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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要人物 (5)夏妈

(2019-06-06 15:13:05) 下一个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张纸给外婆,上面是她小叔子为她写的名字和地址。蒋其贞,安徽省无为县礼拜寺70号。

外婆去派出所为她报上户口,和我的外公外婆同一个户口本。从时间上看,国务院在1955年6月正式颁布《关于建立经常的户口登记制度的指示》,规定个人迁出县级行政区时必须向县政府领取迁移证。显然她没有受到这个《指示》的限制。仅仅在建立城市户口管理制度的两个月后,到了8月份,国务院发布《市镇粮食定量供应办法》,定量供应制度开始,各种票证随之出现。她在农村人口流向城市被限死之前有了城市户口,是老天可怜她吧。

外婆问她,就叫你蒋妈好吗?

她说,用我男人的姓好吗?他姓夏。

外婆轻叹一口气,道,没有不好的。

从此她就成了夏妈。

她小叔写的那个字条上只有她哥哥家的地址,猜他的意思是她此一离去就两不相干。实际的情况也如此。她在我外婆家里待了三十几年,期间既没有回去过乡下也没有回去过无为县城,一次都没有。从前的老规矩,佣人在元宵节过完后回乡,在家待半个月左右的光景,主人家雇短工来填补空档。后来观念起了变化,不再有人用临时的帮工,但是老佣人们照例在那段时间领假回家,由雇主自己洗手做羹汤。 而她从来没有提出过回去探亲的要求。

她婆家的村子远在我们的视野之外,那个只做过她几天丈夫、早已经病死的人却不可思议地延续出生命,似一个鬼魅潜来我们家里,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他存活在呼唤声中,时时提醒我们那个偏僻的乡村和它的陋俗。

朱公安得知她被叫成夏妈发过几句颇具有五四气质的议论。我十几岁时曾经问母亲,她为什么不改嫁?母亲以时代更前行之后的口气回答我,被旧思想束缚住了。我看她的眼神立刻变成鲁迅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的名字可以回溯至《诗经》的一个篇目,《国风·召南·行露》。古来对此篇的解读众说纷纭,大致三路说法:女子拒侵凌、女子拒婚、寡妇拒改嫁。

西汉《列女传·贞顺篇·召南申女》解之为女子拒嫁。一个女子许嫁以后夫家不备聘礼而欲娶之,女子拒绝,虽遭诉讼不肯前行:“齐孝孟姬,华氏之长女,齐孝公之夫人也,好礼贞一,齐中求之,礼不备,终不往,齐国称其贞。”

清代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承袭这一解读,并申明女子拒嫁之理由:“女与其人言,以为夫妇者人伦之始也,不可不正。”因为婚娶是人伦之始,所以礼不可不正。

她的父母怎么偏偏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呢,和聘嫁之礼有着关联。乡县叫素贞、秀贞的姑娘常见,叫其贞的,显然在掉书袋。众人都说,明明是生在好人家的。如果不是死了父母便轮不到哥哥造孽,她也就会安稳嫁人、生儿育女,有个自己的家。哪里能沦落到南京来当佣人。

其贞,我认为没有比这个名字更加宿命的了,就好像一生下来就知道将来要做寡妇。

母亲动怒说,你给我住嘴!不许这样,这样不好的。她严厉禁止我向夏妈询问任何有关冲喜的事。你要是敢呢,她说,你试试瞧!

故而我不知道更具体的情节,就看着她在我外婆家,为那个人守节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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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4)
评论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redmaple56' 的评论 :
我也是这样想,她命中有两个贵人,一个是宋太太,一个是我外婆。
redmaple56 回复 悄悄话 夏妈命虽然苦,但遇上了好人家,又转成了城市户口,也算是命中的贵人带来的福气吧!不然的话,在农村大饥荒年,那才是真的难啊!
年轻时不信命,年龄大了,渐渐相信了。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清漪园' 的评论 :
相信命是一种很好的排遣,我觉得。
清漪园 回复 悄悄话 我有个朋友的名字里也带“贞”字,不过她很幸福地婚着,直到现在。也许,这就要看是命硬,还是名字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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