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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的南北战争 - 读《飘》

(2017-02-02 17:08:10) 下一个

飘在《飘》的岁月里

木愉

 

这几天好幸福。一边上班,一边听《飘》,上班不再枯燥而漫长,而变成了一个愉悦的过程,沐浴着人文的金辉。听着书,虽然分明置身在21世纪,心绪却在19世纪荡漾。贴近郝思嘉、白瑞德一干人,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为他们波澜起伏的生活篇章而着迷、为南北战争从南方人角度的解读而好奇、为郝思嘉的小心计被白瑞德屡屡看破而叫好、为郝思嘉纯粹出于经济的考虑而嫁给长她二十来岁、气味难闻的佛兰克而沮丧、为书里白人跟黑奴之间的和谐相处而纳闷、为郝思嘉对空有君子风范而平庸无能的安西里的一往情深而不解、为郝思嘉不全心全意欣赏白瑞德并最终被他抛弃而抱憾。

《飘》是一部才子佳人的小说,更是一部反映南北战争的史诗般作品。这么说起来,《飘》跟《红楼梦》有点类似,都是一而二的。不过,《红》对当时社会风貌的反映比较间接和隐晦,不如《飘》来得直接和明快。

这么说,是因为《飘》直接描述了南北战争的进程,并通过亚特兰大这个点和郝思嘉白瑞德这些人的生活,观照了南北战争对南方的巨大政治和经济振荡。北方跟南方的冲突其实是两种文明的冲突,北方是工业文明,而南方是农业文明;北方通过解放黑奴而瓦解南方的生产关系和经济运作秩序,而南方矢志维护南方的以农场主和黑奴为主要结构的庄园经济、并铤而走险选择了跟联邦决裂。在作者的笔下,北方对南方的讨伐并不代表正义,反而,南方捍卫自己的生产关系和既有经济社会秩序倒是占有了道德高地、显出了十足的悲壮。所以,南方败给北方,并非失道寡助,而是文明的败落。如同书里描述的一样,北方军士兵不愁军靴,而南方军士兵即使在冬天也可能无鞋可穿。因为有工业支撑的北方可以借助问世不久的缝纫机,快捷而批量地生产制式军靴;相反,南方只能靠手工制作不齐整不合脚的军靴。是的,从后勤补给到武器装备,南方军都不能与北方抗衡,唯有失败一途。纵然有天才的军事家李将军挂帅,南方军也只能节节溃败、骑着呜咽的战马走向夕阳。

黑奴是南北战争的焦点或者说导火索。早在南北战争爆发前,就有很多黑奴不堪折磨,通过地下通道逃亡北方,关于黑奴的悲惨遭际在很多文献和影视作品中都有详实记载。《汤姆叔叔的小屋》就是其中一部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该书对黑人的苦难和奴隶制的残酷进行了无情揭露和鞭笞,一时影响巨大,流行盛广,多多少少对废奴造成了舆论准备。以致林肯总统见到该书作者斯托夫人的时候,感叹道:“你就是那位引发了一场大战的小妇人。”让我惊奇的是,在《飘》的场景中,白人主人和黑奴间的关系是如此融洽,黑奴似乎不再是被折磨被奴役的对象,而是白人大家庭的一份子。关于黑奴卑贱的社会地位和向往自由的心愿与行动,在书里成为了飘忽的描述,失去了具象的力量。我们看到的是郝思嘉和黑人嬷嬷的同舟共济,黑人嬷嬷甚至可以平等地对郝思嘉反制和劝诫。不仅如此,白瑞德及其他人对黑人嬷嬷也充满了尊敬。在北方军打过来、征服了南方的时候,郝思嘉家的庄园里,好多黑人居然都不离不弃。这些靠细节支撑起来的描述如此坚实和丰富,读者不禁有了疑问:南方白人主人和黑奴间如此相依为命,北方军到此解放黑奴是不是有点狗拿耗子。书里通过黑人的口表白道:我们不会为了追求自由而离去,会跟你们长相厮守。

最让我惊骇的是:在作者的笔下,自从北方军打败了南方军,佐治亚的黑人有了选举权,而且还有黑人当选了,进入到立法机构。北方佬成为了解放者,黑人一下都当家做了主人。如果有这档子事,那为啥在整整一个多世纪后,同样是在亚特兰大,出生并成长在这里的马丁·路德·金会倾尽身心投入和领导民权运动?不是一直都说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叶,黑人才获得跟白人一样的政治权利的吗?

