闪电般的身影,幺妹的脑海突然发问,陈三娃呢?他也像蓝鼻子小花一样快活吗?

 

   3

      睡觉前,幺妹向母亲恳求道:“妈,我想到她们那边去睡。”刘小珍一边打开被子一边说:“那边哪里睡得下四个人?莫去凑热闹了,人来疯。”幺妹没有吭声,爬上床像小青蛙似的跃过母亲丰腴的身体顺从地躺下,心里想,不知道刘表姐在给大妹二妹讲些啥子新闻。想到这里,她捏紧两只小拳头冲着母亲墙一般的后背,呼呼呼假打了几下,小手臂很快就沉重起来,便进入了梦乡。

    半夜里小腹一阵胀痛,它催促不愿起床的幺妹必须上楼去太阳花旁边解决问题。路过对面卧室时,只听里面还有嗡嗡的说话声。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缝。只听二妹在抗议道:“你们不要讲了嘛,我瞌睡来了。”"好!不讲就不讲了,我也想睡了。"刘表姐说着打了一个呵欠,接着是翻身的响动。幺妹想,不讲也好,我受不了啦……她蹲在那里进行的时候,闻道到了太阳花在睡觉的时候散发出的那种懒散而成熟的芬芳,听到了太阳花在积蓄力量的时候发出的被黑暗积压的叹息,她伸手摸了摸软弱无力的太阳花,发现太阳花是那么讨厌和惧怕黑暗的,要不然它们为什么纷纷耷拉着脑袋呢?

    幺妹一身轻松地,蹑手蹑脚往楼下走。她惊诧地听见墙内还在聊天。她把耳朵伸进了门缝。恰好,故事刚刚开头。

     “跟你们说嘛,前几天我和陈敏无意之中看到了一出戏。”刘表姐的口气大有不吐不快的味道。  “啥子好戏?”大妹二妹齐声发问。

  “谈不上好戏,不过我敢肯定你们没有看过。太可怕了,太流氓了,太法西斯了……魂都差点吓掉了……“刘表姐一连说了好几个“太”,更加激发了听者的猎奇心。

“你快点说嘛。”大妹二妹和幺妹都催促她,显然二妹的瞌睡虫爬到爪哇国去了。

  “我敢肯定你们没有看过。”刘表姐重复道,接着开始了危言耸听的演讲。

      那天下午,她和好友陈敏在师院生化实验楼顶楼躲起来看书,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她们正准备下楼,突然听到从楼下传来凄凄惨惨的哭声,她们顺着哭声,蹑手蹑脚地向下面走去。那栋楼很陈旧,类似欧洲中世纪的哥特建筑,楼梯在过道两侧。她们走到二楼走廊往下看,一楼斜对面有间实验室亮着昏黄的灯光。那间屋门关得很紧,一块破窗帘遮住了大窗户的一大半,光线从没有遮住那一小半泄漏出来,如果在站在一楼窗户前是绝对看不见里面动静的,但是居高临下就不同了,于是,她们看见了里面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屋中间的木板上躺着一个下半身裸露的女孩。她分开的两腿被两个年轻男子死死地抓住。女孩使劲地甩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边脸。“哎哟也,哎哟也……”女孩轻声地呻吟,就像在产妇临盆前有气无力的叫声。

   “叫啥子叫,还没有开始呢。”其中一个彪形大汉呵斥道。这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是历史系一位副教授的儿子李卫东,也是历史系一年级学生。他爸是一棵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运动初期就反戈一击,跳出来揭发了好几位同事,所以就顺利成章地被造反派结合,进入学校的革联会。有其父必有其子,擅长见风使舵的李卫东长得和他爸一模一样,浓眉大眼,一如电影中的“高大全”英雄形象,是师院有名的反到底首领。他交了好多个女朋友,今天是长辫子的,明天是一个短辫子的,个个都光彩照人。这些女娃儿多半都是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的女儿。不知是不是她们觉得和红五类造反派结合是一种时髦,还是他觉得这些黑五类女孩必须由自己亲自改造才放心。总之他和师院黑五类女儿们的种种绯闻已经成为时下的一道光怪陆离的风景。

   “ 啊喔……”在黑暗中偷窥的刘表姐差点叫出声来,她的同伴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她们俩在阴影里紧紧相拥,相互壮胆。就像在草原上突然遭到暴风雪袭击的两只小狼崽子。

    “啥子声音?”李卫东警觉地问另一个干瘪的男子,“烟杆,你到底关好大门没有?检查没有?”

