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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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六个春节:在恩施屯堡1974

(2017-06-06 14:41:52) 下一个
【版权所有,未经作者许可不得转载 - 江育林】
 
 
艰难而又离奇的旅行

      架线一完工,我立即开始做去恩施的准备。十二号一早,我就赶到革集镇去买肉、打糯米,并把它们打成了一个大包。买了几只鸡做成了风干鸡,作为带给罗老师的“年货”。万事俱备,可以出发了。白天,我把电站里面的线路又整理了一遍,下午背着包,提着鸡,出发赶往荆门。到电管所赖平那里睡了一晚,第二天就上了去宜昌的火车。

      到宜昌后我才发现,春节前的宜昌和四月份的宜昌完全不一样了。到处是人山人海,且不说根本不可能买到船票,像我这样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包,就是想吃餐饭,上个厕所,都感到非常困难。我不由得担心起来:路途还远着哩。刚到宜昌就这样,下面怎么走啊。

      整整一个下午,我被搞得筋疲力尽。晚上我不敢找睡觉的地方,就拿着行李,在码头附近走来走去。一面在想,怎么办?怎么办?到了半夜,码头突然靠过来一艘大轮船。是从上海开重庆的“东方红102轮”。那时候所有的客轮都叫“东方红XX轮”,不像现在有各种不同的名字。由于在告示牌上没有“东方红102轮”的消息,所以也没有卖这趟船的票,也没有人上船。码头上冷冷清清的,叫人莫名其妙。我的心开始跳了起来。我试探地走向前去,被一个模样很凶狠的人挡住了:“你想做什么?”“我能不能搭这个船去巴东?”我怯生生地说。他眼睛朝天,看也不看我:“你有票吗?”“没有。”“那你上什么船?”我壮起胆子说:“其实我就只到巴东。你看啊,我就孤零零的一个人,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你看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买到船票?如果你不让我上这个船,我可能就永远留在宜昌了。”那个人这才把高昂的头低了低,把我从上到下看了看,一声不响地拿出一本票,用笔在票上划了几下:“就到巴东啊!”我连忙点头答应:“当然,当然”用双手接过船票,就像接到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满怀感激地上了船。上船后我才知道,这趟船从上海开往重庆,根本就没打算在宜昌靠岸,不知道什么原因临时停靠了一下。可能看到我只是到下一站就下的,而且确实是一个人,所以才大发慈悲,让我上了船。真的是老天有眼啊!

      第二天中午,轮船靠上巴东码头,我第一个冲了出去。那是正是枯水季节,从趸船到岸边有很高的落差,大概有三百级石梯。我一口气爬到坡顶,几乎气都喘不上来了。然后一鼓作气,跑到长途汽车站,想赶早买张去恩施的车票。那里虽然没有人排队,但有人发号牌。我接过牌子一看:“125号”,心里就凉了半截。这可不比轮船,一百多号人要好几辆大巴才能装完哪!能买上票吗?

      反正是明天的号,我也不着急了。吃了饭,心情也好了许多。找了一家旅社住下后,就在巴东街上逛了起来。突然我看到前面是县邮电局。心里想,给罗老师打个电话吧。于是我走进邮电局,填了一张长途电话申请单。在七十年代,打长途电话需要靠人工一级级的转接,因此只能在邮电局打。首先填申请单,交上一笔押金,然后等待接线员接通后喊你的名字,才能打一次电话。

      等了一会,听见叫我的名字,我赶快冲进电话间。正是罗老师接电话,她高兴地叫起来:“小江,你到哪里了?”我说:“罗老师,我在巴东县邮电局,买不到去恩施的汽车票,怎么办啊!”罗老师说:“你就在邮电局门口等着啊,我叫人来找你!”说着就把电话挂掉了。我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邮电局门口。过了近半个小时,听见里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好奇地把头伸进去问:“是叫我吗?”那里的工作人员朝我招招手:“快来接电话。”我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原来是小妹的爸爸打电话过来了:“小江啊,误会了,罗老师以为你在恩施邮电局。幸亏恩施的这个接线员认识我们,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就打电话来告诉我们说这是从巴东来的长途,你还在巴东邮电局门口等我们,这才赶快把电话打回来。巴东邮电局的人不相信,开始还不肯接啊,说了好半天才半信半疑地把你从门口喊过来。”好险啊!接着他告诉我,在巴东县财政局有个姓谭的熟人,叫我下班后去找他帮忙。我这才松了口气,在外有熟人真的是个宝啊!