有一天,请一对在大学做事的美国夫妇来做客。席间,我说最近在读《飘》,并把我的疑惑陈述了。他们当即笑道:那是虚构的故事,除了亚特兰大那场大火是真的。殊不知,小说的作者原来是可以如此坚持自己的立场和视角来作宏大的历史叙事的。

后来查了查,才知道作者Margaret Mitchell (玛格丽特·米切尔)就出生于一个种植业主的家庭,这本书多多少少有家族的线索和影子。难怪她对南方的庄园充满了如此诗意化的描述,对庄园里的白人和黑人的关系进行了水乳交融般的评说。不可否认,南方的庄园中,会有道德完善的白人主人,作者本人的心地也一定一直得到了家族善良和悲悯的浇灌,不然,也就难以理解她最后会放弃了写作,全心全意为红十字会工作。

有趣的是,作者是因为脚踝受伤之后,活动受了限制,不能继续当记者,才开始呆家里写作的。她先下笔完成的是最后一章,然后,又不按顺序写下其它章节。纽约一个出版商看了后,决定预付500美元,出版后再按10%的版税付稿酬。1936年,《飘》一经问世,就红遍半边天。于今,印数超过了三千万册。1937年,《飘》获得了普利策奖。三年后,根据同名小说拍摄的电影《飘》获得了八个奥斯卡奖和两个奥斯卡特别奖,创下奥斯卡颁奖记录,成为好莱坞历史上不衰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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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木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nightrose' 的评论 :
这么说来,黑奴跟主人间还形成了牢固的人生依附关系。

黑奴在白人的眼中是没有尊严可讲的,“黑鬼”的蔑称充斥全书。就这个意义上而言,黑人跟白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温情脉脉。

木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海陬观者' 的评论 :

谢谢如此深入的探讨。建议单独成文贴出,放在跟帖里埋没了。庄园经济以及由此构成的生产关系和社会结构的确是值得研究的,不是简单的正义不正义、人道不人道的标签可以概括的。
木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云本无心' 的评论 :
黑奴就是黑奴,安详温和有安全感,应该只是个案。
木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nightrose' 的评论 :
把黑奴比为宠物是很妙的比喻。奴隶的本质是没有人身自由,不是独立个体。佣人都可以辞掉主人而去,奴隶没有自由人的身份,无法选择出走。
木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亮亮妈妈' 的评论 :
是这样写了,而且还是通过黑人的口说出来的的。干家务的黑奴相当瞧不起在田地里汗流浃背的。
木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海陬观者' 的评论 :

还有翻译为《乱世佳人》的,那是着重才子佳人这一面。
《随风而逝》更有直译的意味。
《飘》既忠实原意,又更含蓄更值得玩味。
海陬观者 回复 悄悄话 “决不低头 发表评论于 2017-02-02 21:10:25 --
把这本书和电影翻译成“飘”,实在是不恰当。 我认为直译会更传神, “随风而逝” 是更好的名子。... ”