      房间的门打开了,一道强烈的光线射了出来。刘表姐她们一啰嗦往暗处退去。

    又听到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她们知道大门被又一次关死,只有像躲在洞里的老鼠一样半点都不敢吱声,否则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检查了,绝对没得人,可能有耗子,这栋房子好久都没得人进来了。”那个叫烟杆的一边说,一边斜着鼠眼紧盯着女孩裸露的下身。

   “ 啪!”李卫东打了一下烟杆的脑壳,训斥道:“看啥子看,还没有看够吗?”烟杆乖觉地把头扭向一边。李卫东又对着他的后脑勺说:“想要女人吗?完了老子帮你找一个去,今天不要在这里胡思乱想啊,老子是叫你来做事的。”

    “我晓得。”烟杆嘴里应着把头向后扭去,扭到不能再扭的极限,就像一个变形的僵尸,面孔长在背后。

 

    “*****的大流氓!”刘表姐和她的同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彼此都听到心脏的跳动。

    “准备好喽,开始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有浓重的乡土味儿。

     “哇!”女孩开始痉挛,她拼命地摇头,把脸上的头发摇到了旁边,楼上的两个人这才看清楚了她的脸。原来是王丽丽,她们同时向后一仰身子,都差点叫出口来,各自赶紧捂住自己的口,两只牵着的手捏得汗津津的,黑暗中彼此都听见了对方心脏的跳动声。王丽丽是教育系资深教授、国内有名的教育专家王哲平的千金,是师院附中乐队的首席提琴,这枝高贵圣洁的雪莲花,人称冷美人,没有那个男生可以轻易打动她的芳心,曾几何时,她变成了池塘里的一块肮脏的烂泥巴,躺在沼泽里任人作践。

    李卫东用大得像小蒲扇的巴掌捏住她的半边脸,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你听到没有?不准动了!长痛不如短痛!”

     “哇呜……”王丽丽把头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继续哭叫,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 你听到没有,不准哭了!你再哭,老子把你撕成两半甩出去!”李卫东两手叉腰,气得胸部往外拱,都快把白汗褂撑破了似的。

     “*****的法西斯!”刘表姐在心里抓狂,气得都快晕倒黑暗里。

      真是一物降一物,王丽丽果然乖觉地不出声了。

      穿着花褂子的农村妇女端着一只铝锅走了过来,对着女孩的裸露的下身坐了下来,她从锅里拿了一个长长的器具往里探去。

    “妈呀……”王丽丽惊骇地把身子往上一挺,想坐起来。

     花褂子停止了动作,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李卫东。

    “你疯了呀你?睡下去!”他用一只手把她的身体按了回去,又对负责另一只腿的那个烟杆说:“拉好!”

     “我晓得。”烟杆应着,他两只老鼠眼发出贼光,趁机在王丽丽的私处扫来扫去。

    “*****的畜生!”刘表姐和她的同伴气得瘫倒在地上。她们用双手蒙住双眼,不想再看了。

    忽然听到王丽丽微弱的声音在问:“卫东,卫东……到底有没有消毒?”

    “你这个人才啰嗦哟。你没有看到我堂姐在酒精炉上煮了那么久吗?好了,好了,听话,马上开始了,一会儿就完了。”李卫东这种毛大汉居然还懂得软硬兼施,刘表姐觉得这就像杂技团的黑熊打了一把小阳伞扭扭捏捏地走钢丝那么滑稽可笑。

    “莫动哟,开始了。”花褂子终于吐了一句不疼不痒的话出来。她开始动作,刘表姐她们只能看到她低头忙碌的背影。两个帮凶用一只手捏住王丽丽纤细惨白的小腿,居然各自腾出一手来抽烟,朝着不同的方向吞云吐雾。

  “哎哟……哎哟也……啊……”王丽丽痛苦的呻吟在烟雾中时断时续,若隐若现。花褂子从锅里到她的阴部,拿来送去迅速操作。

    “啊……嗯……快点……痛死我了。”王丽丽梦呓般地哼哼,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好像只剩最后口气的模样。

    “好了,好了,马上完了。”到底都是女人,对襟棉袄说完这句宽慰慰的话以后,砰地将手里的工具哐当一下扔进锅里。

    当花褂子闪开的那一刻,刘表姐们看到了王丽丽血肉模糊的下身,想象从里面流出的鲜血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又看见她疼得缩回双腿。再往上看,她两手捂住小腹,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像纸一样惨白,双目微蹙,嘴巴半张,轻轻地叫着:“哎哟,哎哟耶……“