      晚饭后,我找到姓谭的家,说明来意后。他很热情地说:“没有问题,明早你到长途汽车站来找我吧。”我算是彻底放心了,回旅社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有亮,我就起来了。当我背着大包,提着鸡,到了长途汽车站。看到那里人山人海,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就看不清楚谁是谁,我立即紧张起来。我到处找昨天才认识的老谭,眼看开往恩施的长途车已经开出去一辆了,还没有找到他。我顾不得是否礼貌,大声喊了起来。这一喊,他立即答应了,原来他站在铁门的阴影里。他埋怨到:“你怎么才来啊,已经发走一辆车了!”正在这时,第二辆开往恩施的车也开出来了。他立刻伸手把车拦了下来,看来他的权利确实很大。他大声地问:“车上还有空位吗?这里有个人要去恩施。”司机答到:“只有一个加座。”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赶快说:“可以,可以。”告别了老谭,千恩万谢地爬上车。我坐在中间过道上的一个加座上,心里想:“总算可以到恩施了,最后的障碍也跨过了。”一种成就感油然而起,我就放松地在那个小小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直到有人推醒我,睁开眼一看,是司机在推我:“你还没有买车票吧?”原来沿路上下了很大的雪,车正停在路边,要在轮胎上安装防滑链。

      车继续前行。山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陡,雪也越来越大,路肯定也是越来越滑。几乎所有的道路都是一边峭壁,一边深谷。加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叫人看了眼睛发花。汽车开得很慢,很慢。当对面来了一辆车时,靠深谷的那辆车就一定要停下来,让对方从夹缝中慢慢地走过去,然后才能前进。就这样,沿途还是看到有几辆车摔下山谷,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叫人看得胆战心惊。不过几个小时下来,人似乎也麻木了。听天由命吧,继续睡觉!

      下了一个近十里长的大下坡后,才来到一个叫绿葱坡的地方,那里是休息吃饭的地点。到了那里,从巴东到恩施算是走了一半。但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我问司机:“师傅,什么时候能到恩施?”司机看了看我说:“明天吧。”我吃惊地说:“要明天?那晚上在哪里过啊?”司机不耐烦地说:“你看看这路,谁敢在大雪天走夜路啊?我还想多活几天咧!到建始县城就不走了。”我点点头,也只能这样,已经感到很不错了。

      吃完饭,车继续慢慢地爬行。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我们终于到了建始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司机大声说:“今天不走了,你们自己找地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发车,不要耽误了啊!”于是大家纷纷拿着行李下了车。我把自己的大包拿着,看到几只鸡还在行李架上。“反正明早还要继续坐这辆车的,就让它躺在这里过夜吧。”我心里想,就没动它。坐在那里看到别人都下车了,才最后一个走下来。司机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还上了锁。我看到这样,也放心地走了。

      当时县城刚好停电,到处是一团漆黑。只有几处点了蜡烛的地方有一点点昏暗的亮光。我随着大家来到一个旅社前面,很多人在这里登记。我往四周看,看到对面坡上有个大院,挂了一个大白牌子,隐隐约约看到“供电局”几个字。我突然想起,李新新好像是被“发配”到建始来的。但他是在长梁水电站,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在县城?我试探地走进大院,随便问了一个人:“李新新在这里吗?”那人头也不回地说:“在二楼”。我欣喜地朝那个楼房跑过去,大声地喊到:“新新!”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是他的声音!我几乎高兴得发疯,立即跑上二楼。到处是漆黑一片,我摸着墙走过去,听到对面有人出来,大声问:“谁呀?”“我!”我也大声答到。沉默了一会,“你是哪个?”我急了:“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吗?”李新新很小心地回答:“我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真的很熟,但我想不起来是哪个了!”我连忙大声说:“我是江育林啊!”对方突然沉默了。他迅速地走过来,几乎贴在我面前:“你真的是江育林?”接着搂住我,几乎要把我给抱起来。“哎呀,真的没有想到,快进屋来!”李新新激动得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了。