一般认为,《飘》的最早译本是 1940年傅东华所译成。 Margaret Mitchell的原著是1936年才出版的,一时洛阳纸贵,所以到了1939年就成功的拍摄成了电影,而且囊括了当年的奥斯卡金像奖的多项大奖。 在拍摄成电影之前,中国读者已经不少。 傅东华的译名有了转化的作用,把书中的故事强调在了女主人翁的沧桑经历。 《飘》的一个字有随风飘荡的隐喻,非但是一段旧有文化的沦替,也加强了女主人翁在动荡的历史中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如果要忠于原著前面点出来的宗旨,《随风而逝》是比较接近原文的。 但译者要借用人物来点出一个时代的精神,《飘》就多了一点遐思;这就是有点像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了。
海陬观者 回复 悄悄话 我觉得有几点事实需要指出来。
1) 美国南方的社会与文化,外地人是不容易了解的。甚至南方以外的美国人,如果没有亲身见闻、经历过南方的风物,也还是如同隔岸远眺,不能体会到南方人的感觉。 以前 1950、1960年代,美国经历过黑人民权运动的波澜。有些北方人往往大义凛然,批评南方的白人偏见太重。 但到了1970年代,法院裁定各大城市(包括北方)必须用大型公车载运学童到不同学区去,以解除黑白学生实际上的隔离状态的时候,很多的北方家长就强烈反对了。他们认为社区的原貌(就是白人居多数)不应当遭到破坏,文化不应当受到挑战。 这就是南方以外的地区的白人,在这个议题上有双重标准,甚至接近于伪君子的现象。
2)我们必须体会到,今天的黑白之间的关系,南北都一样,与19世纪中叶的黑白关系是不同的。当年的黑人比较温驯。他们所最熟稔的文化与教育的图腾,便是基督教堂。今天的黑白关系,动辄要问法律上如何,当年有宗教的羁靡调和,没有今天这样紧张。 我曾经由白人朋友带路,去南方小镇的黑人经营的家庭饭店吃饭、交谈,也到过仍然抱持白人优越思想的老派南方白人家里做客。 是非黑白,不容易一语道尽。但可以简单的说,《飘》的故事中所描述的场景是完全有可能的,尤其因为时代的背景是在十九世纪。 其实,现代的美国人能够体会到这种历史差异的也不是很普遍。 我说的不是对或者错的不同,而是时移势易,即使是美国人,也不见得就能自然地了解了。
3) 作者所提出的疑问,关于南北战争之后,黑人是否曾经担任过议员等等,是合理的问题。但要知道真相,恐怕需要先去仔细查看当时的环境。 南方在1865年后有十几年的时间被北方军队所占领。历史上把这段时期叫做 “重建时期” Reconstruction period,就是北方政府强加于南方白人身上的军事统治。这段时间之内,北军可以多少控制南方的政治结构,所以才会支持黑人出来担任地方上的政治领导。有一种理论说,如果林肯当年没有被暗杀的话,可能不会让这种军事占领这样长久的存在。但对历史的假设无法验证,总之这段时期在南方白人的心头留下很难磨灭的印象。以后的 三K党、对黑人的憎恶、等等都是在这段时期之内种下的恶因。
4) 我无意替南方的白人与其历史的负担辩护。 我仅仅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古事今人之间的因果关系而已。 另外,我觉得我们也不能把美国北方的社会文化理想化了。 一直到二战为止,美国军队里面黑、白之间是有鸿沟的。白人的部队、单位与黑人的单位是隔离分开的。到了朝鲜战争,黑人要进入战斗单位,还被认为是次等的兵源,不是第一等的选择。 回到我方才说的,是非曲折,很难一以概之。
决不低头 回复 悄悄话 把这本书和电影翻译成“飘”,实在是不恰当。 我认为直译会更传神, “随风而逝” 是更好的名子。 电影的开场白就点出了中心意思, 就是怀念那个随风而逝的文明。 一种永远不会再有的日子。 一种怀旧的悲哀。
云本无心 回复 悄悄话 除了主要任务,本书对郝思嘉父亲描写得非常传神,令人难忘。
南方的黑人和东北或西部的黑人,是非常不同的群体。留在南方的黑人,比较安详温和有安全感。离开了南方,黑人就像失群的鸟儿,只能自求多福了。
nightrose 回复 悄悄话 因为南方的奴隶和庄园主共存了很长时间,使得双方形成比较稳定的相互依赖关系。很多庄园主的孩子是黑妈妈带大的,所以彼此的信赖很深。南方的白人对家里的黑人信赖程度远远超过北方白人那种彬彬有礼但是对黑人绕道走的态度要高得多。
同时,不得不说有些黑人享受了一段自由后又回来投奔老主人是因为他们在一个较为封闭和角色固定的环境里长大,虽然没有自由,但是吃饭穿衣住宿都有人管,遇到好的主人生病老弱时也会受到照顾,简直就是国企大锅饭啊。把他们一下子放到自由社会,北方人又不是真正关心他们的福利和生活,只是利用他们拉选票稳固政局,乱哄哄一阵过后他们反而觉得原来的稳定生活更好,所以才想要回去。其实他们的老主人早就没有原来的财力物力和资源维持那种大锅饭生活了。所以不过是一群人不属于新时代的人在怀旧而已。
nightrose 回复 悄悄话 飘虽然是小说,但是作者本人是南方人,对于南方的生活应该有切身了解。《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作品发表前从没在南方生活过,只是和从南方逃到北方的农奴交谈过,她的故事杜撰和片面夸张地成分才更大。

当然有些庄园主和黑奴相处和谐并不能说明这种制度本身是没有缺陷的,更不能说明黑奴和庄园主的地位是平等的。书里有一个例子很经典。Scarlet家有个印黑混血女奴,在她家破败之后根本发不出工钱,把屋里的女奴当种地的女奴使,还吃苦耐劳的跟她们一起劳作,就是因为Scarlet的爸爸当年对她有恩。她本来和Scarlet家的一个黑奴是夫妻,她丈夫缠着主人要把他老婆买过来好两个人不至于分离。那个女奴年轻力壮,训练有素,买个好价钱也不足为奇,但是她女儿又馋又懒,也没什么作女仆的天分,多数人是不会想要的。因为Scarlet老爸心慈手软,搭钱把她女儿给买了,让这个奴隶一辈子记恩。
这件事从侧面反映了当时黑奴的地位和现在的家养宠物差不多。好多人也号称他们家的猫狗也是家庭一员,受到的宠爱和照顾也不少。但是猫狗没有自由和权利,不能追求异性,不能自主繁殖或养育后代,即使生了小猫小狗也多半被主人送人了。他们的任何“自由”和“享受”都是主人恩赐的,需要感恩戴德,如果他们做了令主人不满的事情,会受到惩罚,就好像父母惩罚孩子一样。只不过真正的孩子有朝一日会独立成年,脱离父母控制,而宠物和奴隶永远也不会得到平等和独立。
亮亮妈妈 回复 悄悄话 书中写了,黑人也分好多类。最忠诚也比较好的是在家里工作的黑奴。最有反骨也多逃到北方的是在棉田里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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