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堑长一智。为保证肖火凤以及孩子们的安全,终南信写信请了长假,一直等到肖火凤满月。这期间,肖道琼去了县中学一趟,见学校没开课,又折返回来。在朱秀兰的精心调养下,肖火凤乳房硕大体态丰盈,在终南信眼中如春水溢坡,流淌的全是诱惑,他像一只见了小鱼而流涎的馋猫,几次想凑到她身边贴贴,却没勇气,甚至连她的手都不敢碰一碰。 肖道琼为新生的婴儿起了乳名:小毛毛(猫猫)和狗儿。满月的时候,终南信也为三个孩子起了大号:大毛毛叫终明之,小毛毛叫肖香涧,狗儿叫终明源。肖道琼对善解人意的女婿让小毛毛姓肖最高兴,总算消除了他多年的遗憾,他这一门的香火可以名正言顺的延续下去。肖火凤最满意自己孩子的乳名和大号,一个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名字,却隐藏了祖、父辈的深情厚意。狗儿好养;终明源,是终究会明白自己的源头的谐音。全家也同时约定:永远隐瞒狗儿的身世,对外只说小毛毛和狗儿是孪生兄弟。 乡人们对肖鸾难产而死都很同情,对肖鹇一胎生了两个男孩都抱着羡慕的眼光,认为那是保和堂忠厚行医的结果,没人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有人怀疑,也只在心中存在瞬间。因为肖道琼在人们的心里是忠厚长者,终思平的长子终南信也是诚信之人,他们所做所说都值得信赖。即便是那些对松堂抱有成见的人,也没对此事产生多大怀疑,一个吃奶的孩子又能如何?斩草除根那是有深仇大恨且心狠手毒的人的所作所为。 假期将满的前一天,终南信陪伴肖火凤去了松堂一趟。他们没走进去,而是站得远远地观看。松堂仍然是那个样,灰苍苍的,只是两棵高大的玉兰树死了,留下光秃秃的躯干,看了让人伤心。从松堂高地俯瞰香涧湖,所见竟是万顷寒凉,萧瑟秋风从湖面掠来,吹拂在肖火凤身上,也吹凉了她的心。在这座古宅里,她饱尝了富裕闲适的生活情趣,也遭受了腥风血雨的侵袭。如今,在生存压力下,她想强行把这一切从记忆中抹去,往昔不再,记忆何堪,一切只能用一个顺字了结,即便不成,也只能把过去的一切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她实践着终南信的话,烈火将过去烧成灰烬,现在是鸾鹇合一。 一家七人离开肖家湾的时候,很多乡亲前来送行。朱秀兰离开穷乡僻壤,到大码头生活,足够村妇们羡慕不已。她们临行话别,依依不舍,粗糙的手时不时抹去眼角的热泪。肖道琼去南京,是为女儿秘密举行婚礼。
婚礼是在终南信的新住家——户部街大院里秘密举行的。解放后,终南信的身份公开了,学校分给他一套宽敞明亮的住房,他才依依不舍地搬离了具有江南温润特色的文昌巷。由于是秘密举行,肖道琼剪了一个大红喜字垫放在床板上,房间换上了红色的窗帘,又套了几床大红的被面,肖火凤穿了一件比秋后的枫叶还要鲜艳的软缎棉袄,生生的一只火凤凰。 婚宴丰盛又有特色:红烧肉、红烧鱼、叉烧、油焖虾、香肠、捆蹄等等,都是红色的,酒是红葡萄酒,甚至饭也是血糯米饭。总之,朱秀兰想用大红的喜气冲去曾缠绕在女儿身上的血色厄运。 吃饭的时候,肖道琼和朱秀兰双双举起酒杯祝福新人,他说:“你们的婚事,源于劫难和悲伤,火凤的名字起得好,过去化为灰烬,一切都是新生。祝你们新人新气象,新婚新局面,新家新运势。日子红红火火,感情日益加深。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终南信风趣地说:“谢谢大和妈的祝福,特别是大,思想跟形势跟得特别快,现在是新中国,一切都新,祝福词一连用了十来个新字。请大和妈放心,我和火凤日子会过得很好,我和火凤商议了,再过两个月,火凤也去找个事做,家里请个保姆。”肖道琼说:“上班好,年轻人呆在家总有些憋屈,火凤,上班了,思想要跟上新形势,多学着点。