      刚进屋,电就来了。在雪亮的灯光下,李新新不住地打量着我,高兴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问:“你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李新新低下头,忧伤地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几年,没有任何人来过,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来看我。你是这些年来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哪!”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阵疼。我完全能体会到他的处境和孤独的心情。我想安慰他,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找到李新新,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真的难得见面,我的行程计划要改一改,我必须在这里呆上两天。我对新新说:“我这次要去恩施,所以只能在这里呆两天。”李新新点点头说:“没问题!我负责跟你买好票,送你上车,放心好了。”那天晚上,我们讲了好多话。四年没见面了,其中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简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新新拿来很多木碳,把火盆烧得旺旺的,还给我铺上厚厚的棉絮。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向他讲了这几年的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生病,大招工,我孤独的现在,荆门电管所……。而他则告诉我他的经历和磨难,他在长梁水电站的日子,不过现在他已经调回县供电局了。当然,我们也谈到了社会上的很多的是与非。不过,经过几年在泥水里的摔打,李新新对这些事已经很淡定了。

      晚上,新新怕我冷,不仅把炭火烧得很旺,还给我盖了两床新棉絮。他忘记了我是个怕热不怕冷的人。半夜里我被热醒了,浑身都是汗淋淋的,像刚洗了澡的。而他居然能在这么热的情况下没有出汗。他的身体差,畏寒,所以睡的很安然。我不由叹息:我们两个的体质相差太大了!

      第二天,新新带我参观了他们的水电站和车间。比起革集公社的小水电,他们那当然是很“现代化”了,比团林的电站也要好很多。建始县是在大山区,水利资源非常丰富。所以建水电站的历史很长,水电站也很多。我又顺便在这里学习了不少水电站的管理知识和注意事项。中午,我们在食堂吃饭时,“顺便”来了一个女孩子也和我们坐同一张桌子一起吃饭。其间,李新新偷偷告诉我:这是他的女朋友。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家说说笑笑地就过去了,那个女孩也很高兴。再次和李新新的女朋友一起吃饭时,大家就都比较随便了。第三天,我们逛建始县城,顺便到长途汽车站买了第二天早上去恩施的车票,算是把这事搞定了。看到汽车,我才想起来还有放在行李架上的几只风鸡,也不知道现在给谁拿走了?不觉有些惋惜。不过和偶遇老朋友比起来,这点损失就算不得什么了。

      十七号一大早我就爬起来了。李新新一定要叫我吃了早饭再走,但食堂又没有开门,所以他就亲自给我下面条。我看他那熟练的样子,想必是经常自己开伙吧。人啊,就是这样磨出来的呀!吃了早饭,李新新把我送上车,交给我一个小包包,托我带给他爸妈。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今年不回家,就麻烦你把这个包带给我爸妈吧。看你自己也有个大包,不敢叫你带更多的东西。你把在这里看到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们,好吗?”我点点头,向他挥挥手:“你回去吧。”车开了好远,还看到他站在路边,直到成了一个小黑点。

      从建始到恩施不是很远,而且山也没有那么大,不到十点钟就到了恩施。走出恩施车站,我觉得自己象从天上掉下来的。恩施是个山城,四面好像都环山,但眼前却是城里:马路、高楼、大卡车。我东张西望,在猜想屯堡应当在什么方向。我问一个路人:“请问,到屯堡怎么走?”山里的人很热情:“路到前面就有分叉,往右手边的大路径直走,就能到屯堡。”
 