    楼上的两个窥视者同时闭上了眼睛。

    “来,喝点白糖开水。”花褂子端了一碗当下最好的营养品喂王丽丽。楼上的两个女孩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咂巴了两下嘴。

    “烟杆,还不快点滚蛋!”李卫东对着站在那里发愣的瘪三叫道。

    “你……你不是说好给我一包烟吗?”烟杆结结巴巴地说。

    李卫东在衣服裤子口袋摸索了半天,找到一包开了封的香烟朝烟杆扔去。“还不快快点走。”他很不耐烦地催促。

    烟杆刚推门出来,李卫东又撵到他身后,吩咐道:“不准出去乱说哈!你龟儿子敢出去乱说的话,老子就提着你脑壳去见你的妈和老汉。”

    “卫东,你啷个不相信我哟。我是啥子人你还不晓得吗?”烟杆伸着尖下巴讨好地说。接着,又指着自己的喉咙管,提示道:“我,我口好渴哟。”

    “你趁人之危敲诈老子嗦?”李向东两手叉腰又一次吹胡子瞪眼睛。

    “嘿嘿……”烟杆干笑着倒退后两步。

    对襟棉袄走了过来,对他说:“拿去,两角钱。”

    烟杆的鼠眼闪了闪,还不甘心,结结巴巴地看着他手上的钱说:“才……才……两角呀……”

    “我说你格龟儿子的不识相!”李卫东走过去抓回钱来,对烟杆吼道:“你格老子要不要?不要就滚!你讨打呀!“

    ”快走!“花褂子把跑过去,抓过钱来递给烟杆,说:”谢谢你了,辛苦了一个下午,拿去吃两碗小面。“

    烟杆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接过钱哭兮兮地走了。

    楼上的人为此松了口气。因为大门打开了,不久就可以回家了,要知道她们的腿都待麻木了。

    王丽丽喝完白糖开水安静了下来。花褂子走到她旁边,不疼不痒地说:“回去用高锰酸钾坐一个星期的盆就没得事了。“王丽丽闭着眼睛点点头。花褂子转身向门口走去,楼上的隐身人这才看清楚,她肩上挎了一个赤脚医生用的那种保健箱。她拉了门正准备出来,忽地转过头去对身后耷拉着脑壳的李卫东瓮声瓮气地说:“我跟你讲清楚,李卫东!这是最后一回了,下回我是绝对不会再来了!”

    哦,原来那间实验室变成了李卫东的秘密手术室,不知有多少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他带到这里来惨遭作践。

    黑暗中的四目发出燃烧的怒火,依刘表姐的脾气恨不得冲下去和李卫东拼一个鱼死网破,尽管王丽丽以往多年从她们面前走过时,从来都是趾高气昂、目不斜视。她认为收拾李向东不是替王丽丽一个女人打抱不平的问题,而是捍卫所有女人的尊严。她在黑暗里紧握着双拳向她的同伴陈敏的肩膀擂了过去,陈敏理智地将她的拳头从肩膀上抓了下来,掰开她的手指。是的,不能用鸡蛋去碰石头。刘表姐的耳边又响起父母的谆谆教诲,这种时候能够保全自己而不出卖他人已经很不错了。

    唉!她在心里叹气,又盯着楼下牛高马大的李卫东骂道,你这个大流氓!你这个法西斯!你这个背时的!挨刀的!有一朝*****总会遭到上帝的千刀万剐。

    一床脏兮兮的黄花被子盖住那个受伤的王丽丽,她双眉微蹙,面色惨白,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躺在木板上。

     “王丽丽……丽丽!”李卫东坐在旁边凑过身去看她,好像没有啥子反应,他吓得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去试探她有无鼻息。

    楼上的人也跟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

    李卫东颤抖的手指没有从王丽丽的鼻孔上拿开,他既像对着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件事只能这样处理,只有这样处理才可能保密。你用不着恨我,我都跟你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了,没有结婚证,医院不会接受,退一万步说,就是有了结婚证我也没有钱,再说,我们也没有到结婚年龄。”他放下手来看王丽丽的反应,发现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便举起双拳伸了一个懒腰,松了一口大气,又道:“我堂姐是很有经验的赤脚医生,做这种手术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说着他又弯下腰去看她的反应。