不要让城里人瞧不起我农村人。”肖火凤答应了一声“嗯哪”。 终南信说:“大多心了,现在是农村人掌权,一切都是从农村来的人说了算。”接着他又说:“大,我也没了父母,你现在也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现在就是你的儿子。干脆把汇水中学的教职辞了,到南京来和我们一起过,省得一个人孤零零的。”肖道琼心里顿时热乎乎的,觉得女婿说得情深意重,然而他的老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总觉得跟女婿一起过日子脸面不光全,于是说:“等等再说吧,老地方人熟,舍不得走开。”终南信知道老人的守旧思想一时难以改变,只好顺其自然。
女人如同印象派的画:远看清晰,近看模糊。这是终南信在新婚之夜得出的结论。 当他们进入新房,两个人的心都开始哆嗦,不知道如何面对即将来临的时刻。他们心里都各自装着自己的人,接受新欢仿佛是对故人的亵渎,他们也都希望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让新生活把噩梦般的过去冲洗殆尽,但谁也不愿迈出那关键的一步。肖火凤坐在床沿上,连看丈夫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低头一声不响,可心儿跳得却像京剧的嘈台锣鼓,一阵紧似一阵。终南信坐在梳妆台旁边的凳子上,心里是翻江倒海,五味俱全。这些日子,馋猫围着鱼儿转,终究没敢伸爪子,现在鱼儿就摆在嘴边,他却迟疑了,他有些忌惮这个持重的人。 最终,还是男的主动。终南信说:“我们歇息吧。”肖火凤应声起来叠被子,她迟疑着,是叠一个被筒还是叠两个被筒,最终她还是叠了两个。经过激烈地碰撞后,终南信的心踏实了些,见肖火凤叠了两个被筒,他笑笑说:“已经这样,还有必要吗?”他伸出双手把肖火凤的身体转过来对着自己。肖火凤猛然扑在他怀里抽泣,右手不停地捶打终南信的左肩。他紧紧地搂着肖火凤,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臂,像哄孩子一样。 等肖火凤哭得差不多,他开始解她的扣子,她推了一下他的手,他坚持下去,她不再推辞,最后,肖火凤蜷缩在被窝里随他怎么抚弄,心里还是阵阵打颤。当双臂被掰开,身体承受了重重地压迫时,她体会到了久违的惬意,但凄婉却潜入心头,总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外面下起秋雨,滴滴答答的,风声雨声入怀而来,在肖鸾心头掀起阵阵波澜。睡在身旁边的终南信,一番激情后已酣然入睡,可她怎么也睡不着,往事历历不堪回首,一切犹如梦境。那挺拔火热的人哪里去了,眼下接受的却是敦实儒雅之人的亲呢,是喜是悲,是悲是喜?说不清也道不明,只觉得有些勉强和压抑,苦楚难于诉说,泪水又不由地流淌,润了耳膜,湿了枕巾。 一觉醒来,终南信发现肖火凤还没睡,把手伸了过去,觉得枕头湿漉漉的,知道她还在悲伤,心里明白了许多,又是安慰一番激情一番。 朦胧之中,肖火凤觉得胸口有些隐隐作痛,知道是奶涨了,看看窗户,天色已微微发白,便蹑手蹑脚地下床。回头看看终南信仍在均匀地呼吸。她帮他掖好被头,轻轻地走出房门。 她走到厨房,看到母亲已经在里面忙活了。她轻声问:“小毛毛和狗儿睡得可好?”母亲说:“换了一次片子,现在还在睡,是奶涨醒的吧?”她点点头。母亲又说:“我看你还是去买个奶拨子,涨了就拔一拔,要不然奶就涨回去了。”她说:“今晚上还是我带小毛毛和狗儿睡,夜里再喂一遍奶。再说你一人带三个孩子睡也不行,别把你累坏了。”母亲说:“看你说的,又不是豆腐渣做的。你们刚在一起,带孩子多有不便。”朱秀兰突然叹了一口气:“唉,这怎么像做梦似的。”听母亲这么一说,肖火凤的眼睛又湿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