      从地图上看,从恩施到屯堡直线距离大约有五十里地。但沿途都是大山,路都是弯来绕去的,所以路的实际长度要远比这多。而且除了下坡就是上坡,几乎没有平坦的路。由于不清楚前面的情况,我必须做最坏的准备。一定要尽快出发,务必要在天黑之前到达,否则在大山里面走夜路是很麻烦的!一出城,我看看四周没人,就赶快折了一根树枝,把包挑在肩上,这样走起路来轻松多了。越往前走越荒凉,几乎就看不到一个人。走了近一个小时,才看见一个挑了两筐橘子的人迎面走来。我问他:“怎么卖呀?”那人听说我要买,就放下担子,擦擦汗说:“这边的一毛钱五个,那边的一毛钱四个。”我看到两边的橘子差不多,就说:“我要五个的。”拿着这五个橘子,我想:“这可能是我今天的干粮了吧。”于是我吃了一个。其余的收好,等肚子饿了再吃。走到下午两点,才走到一个山顶。我看了看四周,好像都比它矮,这里风也大,估计是走到最高点了。也就是说,最难走的一段已经过了,后面的路肯定多为下坡。于是我又吃了两个橘子。接下来,果然是没有什么陡峭的上坡路了,不过也总是弯来弯去的,而且好像没有要到村庄或者集镇的迹象。我看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倾斜。冬天的夜晚可是来的很早的啊。我不由得着急起来,脚步也加快了。当转过一座小山后,前面陡然出现一群建筑,俨然是个集镇。估计是快到了。我心里想:但愿这就是屯堡。如果不是的可就糟了!因为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集镇的小街挤挤攘攘的,大概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吧,也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了。我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房子。几乎快要走到街的尽头,才看到有栋稍微好一些的房子,几个大窗户朝街开着。我依次往里面看,突然,我看到一个正侧着身子在窗户边上打电话的人很像是小妹的爸爸。我停了下来,往窗户走过去。那人看到有人靠近窗户,就一手拿着听筒,一边转过身来。我一下子就看清楚了,正是他!他从窗户突然看到我,呆住了,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电话筒差一点从手里掉了下来。我咧开嘴朝他笑了笑,他马上“叭”的一声挂上电话,大声叫了起来:“你们快来啊,小江到了!”

      我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台阶上,再也走不动了。

 
第六个春节:在恩施屯堡1974

      随着小妹爸爸的一声高喊,人们一下子都从房子里跑出来,把我围了起来。我看到罗老师、小妹、沙恩、秋恩、还有他们单位的很多同事也都跑出来看着我,仿佛在迎接一个天外来客。

      罗老师拉着我的手,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才说:“这几天你跑哪里去了?你晓不晓得,这几天大家都急得要死。巴东那边说你已经上了车,这边叫有重天天在车站接又接不到。还听说路上翻了几辆车,个个都很担心你啊!有重现在还在县城他们公司那里等你啊。”我很抱歉地说:“啊呀,我在建始呆了两天。不过就是不去建始,当天也到不了啊。”

      罗老师叫小妹赶快坐公共汽车赶去恩施城里,叫有重明天回来。我看到小妹要走,赶快拉住她,给了她几十元钱:“你给我买一张回武汉的飞机票吧。”小妹接过钱,飞快地跑了。罗老师则赶快张罗给我洗澡,安排休息的地方。整整五天的行程!整天都处于高度的紧张和兴奋。一到屯堡,我就放松了,感到极度困乏。坐在澡盆里都几乎要睡着了。洗完澡,罗老师看到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就拉着我到她的房间里:“你先睡一会吧。今天单位会餐,到时候叫你来吃。”我一倒下去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我睁开眼,突然看到一个黑影坐在我的床旁。我吓了一跳。黑影听到响动,伸手拉动了床边的开关。灯亮了,我才看到罗老师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醒来了?洗把脸吧,马上要会餐了。”

