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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之若仪(111)将妇携雏

(2018-11-04 16:07:44) 下一个

静之若仪(111)将妇携雏

作者:狮子羔羊

文字编辑:依琳

 

 

一九六九年六月,初夏的早晨,天色刚刚大亮。古城南京像一位刚刚被唤起的老人,慢慢地从睡梦中醒来。下了半夜的雨,把空气都弄得湿漉漉的。从远处看去,这座素有六朝古都、虎踞龙蟠之称的江南名城被笼罩在雾气之中。

 

昇州路上,法国梧桐树叶上还留着昨夜的雨滴。迎街墙面上贴着的大字报、大标语被夜里的大雨冲刷得稀稀拉拉。文化大革命支援农村建设广阔天地等标语片段还依稀可见。

 

因为时间还早,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人行道上,两位男子吃力地抬着一个衣柜走出一座两层楼房的大门。门椽上一块蓝色的门牌上印着昇州路一百一十一号的字样。

 

沿着他们走动的方向看去,顺着墙脚堆放着桌椅板凳、床架棕棚,高低衣柜等家具和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

 

两人放下衣柜掉头向回走,迎面遇到从大门里走出来的一位中年女子。只见她双手抱着一只硕大的棕色皮箱。走在前面年长一些的男子连忙接过皮箱,说:福生,这么重的东西妳不要动,留给我和明皓来搬。

被称作明皓的中年男子也连连称是。那中年女子笑着答道:我天天翻砂做活,那几十斤的砂箱一天不知道翻上翻下多少回,都练出力气来了。你就让我帮帮忙吧。你们到了盐城那边,我就帮不上了。

 

三人正说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寿庭,你让吕姑爷、福生进来吃早饭吧。

 

年长男子应承着,招呼二人一起进屋。

 

灶台上,放着四碗稀饭。一个盘子里放着四个馒头、四半切成一半的咸鸭蛋。因为桌椅已经搬出去了。那女子招呼着众人围着灶台开始吃早饭,自己却弯腰抱起膝下的幼儿,一勺稀饭、一口馒头地喂起孩子来……

 

他们就是寿庭、冯珍两口子和两岁的耀东,明皓、静仪夫妇。今天是寿庭、冯珍一家去盐城乡下的日子。明皓、静仪把照顾小儿正璿早晨吃饭、上学的事情交待给两位姐姐,就来帮忙了。

 

四人一边吃着一边交谈着。静仪说:昨夜听到外面下雨,我还担心呢。心想这下雨天怎么搬家啊。还好早晨就停了。大哥哥,这卡车什么时候来呀,我们现在都把东西搬出去了,可车子还没来,要是再下雨就麻烦了。

 

寿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讲好的八点钟来,还有一会儿,下雨也没办法了。昨天听了天气预报后我还和店里讲,想推迟一天再动身,免得冒雨搬家。可是头头不同意,说是车子都安排好了,不能改。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区商业局革委会的一个副主任要急着搬进我们这里,他怕夜长梦多,想把我们一家早早逼下乡了事。

明皓闻之,唏嘘不已,感叹这人性泯灭的时代。

 

冯珍看了看窗外,说:托福老天爷,今天就别再下了。

 

静仪附和着说:可别再下了。下午到了那边乡下,如果再下雨,乡下砂石路就更难走了。

 

就在四人谈论之际,大门外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王寿庭,车子到了。快来装东西啊!

 

众人连忙放下碗筷,走了出来。只见一跃进牌小卡车停在路边。

 

寿庭一看就知道这么小的车子装不下所有的家具、物件。他走上前去给司机递上一支烟,小心地问道:司机师傅,就你这一辆车,还是还有一辆车?

 

那司机接过香烟,掏出一个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大口,不急不忙地吐出一道道烟圈,这才大大咧咧地回答道:就这辆了,没了。

 

寿庭一听就急了,忙说:我这么多东西,你这辆车也装不下呀?

 

那司机带着一脸讥讽的表情,嘿嘿地笑了笑,说:你以为这是皇帝迀都啊?你这是下放劳动哎!你这些红木家具、花瓶摆设,又沉又没用。带到苏北乡下干什么?像是下放农村做农民的样子吗?

 

看到寿庭涨红的脸,明皓急忙拉了一把他的手说:别争了,你看,你怎么争,今天也不会再来一辆车了,还是另想办法吧。

 

寿庭急得两手一摊,说:老弟呀,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办法啊?

