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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落石出心搁浅(关系二十)

(2019-03-09 13:59:57) 下一个

 

关系

蔡铮

梁医生收到小女静娴的信时正准备去大女儿家。他盯着信看了好一会,叹口气,回到房里,打开从老家带出来的那只两尺宽、一尺来高的楠木箱,把信放里边,上了锁,然后出门去大女儿家。


秋芳把丈夫拖下马来后感到舒畅了,像是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她胜利了。但丈夫一扫地出门,她就感到胜利是虚的,她实际败得很惨。男人一走,这个家就散了,警卫司机保姆都没了。警卫司机走了没关系,保姆没了,家里就没人做饭。最大问题是,这房子是分给男人的,男人一走,她和孩子们就得搬到普通的家属院里。这怎么跟孩子们解释?还有,女儿给了小邹,原以为小邹会一直跟着他们,她可以天天看到女儿,女儿可随时来跟他们一道吃饭,跟她哥哥一道玩耍。男人一走,司机也得调走,女儿也只能由他们带走。什么叫家破人亡,这才叫家破人亡!


秋芳最为难的是如何跟儿子解释为什么爸爸走了。她不愿让他们知道她离婚了。他们问起爸爸,她只说他出差了。她这样说不是骗儿子,而是骗自己,好在儿子们没追问爸爸的离家真相。


搬家对孩子们刺激太大,军区领导给她找到个搬迁的好理由:调升她到上海一部队医院当付院长,一个月后上任。 


那天父亲一进屋,秋芳就宣布了她升调的消息。听说要倒大上海去,儿子们也很高兴,父亲也高兴,但父亲问:“你当了付院长也不配厨师保姆,谁来做饭理家?”这时东进说话了:“我们组织起来一起做家务。”


秋芳望着东进,眼睛一亮:东进已跟她一般高了。她问:“你怎么组织?”


东进说:“吃饭的人多,做事的人就多。都干活,家里就没干不完的活。我会做饭,还会教他们做。洗衣服,叠衣服,打扫卫生,人人都会。你别操心,我来统一安排,我是班长。”


秋芳说:“那吃完你安排一下,看你们能不能把碗洗了,把屋子收拾干净。”


东进说:“好!”马上拿了支笔,找个纸板,在上头写起来。秋芳勾头一看,原来是写谁干什么。写完,东进说:“你得给我权力。”秋芳问:“什么权力?”“没完成任务的就得饿一餐。”秋芳说:“行。那任务完成得好的奖励什么?”东进说:“口头表扬。这都是义务劳动。”


吃饭时孩子们都坐下了。秋芳说:“今天我说个事:以后你们一切行动得听大哥指挥。家务全由你们承担,由大哥分配。不听指挥的他有权饿你们一餐。”
山东、北上、四平、福州、北京便都望着大哥。东进说:“吃完开个会,我把安排公布一下。”


吃完饭,东进就叫妈妈坐着别动,由他去分配任务。秋芳便和父母坐着聊天。


一会收碗的收碗,扫地的扫地,洗碗的洗碗,儿子们像蜜蜂一样在屋里嗡嗡旋飞。父母望秋芳笑。秋芳说:“他们都是最好的保姆,我怎么就没想到?”她忍不住去视察。到了厨房,只见北京拿个碗用抹布擦了又擦,冲了又冲,再换个白毛巾擦。秋芳真想叫他别太认真,差不多就可以了。北京擦干一只碗,又爬上水池边的凳子,从水池里捞碗。那池子很深,他哈腰下去拿,像要栽进去。秋芳忍不住走过去帮他。北京慌忙叫:“这是我的任务,不准你动!”秋芳只得出了厨房,在客厅看到东进,她问:“我做什么?”东进说:“等会来检查,看每个人的任务完成得怎样。”说着把写着任务的纸板给她。


父亲说:“这下你到上海就不用我担心了。”


秋芳说:“就怕他们是一时兴起。”


儿子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坚持了下来,每天都帮忙干家务活。最让她欣慰的是为搬家去上海儿子们都欢快地帮忙清理打包。


清理东西真费神,但有儿子们帮忙省事不少。该带走的都带了。一切都打点好,秋芳带着儿子正要分坐两辆吉普去火车站,小邹两口子带着女儿来道别。秋芳过去抱抱女儿,放下。女儿愣愣的,瞪大圆圆的眼望着她。秋芳在女儿红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再盯着女儿的脸看,泪忽然涌上来。女儿知不知道她是她亲妈?知不知道她是在她身上聚少成多长出来的血肉?为了她,她才跟男人闹开了,以至今日她家破人亡?她不能夺回女儿,女儿已镶进小邹夫妇骨子里,他们俩就围着她活着。这样下去,女儿将来还认她这个妈吗?女儿心里还会有她吗?原以为女儿会永远跟他们在一起,而如今得抛她于千里之外,再也难得见她了!宝贝啊 …… 她半跪在地,紧抱女儿,脸贴着女儿柔嫩的脸,贴了左边贴右边,肠揪痛心抽搐。她忍不住把头埋到女儿的小肩窝里啊啊大哭。女儿见她哭,眼里也窝满泪,嘴一瘪,也哭出声来。自英也抹泪,蹲下来扶着秋芳的背。秋芳就那样死死抱着女儿,哭着,直哭得浑身酸软,直到赶来送她的杨姐剥开她的手。


儿子们都过来摸圆圆的手,叫着再见,然后爬上车。车子发动了,哄哄响。秋芳上了车,又跳下来,扑过去最后紧紧抱了女儿一下,然后含泪回身上车。小女儿牵着养母的手,眼里窝着泪,愣愣望着他们。一上车,秋芳忙用块大毛巾蒙住脸。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男人,失去了这栋曾让她兴奋快活的大房子。她忽然想起跟男人到这栋房子时的情景。那天她跟着男人下了吉普,到了房子门口,男人说到了。她下来,见到两厢青灰砖的平房,她从没见这么结实干净的房子。她问:“我们就住这里?”“这是警卫和司机住的。”男人带她走进里头院子,进到一所两层楼的红砖房里,暗红地板走上去咚咚响。她问:“这么大房子就住我们一家?”男人点头。她像做梦。那时一柱阳光从南边高高的玻璃窗户照进来,落在发亮的地板上。她心里那亮堂欢悦如开了的壶里的水,直往外冒。她只望着男人笑,男人也回望着她。她有股热烘烘的冲动,像是与男人久别重逢。她爱那个房子,爱那柱子照在地上的阳光,爱那屋里浮漂的茉莉花香。她盯着男人,忍不住碰碰他的手。男人笑着说:“大白天的,啊。”她回身闩上大门。那时屋里温暖如春,空阔的房子里只有他俩,整个北京城只有他俩,天地间人世上只有他俩。地板温热,香气浮动……


如今失去了这所房子,失去了男人,失去了女儿,日子还怎么过?车子开动了,她心里一酸,忍不住嗷嗷大哭。这一哭,像是一堆积木底下的垫木被抽掉了,所有的木头稀里哗啦垮塌下来。她哭得肝痛肠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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