      在那个年代,每逢春节,各单位都要举行会餐,让辛苦了一年的人们大吃一顿。鱼、肉的指标都是有限制的,所以那时候很多父母都舍不得吃,在餐桌上就把自己的一份带回家,和孩子们一起吃。屯堡财税所今天刚好会餐。由于平时只有一个炊事员,所以今天大家都在一起帮厨,里里外外好不热闹!这里是山区,四周都是农村,吃的要相对丰盛。我走出房间,三张大桌子上已经放满了各种菜肴。热腾腾,香喷喷,一片节日喜庆的气氛。几只狗也高兴地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把四周的长板凳撞的砰砰作响。

      罗老师带我到一张桌子坐下,大家开始大吃起来。菜真多啊,桌子上已经放满了,还在不停地上。罗老师一会给我夹菜,一会又告诫我:“慢慢吃,小心烫着。”旁边的同事笑了:“是啊,荤汤不冒气,烫坏小女婿!”大家“轰”的笑起来。我的脸红了,好在灯光很昏暗,没有人发现。

      第二天,我才开始仔细打量这里的建筑。这是一栋二层楼的房子,四面是一圈房间,中间有个天井。由于是下面区的财税所,人很少,吃、住、办公就都在这里了。一楼是办公室、食堂、厨房、厕所等共用区域,二楼则是一间一间的睡房。在山区,水泥和砖瓦都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而木材到处都是。木材受到政府的严格管理,没有批准根本运不出去,所以这里的房子都是木头做的。我第一次住在这种六面都是木头的房子里,觉得到处都有一种木头的清香,感到非常新奇。然而山区晚上很冷,必须烧炭火取暖,家家户户都有火盆。我真的很担心这样是否安全。不过他们告诉我:这里的人们都会在有火盆的房间里放上一盆水,万一掉了一些炭火出来会马上把它们浇灭。而且只要出门,一定会把火灭掉,以免狗、猫等动物把炭火弄翻了。这几天,凡是大家要出门,一定让我先出门,他们仔细检查后才出门。看来他们还是很有经验的。

      我把带来的行李打开,把肉、糯米递给罗老师。由于事先就在肉的表面上洒了一些盐,天气也很冷,肉算是没有坏,只是恐怕成腌肉了。罗老师心疼地说:“哪个要你带这么些东西过来?一路上好辛苦啊!这里什么都有,你人来就很好了。”我想到有几只风干鸡丢在长途汽车上了,心里感到惋惜不已。罗老师安慰我说:“不要生气,哪个人吃了这些鸡子要肚子疼的。”小妹的爸爸听到后哈哈大笑起来:“才不会肚子疼哩。只怕是那鸡已经被别人吃完后屙到山崖下面去了!”大家都笑了起来。秋恩见到我最高兴了,拉着我的手又蹦又跳。半年不见,小秋恩长高了。她告诉我,这里的小学生都是山里农村的孩子,教学质量也很差。所以罗老师把她弄到恩施城里上小学,就住在亲戚家里。也是前几天才回来过年的。

      下午,小妹带着她哥哥有重从恩施城里回来了。昨天傍晚,小妹到了有重住的地方,他正在房间里焦急地等我。一看到小妹就着急的说:“怎么回事,小江怎么还没有到啊?”小妹笑着对他哥哥说:“他已经自己走到屯堡去了。”有重不禁大吃一惊,非常佩服地说:“这么远的路,小江是怎么走过去的呀!”