    王丽丽终于睁开了含泪的双眼,从被单下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来抓住李卫东的衣角,用乞怜的目光望着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我,只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因为……因为……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贱骨头!贱相!黑暗中的两个人同时在心里咒骂王丽丽。刘表姐的拳头又一次擂在同伴的肩上,这一次是想收拾王丽丽。陈敏又一次把她的拳头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又一次掰开她紧握的指头。唉!悲哀和愤怒,如同深不可测的黑龙潭,掉在里面的人,憋得慌呀,五脏六腑都憋痛了。

    她们在气喘吁吁中看见李卫东嬉皮笑脸地对王丽丽说:“我晓得,我哪里会离开你呢。”他的嘴角被假笑扯得僵硬,两条诡秘的线条在嘴角拉成一个八字,像一个曾经沧海的老辣阴险的特务。

 

    故事嘎然而止。屋内屋外一片寂静。幺妹虽然似懂非懂,但已被这种前所未闻的故事吓得瘫在了门边。她一点都不敢动弹,仿佛一转身就会碰到黑暗中的彪形大汉。她转过身贴在墙上想,为啥子要给王丽丽的下身(“下身”是刘表姐的原话)做手术呢?她当然明白李卫东是个大流氓,还有那个烟杆也是流氓。女娃儿裸露下身做手术他们有啥子资格守在那里看?但是她始终没有弄清楚手术和流氓之间有啥子必然联系。她贴在墙上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清楚,正下决心克服黑暗的恐惧回卧室里去,只听二妹发支吾着发话了:“我原来一直都不晓得娃儿是啷个生出来的,今天才搞懂了。”

    哦,幺妹听了这话,半醒半悟,心头一惊,披在身上的外套都差点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披好衣服把又耳朵贴在门缝处,

    “哈宝儿(方言:傻瓜)……”刘表姐和大妹讥笑二妹。二妹又支吾道:“笑啥子嘛笑?不要笑嘛。跟你们说嘛,我到现在都没有搞懂,关键是胎儿啷个钻到孕妇子宫里去的。”

    “哈宝儿……”刘表姐又嗤嗤地笑了起来,好像她天生就懂得一样。

     其实这个问题,不但是二妹不晓得,幺妹不晓得,就连十七岁的大妹也不晓得。二妹曾经悄悄问过大妹,大妹一本正经地教训她说,没事少想这些下流问题。我看你思想越搞越复杂了。当然她们都不敢问母亲,除了因害羞不好启齿以外,更主要的是怕遭到一顿臭骂。因为对这个问题的无知,更增添了“恋爱”、“结婚”……这些字眼的神秘性,她们一方面视这些问题为羞耻,另一方面又为将来必定要经历的事情而兴奋和疑虑,同时,她们又在心里发问,既然男女在一起是羞耻的事情,那么国家为什么要允许男女结婚?其实,当下几乎每一个怀春的男女,都像她们一般被这种纠结折磨着。

    刘表姐却没有这种纠结。她早就知道孕妇肚里的胎儿是怎样来的。十岁读了《红楼梦》,那是光明正大看的,十五岁读了《金瓶梅》,那是趁父母不在家时偷偷摸摸从他们枕头下拿出来看的。她自认为对世俗男女那些事无所不知,无论走到那里,她都可以透过衣裳把他们看穿看透,少女心中的那种朦胧的神秘感,早就在她心里消失了许多。

     虽然她在几个表妹面前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性学专家,但是她不敢回答她们的所有问题,包括二妹刚才提出的那个本来很科学的问题。因为她的姑姑,已经在提防她对三个表妹的思想侵蚀了。曾私下里警告她说:“你年龄比她们大得多,晓得的东西也多得多,不要随随便便啥子都讲出来。女娃儿思想一复杂就成熟得快,要是都出去惹些麻烦回来,我招架不起哟,你知道姑爹不在家,啥子都让我一个人操心。”当姑姑的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只好惟命是从了。

       那天晚上,二妹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她们三姐妹都带着同一个疑问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大清早醒来,幺妹就揉着眼睛,突兀地对刘小珍说:“妈,以后我长大了不会结婚,我不会理那些男的。”刘小珍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又做啥子怪梦了。小小年纪,说啥子男娃儿啦,结婚啦,像话吗?昨天下午你表姐带你出去看见啥子了?她给你讲啥子了?”“没有,没有,不关刘表姐的事,是我自己有做了噩梦……”幺妹连忙矢口否认道。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