 

 

静仪也凑过来,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们先走,钥匙先放我这里。留下的小件物品我先帮你存着。大件我那放不下的,我去到牵牛巷五叔讲讲,看看能不能暂时放在他那儿。你在那里弄定下来后,下次回南京时,再做打算。

 

冯珍听了,连忙说:那就辛苦福生和吕姑爷了。

 

寿庭听了,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想不到,王家几代家业到了我的手上竟然荡然无存,还要发配他乡……”

 

明皓劝道:大哥,你也不必伤感。大丈夫能屈能伸。来日方长,走一步算一步。先这么做吧……”

 

寿庭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向车上搬东西。大家也随着他行动起来了。

 

 

不一会儿,车箱里已经装满,但是街上还有两三件家具和一些瓷器摆设塞不下了。实在没有办法,几人又把那些东西搬回屋里。

为了照顾冯珍和幼子,寿庭让她们母子俩坐在驾驶室里。为了照看后面的家具,他自己爬到后面车箱上,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静仪夫妻看着缓缓开动的卡车,心里为寿庭一家难过。好端端的一家人,硬是这样被逼着离开江南,离开自己的家,去那偏远的苏北。

 

 

 

经过一天的颠簸,下午五点多钟,卡车经扬州、泰州到达盐城境内。自从离开泰州以后,公路越来越不平坦。开始是柏油马路,后来是沙子路,最后成了石子路。路面坑坑洼洼,卡车上下颠簸。坐在后车厢的寿庭担心家具会受到损伤或者干脆掉落车下。他一会扶这里,一会儿拉那里,紧张万分。就在右边两只车轮相继滚过一个大水坑之际,寿庭鼻梁上的眼镜跌落到他插不进脚的家具缝隙里。待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眼镜找到之后,他发现跟随自己多年的金丝眼镜已经左腿骨折了。

 

大概六点半钟,卡车进了县城。盐城,顾名思义,也算是一座城。可是其商业发达程度还不如南京城外的东山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共两条街。政府大院座落于两条大路的交会处。因为要等乡下公社、大队里的人来接,按照县下放安置办的安排,他们住进了县委招待所。在安置办的人帮着把卡车上的家具、行李卸了下来后,司机就把车开去停车场,准备第二天返宁。

 

寿庭想到明天就要下乡了,这个小县城再怎么破旧也算是个县城,多少还有几家店面,到了公社、大队,可能只有一个供销社了。他让她们母子先去招待所食堂吃饭,自己把残废了的眼镜带着,想到大街上看看能否找到一个眼镜店,把这眼镜架修好。

 

初夏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挂在天边。一阵风吹过,路面尘土飞扬。沿街没有像南京那样的林荫绿化,也没有几家开着商铺,唯一一家还开着门,店面的牌楼上写着盐城县供销合作总社

 

寿庭抱着一线希望地走了进去。一眼望去,店里灯光灰暗。别说顾客,就是营业员也没几个。寿庭看见一个眼镜柜台,他眼睛一亮,走了上去。

 

柜台后面一中年妇女,正在捧着碗吃饭。

 

同志,请问你们这里修不修眼镜啊?寿庭抱着一线希望地问道。

 

那女营业员拾头看看出纳台,不耐烦地说:出纳下班了,没人收钱。

 

那我就把钱交给妳,有没有发票没关系。关键是你能不能把这脚焊起来。说着,他递上眼镜。

 

女营业员听出他是外地口音,又听他说不要发票,一下子来了精神。她看都没看寿庭递上的眼镜,满打满包地说:能修,能修。我们这里有金钢焊,什么都能焊。两块钱,先交钱后做活。

 

寿庭从口袋里掏出钱夹,递上两块钱,再次递上眼镜和断了的眼镜脚。

 

女营业员收好钱,接过眼镜,转身走到柜台的后面。

大约十分钟左右,她手里拿着焊好的眼镜从后面走了出来。寿庭接过眼镜,看了看焊接点,觉得不是那么牢靠。他将信将疑地把眼镜戴到脸上。果不其然,随着寿庭把镜脚扣在耳朵上,那只受伤的脚再一次断了开来。

寿庭再次看了看那焊接处,那哪是什么金钢焊,根本就是锡焊,这哪里管用。他上前与那女营业员理论了起来。这时,只见一个赤膊男子从柜台后冲了出来。他一边挥着拳头向寿庭砸来,一边骂着脏话:他妈的,老子说是金钢焊就是金钢焊!你这个老白毛是他妈的找打是不?

 

看见这架式,寿庭知道自己是秀才遇到兵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左手拿起眼镜,右手招架对方挥来的拳头,且战且退,退出了合作社。一个转身,拨腿就跑。

 

待他跑过两三丈之外,不见身后有人追来,寿庭慢慢地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当寿庭气喘吁吁地回到招待所时,冯珍正在灯下用脸盆给耀东洗澡。

 

看到寿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狼狈样,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啦?和人打架啦?

 

一向文质彬彬的寿庭脱口而出: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简直一个穷乡僻壤,恶妇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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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狮子羔羊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Once-always' 的评论 : 谢谢OA谬赞。你这是变着法儿说我写得慢不是。我可没有你那本事,一个周未就写到《十》了。
你别说这盐城的故事还是我的亲身经历。为了修眼镜,被人骗了还被人打着跑。那是我唯一的一次盐城之行。
Once-always 回复 悄悄话 一直跟读狮大哥的静文,这么多细节,真不相信你是采访来的。写得越来越好,文字流畅,情节安排也非常合理,场景切换自如。只是灾难接踵而至,何日是尽头啊?我跟暖mm一样弱弱地问一句:俺还能等到那一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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