      随后几天,我就在家里休息,或者在屯堡四周到处转转。这里到处是山,除了河滩那巴掌大的地方外,几乎没有平地,只有大山和小山之分。当地走路时人都背着背篓,这是山里人的特征。以前我去秭归也见过这种背篓,里面可以装很重的东西。用背篓的人可以腾出手来柱拐棍,以便爬山。农村买东西基本上不是在商店,而是靠赶集。根据当地的经济情况和习俗,有每天早上的集市,隔天一次的集市,甚至是一周仅一次的集市。在屯堡是一周两次。而且都在早上几个小时。赶集那天早上,小街两边几乎摆满了摊子,走过去都很困难。我看了一下,大多数都是山里的土产,吃的和用的。价格真的很便宜,看得出来这里很穷。

      有重带着我到处走。我想看看水电站,以便回革集发电时有经验可以借鉴。他就带我去鸭松溪、车坝等地。不过也许是过年,也许是冬天没有水了,这些小电站都关门了。我们吃了“闭门羹”。不过大家反正是在游玩,仍然很高兴。

      就这样,我在屯堡一直呆到初二。除夕那天,到处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氛。在那个年代,人们过着贫穷和动荡的日子,过年只企望能大吃一顿,有几天安稳的日子过,就心满意足了。吃完年夜饭后,既没有鞭炮,也没有电视,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春节联欢晚会”了。人多的地方聚在一起打打牌,否则就只有睡觉。财税所节日期间晚上要求值班,我们大家就轮流值班。那几天我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他们也没有把我当作客人。白天手拉手地跑出去玩,晚上打打牌,或者围坐在火盆聊天。也算是“其乐融融”吧。

      元月二十五号,初三,罗老师带我和秋恩、小妹、有重一起乘汽车去恩施城里。“恩施”是专区的名称,也是县城的名字。所以恩施城比一般县城要大很多。他们家在恩施住了很多年,而且在那里有不少亲戚朋友,对那里非常熟悉。屯堡只是暂时被“发配”的地方。罗老师想带我到那里去看看她们的亲戚。

      我们来到罗老师哥哥家。小妹叫他舅舅,我就跟着叫他罗伯伯。他们家也住的是木头屋子。他有三个孩子,老大罗恩是个儿子,老二张兰和老三罗四毛是女儿。我想老二大概是随母亲姓的吧,不过老二那年没有回家,听说前年招工到汉口哪个厂里了。罗伯伯是个很瘦的老头,但精神不错。他兴致勃勃地和我拉起了家常。

      无意中,他说到自己解放前曾经在邮局工作过。我不由得插了一句:“那你认识江鸿恩吗?”他立刻睁大眼睛说:“知道啊,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他是你什么人哪?”我很小心地说:“是我的爷爷。”罗伯伯大吃一惊:“啊呀,想不到还能碰见熟人的孩子。”于是,他就津津有味地谈起我的爷爷来了:“你爷爷是红鼻头,说话有点结巴,但可威风了。知道吗?你爷爷当年对部下要求很严格的。他很早就上班,但不进办公室,而是在外面等着。上班铃声一响,他立刻在签到本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在他后面签到的人就算迟到了。”他还告诉我,抗日战争初期,邮局从武汉撤到恩施,后来才撤到重庆,我爷爷也在恩施住了一段时间。罗伯伯就是当时被爷爷任命到恩施邮局的。从他那里,我听到了很多爷爷过去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听他讲爷爷过去的故事真有趣!那天,我们都很高兴。在房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在和江恩谈恋爱吗?”我一下子呆住了。过了一会才似是而非的回答:“我没有跟江恩讲过。”罗伯伯一声不吭地盯着我。过了一会才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江恩啊,这事就拜托你了!”我点点头说:“我会的。”

      初三和初四,小妹白天陪我到处看,到处玩。晚上我们就一起去看电影或者看演出。不过到恩施后是倒过来,由她请我了。有天晚上好像是秋恩和四毛她们学校的春节晚会吧,都是小孩子们的节目。这里是土家族自治州,受到少数民族风格的影响,跳舞都跳得很大方、热闹。我想到小妹那么会跳舞,可能也是受到这些影响吧。她们表演了好几个节目,演完后跑来时满头大汗,得意得很。我突然发现四毛的黄皮鞋上有一块块的黑印子,很奇怪地问:“你的鞋子怎么啦?”四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我找不到黄色的鞋油,就把黑鞋油涂上去了。”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完节目,小妹又带我到她的一个亲戚家玩。一进门,看到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小妹就逗他:“叫人!”小孩就“叔叔”、“阿姨”地叫开了。轮到我这里,小孩瞪着眼睛看了看我,小声叫了一声:“爷爷”。大家“轰”的一片笑声,我尴尬极了,有那么老吗?摸了摸下巴,发现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这应该是叫我“爷爷”的主要原因吧。

      在恩施几天,只要是有人知道我是六六届的高中生后,几乎都一致地感叹到:“你们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啊!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似乎他们并不在意,中央是如何把知识鄙得一钱不值。也不在意,我们为什么被留在农村招不上去。尽管我们因为家庭出身背着沉重的包袱,有时这个包袱叫人喘不过气来,但和很多人接触以后,我深深地感到:目前的情况是不正常的,即便在这种不正常的情况下,正直善良的人还是占了绝大多数。他们清醒地知道知识的重要性,也清楚地知道出身和本人表现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这绝大多数就是我们生活的希望!我们该怎么生活还是应当怎么生活。我们这个国家,不可能永远唯成分论,也不可能永远不要知识!在这里,我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亮光:对历史和社会的评价应当是老百姓来做,大多数人是正视现实的。虽然中央高喊:“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然而靠“社会主义的草”填不饱肚子是不争的事实。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见鬼去吧!

      第二天下午,小妹又带我去五峰山。那是恩施很美的风景区,也很安静。小妹告诉我:山上有个很漂亮的烈士陵园。但是当我们一走进陵园,不由得呆住了。这里杂草丛生,荒无人烟。烈士纪念碑上长满了青苔,似乎还有一处被砸过的痕迹。小妹奇怪地说:“我下乡前一年还来过的,很好的。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摇摇头,没有做声。我想起前几年轰轰烈烈的“清理阶级队伍”。到处抓“叛徒”、“特务”。几乎每一个烈士都被打上一个问号,都要问一下是不是有“变节”的经历被隐瞒了,几乎所有的人民英雄都变得不可信了,哪里还有人来光顾烈士陵园?不沾火星就不错了。我们默默地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会,就下山了。

      我和小妹度过了开心的两天。二十七号,有重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两辆还没有卖出去的自行车,说是要我们两个回去把沙恩接过来玩。他非常仔细地调节刹车皮,直到把手刹捏到底才能刚好碰到轮子的钢圈。我担心地说:“这里可是山区啊,下坡时万一要是刹不住可是要出事的。”有重无奈地说:“这可是还没有卖出去的新车呀。下坡如果太陡了就下来推好了,起码上坡可以骑,要轻松很多了。”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骑上新车,慢慢地走。好在几十里路对自行车来说不算太远,中午前就到家了。吃完中饭,我带着沙恩和一些用品就往回赶。我这几个月在电管所,天天背着很重的工具骑自行车跑来跑去,所以习惯了。虽然我后面带着一个人,有重只是带了些东西,但还是被远远地拉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来。回到县城后有重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你简直像是在开摩托车呀!”

      这几天,罗老师带着我们,像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恩施城里到处转。中午吃了午饭,她对我们说:“下午我们一起照相去吧!”那天有重、沙恩、小妹和秋恩都到齐了,还有四毛也和我们在一起。到了照相馆后,他们兄弟姐妹四人,还有我和四毛这一辈人一起照了一个合影。接着,罗老师拉着我和有重,单独照了一张。照相馆的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在那里笑着说:“好,老人家带两个儿子照个合影。笑一个!”罗老师哈哈笑了:“是的。”。闪光灯一亮,留下了值得记忆的瞬间。在照片上,每个人都是那样高兴,那样满足。

      啊,我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1974年春节和罗老师一家合影


猜猜哪个是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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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AN6 回复 悄悄话 格子衫的女孩
jun100 回复 悄悄话 一定是你身后那个欢笑的女孩: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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